第145章 香斷了，心沒斷
周知禮進屋看了張桂花。人裹在被子裡，臉色不好，但意識清醒。膝蓋的傷簡單處理過了，王建國用碘酒擦的，裹了紗布。
「香斷了。」張桂花眼睛直直盯著天花板，「是不是要從頭來？」
周知禮沒馬上回答：「我上去一趟，看看情況。」
他拿了香和打火機出門。山路還是爛泥路，雨小了不至於摔。到墳前的時候褲腿全濕了。
香爐灌滿了水。他倒掉水，用袖子擦了擦爐壁，「咔」一聲點著打火機，取出一盤盤香放進去引燃。盤香邊緣慢慢燒紅了，青煙在雨中升起來，被雨絲打散，又聚起來。
他看著青煙想了一會兒。在墳邊找了幾根粗樹枝，插在香爐四周，從包里翻出一塊塑料布，裁了一塊蓋上去，四角用石頭壓住。
一個簡易的遮雨棚。矮趴趴的，不好看，但把香爐罩住了。雨打在塑料布上啪嗒啪嗒響，底下的盤香穩穩地燒著，青煙從棚子邊緣飄出來。
下山回到王家，張桂花還裹在被子裡。
「續上了。」周知禮在床邊坐下。
張桂花猛地轉過頭：「可是斷了兩個多鐘頭——」
「沒斷。」
她愣住了。
「盤香燒完了到新的點上，中間總有間隔，那不算斷。今天早上一樣，前一炷燒盡了，新的晚點了幾個小時，補上了就不算斷。」
張桂花盯著他的臉，在分辨這話是真規矩，還是安慰話。
周知禮看出了她的心思，盯著她的眼睛：
「嫂子，你凌晨四點冒著暴雨往山上爬，摔了一跤磕破了膝蓋，火柴全濕了還往墳前跪。在泥水裡跪了兩個多小時。」
「這個誠意，比一炷香重得多。」
張桂花的嘴唇哆嗦了兩下，把臉埋進被子裡，悶悶地哭了起來。
周知禮站起來走到院子裡，王建國跟出來。
「周師傅，往後下雨怎麼辦？」
「我給香爐搭了棚子，下雨不怕。但保險起見，你去鎮上找一個舊鐵桶來。底部打幾個通風孔，把香爐放進去，上面蓋塊鐵板留條縫出煙。比塑料布結實。」
王建國很聽勸，當天下午就扛了一個舊鐵桶回來，是鎮上修車鋪的廢桶，半人高，鐵皮厚實。
兩人在底部打了幾個洞，把香爐放進去，上面蓋了塊從報廢農機上拆下來的鐵板。鐵板留了一道縫，盤香的青煙從縫裡慢悠悠飄出來，風吹不散，雨淋不著。
從那天起，那座墳前多了一個鐵桶。鐵桶里一天到晚冒著一縷細細的青煙。
日子一天天過。第十四天......第二十一天，三七。
張桂花每天早上準時上山換香。膝蓋上的傷結了痂，走路還有點瘸，沒耽誤過一天。
王建國請的假早就過了，工廠催了好幾次，他一個電話打過去辭了職。
周知禮沒留在村里，隔幾天來看一次。每次來都先上山看香爐——盤香換得勤，灰清得乾淨，鐵桶裡面擦得鋥亮。
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每次來，墳前的路比上次踩得實了一些。不只有張桂花一個人的腳印。大大小小，深深淺淺。
有人在經過這座墳，也許是路過，也許是特意。不管哪種，他們看到了：墳前有香在燒，從來沒斷過。風裡雨里，那縷青煙一直在。
第二十一天他到村裡的時候，在村口槐樹下聽到兩個老人說話。
「張桂花那女人，倒是有良心。」
「可不是。天天去燒，一天沒斷。」
「老王要是真做了缺德事，她至於這樣？」
周知禮從槐樹下走過，沒停步，沒回頭，但嘴角彎了一下。
最後一天，張桂花天不亮就起來了。連續四十九天凌晨四點醒，身體的鐘比什麼都准。
她穿了件乾淨衣服。藏青色的確良褂子，過年才穿。領口有點緊了，她胖過一陣子，那是王福來還在的時候。
王建國要跟著去，她擺了擺手。
「最後一天，我自己去。」
山路她閉著眼都能走。四十九天，來來回回九十八趟，哪裡有石頭哪裡有坑哪裡轉彎，腳底板記得比腦子清楚。膝蓋上那個疤已經結了厚厚的痂，不疼了。
到了墳前。天剛泛白，霧氣從山坳里漫上來，裹了墳包一層。
鐵桶里的盤香還剩最後一小截，青煙細細的，在晨霧裡幾乎看不見。
她蹲下來，從兜里取出最後一盤香。手指拈著香的邊緣，看了一會兒。
四十九天。這盤燒完，就完了。
舊灰清出來，新香放進去。打火機「咔嗒」一聲，是周知禮第七天留下的那個，用了四十多天還沒空。火苗舔上盤香邊緣，紅星子慢慢蔓延開來。
青煙升起來了。
她跪在墳前看著那縷煙：「老頭子，最後一天了。」
她伸手摸了摸墳包上的土。土是實的，每次來她都把鬆了的地方拍實，跟以前在家拍被子一樣，一下一下拍得平平整整。
