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天譴者下葬
棺材是第三天到的。
從蜀中發過來，一口柏木棺材，做工遠超本地棺材鋪的水平。四角咬合沒用鐵釘，內壁刨得光滑，棺蓋弧度規整。柏木紋理細密沉穩，一看就是存了年份的老料。
王建國在院門口接的。搬運工人把棺材抬進堂屋，他掀開蓋子往裡看，內壁鋪了一層白棉布，折角整齊，四個角的褶子一樣大。
棺材底板上放著一張紙條，折了兩折。
他拿起來展開，只有三個字：
不收錢。
沒有落款，字跡硬氣，下筆很重。
王建國攥著紙條站了半天。他不認識張德明，不知道這口棺材從哪來。有人在幾百里外給他死去的父親做了一口好棺材，分文不取。
他對著棺材鞠了一躬，把紙條疊好，放進了上衣口袋。
下葬時間，定在第二天凌晨四點。
楊半仙的冊子上寫得明白：「雷擊者下葬，宜在天明之前。」
說白了，趁天黑趕緊埋了。
方志遠找的四個殯儀公司工人頭天下午到了。清一色藍工裝，四十來歲壯勞力，常年抬棺的人。領頭的姓趙，往院子裡掃了一眼棺材和門板上的遺體，什麼多餘話沒說，只問了一句：
「墓穴挖了沒？」
「挖了。」
墓穴是周知禮和王建國兩個人挖的。村後面的山坡上，朝南的位置，排水好，能曬到太陽。請不到人幫忙，兩個人輪著上。
凌晨三點半，天還是黑透的，遺體已經入了棺。
王福來穿著張桂花連夜趕出來的壽衣——他平時穿的那件藍布褂子，張桂花把扣子全拆了換成了布絆。
手法生疏，絆頭大小不一，有兩個打得歪了。每一顆都是白線搓的繩，搓了拆拆了搓，搓到手指磨出了血。
王福來右手被重新掰開過，將那把雜草取出來了。
周知禮用黃紙把草包好，放在棺材裡他右手邊。攥了一輩子鋤頭的手，走的時候讓他攥著最後摸過的東西，心裡會踏實些。
田埂上那雙舊膠鞋也一同放進了棺材，擱在腳邊。
棺蓋合上之前，周知禮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。
一把傘。普通的黑色摺疊傘，鎮上雜貨鋪買的，九塊錢。
張桂花站在旁邊看著，不理解。
「你丈夫是在雨里被劈的，走的時候沒有傘。現在給他一把，以後再下雨，有地方躲。」
張桂花的身體抖了一下，蹲下去，雙手捂著臉，嚎了出來。聲音悶在手掌里，不敢太大聲，怕吵醒鄰居。
周知禮沒有等她哭完，時間不多了。
他把傘折好放在王福來胸口上，傘柄朝下傘面朝上。
合棺。從腳往頭推，棺蓋嚴絲合縫扣上了。
「走。」
四個工人抬起棺材，四人四角，手托棺底，穩穩地往外走。
沒有送葬隊伍。沒有嗩吶，沒有鞭炮，夜沒有輓聯花圈紙錢。
只有五個人，四個抬棺的，一個領路的。身後跟著張桂花和王建國，母子倆攙扶著走，腳步聲在黑暗中窸窸窣窣。
周知禮走在最前面，手裡拿著一盞馬燈。燈光在地上晃出一個圓，剛好照亮腳下的路。
整個過程中，他沒有唱一句送魂歌。
這是規矩。天譴之人，端公不能替天送行。
六個人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往山上走，只有腳踩泥土的聲音和張桂花壓在喉嚨里的哽咽。二十分鐘的路，走得像一輩子那麼長。
棺材落穴，填土。一鍬一鍬，王建國親手填的，從第一鍬到最後一鍬。
墳堆起來了。矮矮的，在山坡上不顯眼。
天邊泛起一絲亮光時，一切妥當。終於趕在天明之前，辦完了。