「你走了之後，鄰居家王嬸子前天來找我借鹽。她好幾個月沒跟我說話了。」
說著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昨天張老三路過咱家門口，停了一步，說了句嫂子辛苦了。你還記得去年冬天你幫他修水管子吧？大半夜的，凍得直哆嗦，回來我給你灌了兩碗薑湯。」
聲音輕輕顫了一下，沒斷。
「你不是做了缺德事的人，我知道，全村人慢慢也會知道。」
周知禮到的時候是上午九點。
他是特意趕在最後一天來的。到村口的時候，發現槐樹底下站著幾個人。
不是乘涼的。
五個人。三男兩女，都是本村的，四十到六十歲不等。手裡拎著東西：有拿紙錢的，有拿水果的，有提了一瓶酒的。
他們看見周知禮，互相看了看。其中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上前來。
「周師傅，今天是最後一天？」
「是。」
「我們……能不能去燒個紙？」
周知禮看著他們。五個人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，有尷尬的，有不好意思的，有紅著眼眶的。
站在最後面的那個人他沒見過面，但聽王建國提過，當初說「老王做了什麼缺德事」的鄰居，姓李。老李手裡攥著一沓黃紙錢，沒抬頭，一直看著自己腳尖。
「去吧。」周知禮點點頭，他們醒悟了，不妨給一個機會。
墳前。
最後一盤香燒到最後一截。
張桂花跪在墳前，周知禮站在她身後，五個鄰居陸續走上來了。
沒人說話。
他們一個一個走到墳前，把手裡的東西放下。
紙錢堆在墳前，水果擺在兩邊，酒倒在土裡。動作生澀，像好久沒做過這種事，也確實好久沒做過。四十九天裡沒一個人來過。
老李走到最後。他蹲在墳前，把那沓黃紙錢一張一張點著。火苗點著紙邊，捲起來，變成一片一片的黑蝴蝶飄上去。
他一邊燒一邊嘴唇動著，像在念叨什麼。
燒完了站起來，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走到張桂花面前。
「香斷了。」張桂花眼睛直直盯著天花板，「是不是要從頭來？」
周知禮沒馬上回答：「我上去一趟，看看情況。」
他拿了香和打火機出門。山路還是爛泥路，雨小了不至於摔。到墳前的時候褲腿全濕了。
香爐灌滿了水。他倒掉水，用袖子擦了擦爐壁，「咔」一聲點著打火機，取出一盤盤香放進去引燃。盤香邊緣慢慢燒紅了，青煙在雨中升起來，被雨絲打散，又聚起來。
他看著青煙想了一會兒。在墳邊找了幾根粗樹枝，插在香爐四周，從包里翻出一塊塑料布，裁了一塊蓋上去，四角用石頭壓住。
一個簡易的遮雨棚。矮趴趴的，不好看，但把香爐罩住了。雨打在塑料布上啪嗒啪嗒響，底下的盤香穩穩地燒著，青煙從棚子邊緣飄出來。
下山回到王家，張桂花還裹在被子裡。
「續上了。」周知禮在床邊坐下。
張桂花猛地轉過頭：「可是斷了兩個多鐘頭——」
「沒斷。」
她愣住了。
「盤香燒完了到新的點上，中間總有間隔，那不算斷。今天早上一樣，前一炷燒盡了，新的晚點了幾個小時，補上了就不算斷。」
張桂花盯著他的臉，在分辨這話是真規矩，還是安慰話。
周知禮看出了她的心思，盯著她的眼睛：
「嫂子，你凌晨四點冒著暴雨往山上爬，摔了一跤磕破了膝蓋，火柴全濕了還往墳前跪。在泥水裡跪了兩個多小時。」
「這個誠意，比一炷香重得多。」
張桂花的嘴唇哆嗦了兩下，把臉埋進被子裡，悶悶地哭了起來。
周知禮站起來走到院子裡，王建國跟出來。
「周師傅，往後下雨怎麼辦？」
「我給香爐搭了棚子，下雨不怕。但保險起見，你去鎮上找一個舊鐵桶來。底部打幾個通風孔，把香爐放進去，上面蓋塊鐵板留條縫出煙。比塑料布結實。」
王建國很聽勸，當天下午就扛了一個舊鐵桶回來，是鎮上修車鋪的廢桶，半人高，鐵皮厚實。
兩人在底部打了幾個洞，把香爐放進去，上面蓋了塊從報廢農機上拆下來的鐵板。鐵板留了一道縫，盤香的青煙從縫裡慢悠悠飄出來，風吹不散，雨淋不著。
從那天起，那座墳前多了一個鐵桶。鐵桶里一天到晚冒著一縷細細的青煙。
日子一天天過。第十四天......第二十一天，三七。