下葬之後，周知禮沒有馬上走。
他從包袱里取出一個青石香爐，巴掌大小，鎮上石匠那裡現打的。石匠聽說是給雷劈之人墳前用的，猶豫了一下，周知禮多給了二十塊錢，他沒再多說。
香爐放在墳前，穩穩噹噹。旁邊放了一個鐵盒子，防水的，裝滿了盤香。
「從今天起，每天燒一炷香。不管颳風下雨，一天不能斷。燒滿四十九天。」
張桂花跪在墳前點了點頭。
「為什麼是四十九天？」王建國在旁邊問，嗓子啞著。
「七七四十九。人死後每七天過一關，七關過完塵緣了盡。你父親多了一個天譴關。四十九天的香火，替他過最後這一關。」
他停了一下，看著王建國。
「香火不是燒給天看，是燒給村里人看的。四十九天不斷，所有人都看得見。他們會自己琢磨，一個做了缺德事的人，他老婆會不會風雨無阻替他燒四十九天的香？」
張桂花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泥，她聽懂了。
一連六天，事情都很順利。
第七天凌晨，下了暴雨。天上像破了口子，水直接倒下來。風裹著雨橫著掃，打在瓦上噼噼啪啪響成一片。
張桂花凌晨四點爬起來，窗外什麼都看不見，全是水帘子。她摸黑穿了衣服，從柜子里取出三炷香和一盒火柴，塞進衣兜里用手捂著。
出門時猶豫了一下，找了把舊傘，撐開，又放下了。
周知禮說過，喪事遇雨不能撐傘。傘者，散也，不吉。燒香去墳前算不算喪事她拿不準，不敢賭。
她沒撐傘，頂著雨往山上走。
山路是土路，平時就窄，一下雨變成了泥河。布鞋踩下去就陷，拔出來鞋裡灌滿泥漿。走了不到一半，腳底一滑。
「啪」地一聲，摔了個結實。
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，疼得她整個人縮起來。手往地上撐的時候才發現衣兜敞了，香和火柴甩了出去。
她趴在泥里摸。雨太大，地上全是水，手在泥漿里劃拉了半天，摸到兩根香——斷了。第三根沒找到。
火柴盒摸到了，打開一看，裡面全泡透了。劃一根滅一根，劃一根滅一根。
劃到最後一根，也滅了。
她跪在泥水裡，滿手的泥，頭髮貼在臉上，雨水從額頭往下淌。爬起來，繼續往山上走。
沒有香，沒有火，她仍往山上走。
到了墳前。香爐里前一天的盤香已經燒盡，灰被雨水沖成一團黑糊糊，香爐灌滿了水，順著石壁往下淌。
香斷了？
張桂花跪在墳前泥水裡，渾身發抖。腦中只有一個念頭：香斷了，七天白燒了，四十九天要從頭來。
天蒙蒙亮，王建國醒來發現母親不在屋裡。
他衝出門往山上跑。跑到半路看見泥地上摔過的痕跡和一盒空火柴盒，心一下揪緊了，步子邁得更大。
墳前。張桂花跪在那裡，衣服濕透貼在身上，整個人抖成一團。嘴唇發紫，手指蜷縮著搭在膝蓋上。
「媽！」他撲過去把她扶起來。
「香斷了……」張桂花嘴唇在抖，聲音碎得幾乎聽不清。
王建國把她背下山。到家體溫已經很低，嘴唇發烏。他把張桂花裹進棉被裡，灌了半碗薑湯，塞了熱水袋。
周知禮趕到的時候已經是上午，雨小了些但沒停。
從蜀中發過來，一口柏木棺材，做工遠超本地棺材鋪的水平。四角咬合沒用鐵釘，內壁刨得光滑，棺蓋弧度規整。柏木紋理細密沉穩，一看就是存了年份的老料。
王建國在院門口接的。搬運工人把棺材抬進堂屋，他掀開蓋子往裡看，內壁鋪了一層白棉布，折角整齊，四個角的褶子一樣大。
棺材底板上放著一張紙條，折了兩折。
他拿起來展開，只有三個字：
不收錢。