張桂花每天早上準時上山換香。膝蓋上的傷結了痂，走路還有點瘸，沒耽誤過一天。
王建國請的假早就過了，工廠催了好幾次，他一個電話打過去辭了職。
周知禮沒留在村里，隔幾天來看一次。每次來都先上山看香爐——盤香換得勤，灰清得乾淨，鐵桶裡面擦得鋥亮。
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每次來，墳前的路比上次踩得實了一些。不只有張桂花一個人的腳印。大大小小，深深淺淺。
有人在經過這座墳，也許是路過，也許是特意。不管哪種，他們看到了：墳前有香在燒，從來沒斷過。風裡雨里，那縷青煙一直在。
第二十一天他到村裡的時候，在村口槐樹下聽到兩個老人說話。
「張桂花那女人，倒是有良心。」
「可不是。天天去燒，一天沒斷。」
「老王要是真做了缺德事，她至於這樣？」
周知禮從槐樹下走過，沒停步，沒回頭，但嘴角彎了一下。
最後一天，張桂花天不亮就起來了。連續四十九天凌晨四點醒，身體的鐘比什麼都准。
她穿了件乾淨衣服。藏青色的確良褂子，過年才穿。領口有點緊了，她胖過一陣子，那是王福來還在的時候。
王建國要跟著去，她擺了擺手。
「最後一天，我自己去。」
山路她閉著眼都能走。四十九天，來來回回九十八趟，哪裡有石頭哪裡有坑哪裡轉彎，腳底板記得比腦子清楚。膝蓋上那個疤已經結了厚厚的痂，不疼了。
到了墳前。天剛泛白，霧氣從山坳里漫上來，裹了墳包一層。
鐵桶里的盤香還剩最後一小截，青煙細細的，在晨霧裡幾乎看不見。
她蹲下來，從兜里取出最後一盤香。手指拈著香的邊緣，看了一會兒。
四十九天。這盤燒完，就完了。
舊灰清出來，新香放進去。打火機「咔嗒」一聲，是周知禮第七天留下的那個，用了四十多天還沒空。火苗舔上盤香邊緣，紅星子慢慢蔓延開來。
青煙升起來了。
她跪在墳前看著那縷煙：「老頭子，最後一天了。」
她伸手摸了摸墳包上的土。土是實的，每次來她都把鬆了的地方拍實，跟以前在家拍被子一樣，一下一下拍得平平整整。
「你走了之後，鄰居家王嬸子前天來找我借鹽。她好幾個月沒跟我說話了。」
說著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昨天張老三路過咱家門口，停了一步，說了句嫂子辛苦了。你還記得去年冬天你幫他修水管子吧？大半夜的，凍得直哆嗦，回來我給你灌了兩碗薑湯。」
聲音輕輕顫了一下，沒斷。
「你不是做了缺德事的人，我知道，全村人慢慢也會知道。」
周知禮到的時候是上午九點。
他是特意趕在最後一天來的。到村口的時候，發現槐樹底下站著幾個人。
不是乘涼的。
五個人。三男兩女，都是本村的，四十到六十歲不等。手裡拎著東西：有拿紙錢的，有拿水果的，有提了一瓶酒的。
他們看見周知禮，互相看了看。其中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上前來。
「周師傅，今天是最後一天？」
「是。」
「我們……能不能去燒個紙？」
周知禮看著他們。五個人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，有尷尬的，有不好意思的，有紅著眼眶的。
站在最後面的那個人他沒見過面，但聽王建國提過，當初說「老王做了什麼缺德事」的鄰居，姓李。老李手裡攥著一沓黃紙錢，沒抬頭，一直看著自己腳尖。
「去吧。」周知禮點點頭，他們醒悟了，不妨給一個機會。
墳前。
最後一盤香燒到最後一截。
張桂花跪在墳前，周知禮站在她身後，五個鄰居陸續走上來了。
沒人說話。
他們一個一個走到墳前，把手裡的東西放下。
紙錢堆在墳前，水果擺在兩邊，酒倒在土裡。動作生澀，像好久沒做過這種事，也確實好久沒做過。四十九天裡沒一個人來過。
老李走到最後。他蹲在墳前，把那沓黃紙錢一張一張點著。火苗點著紙邊，捲起來，變成一片一片的黑蝴蝶飄上去。
他一邊燒一邊嘴唇動著，像在念叨什麼。
燒完了站起來，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走到張桂花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