沒有落款，字跡硬氣，下筆很重。
王建國攥著紙條站了半天。他不認識張德明，不知道這口棺材從哪來。有人在幾百里外給他死去的父親做了一口好棺材，分文不取。
他對著棺材鞠了一躬，把紙條疊好，放進了上衣口袋。
下葬時間，定在第二天凌晨四點。
楊半仙的冊子上寫得明白：「雷擊者下葬，宜在天明之前。」
說白了，趁天黑趕緊埋了。
方志遠找的四個殯儀公司工人頭天下午到了。清一色藍工裝，四十來歲壯勞力，常年抬棺的人。領頭的姓趙，往院子裡掃了一眼棺材和門板上的遺體，什麼多餘話沒說，只問了一句：
「墓穴挖了沒？」
「挖了。」
墓穴是周知禮和王建國兩個人挖的。村後面的山坡上，朝南的位置，排水好，能曬到太陽。請不到人幫忙，兩個人輪著上。
凌晨三點半，天還是黑透的，遺體已經入了棺。
王福來穿著張桂花連夜趕出來的壽衣——他平時穿的那件藍布褂子，張桂花把扣子全拆了換成了布絆。
手法生疏，絆頭大小不一，有兩個打得歪了。每一顆都是白線搓的繩，搓了拆拆了搓，搓到手指磨出了血。
王福來右手被重新掰開過，將那把雜草取出來了。
周知禮用黃紙把草包好，放在棺材裡他右手邊。攥了一輩子鋤頭的手，走的時候讓他攥著最後摸過的東西，心裡會踏實些。
田埂上那雙舊膠鞋也一同放進了棺材，擱在腳邊。
棺蓋合上之前，周知禮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。
一把傘。普通的黑色摺疊傘，鎮上雜貨鋪買的，九塊錢。
張桂花站在旁邊看著，不理解。
「你丈夫是在雨里被劈的，走的時候沒有傘。現在給他一把，以後再下雨，有地方躲。」
張桂花的身體抖了一下，蹲下去，雙手捂著臉，嚎了出來。聲音悶在手掌里，不敢太大聲，怕吵醒鄰居。
周知禮沒有等她哭完，時間不多了。
他把傘折好放在王福來胸口上，傘柄朝下傘面朝上。
合棺。從腳往頭推，棺蓋嚴絲合縫扣上了。
「走。」
四個工人抬起棺材，四人四角，手托棺底，穩穩地往外走。
沒有送葬隊伍。沒有嗩吶，沒有鞭炮，夜沒有輓聯花圈紙錢。
只有五個人，四個抬棺的，一個領路的。身後跟著張桂花和王建國，母子倆攙扶著走，腳步聲在黑暗中窸窸窣窣。
周知禮走在最前面，手裡拿著一盞馬燈。燈光在地上晃出一個圓，剛好照亮腳下的路。
整個過程中，他沒有唱一句送魂歌。
這是規矩。天譴之人，端公不能替天送行。
六個人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往山上走，只有腳踩泥土的聲音和張桂花壓在喉嚨里的哽咽。二十分鐘的路，走得像一輩子那麼長。
棺材落穴，填土。一鍬一鍬，王建國親手填的，從第一鍬到最後一鍬。
墳堆起來了。矮矮的，在山坡上不顯眼。
天邊泛起一絲亮光時，一切妥當。終於趕在天明之前，辦完了。
下葬之後，周知禮沒有馬上走。
他從包袱里取出一個青石香爐，巴掌大小，鎮上石匠那裡現打的。石匠聽說是給雷劈之人墳前用的，猶豫了一下，周知禮多給了二十塊錢，他沒再多說。
香爐放在墳前，穩穩噹噹。旁邊放了一個鐵盒子，防水的，裝滿了盤香。
「從今天起，每天燒一炷香。不管颳風下雨，一天不能斷。燒滿四十九天。」
張桂花跪在墳前點了點頭。
「為什麼是四十九天？」王建國在旁邊問，嗓子啞著。
「七七四十九。人死後每七天過一關，七關過完塵緣了盡。你父親多了一個天譴關。四十九天的香火，替他過最後這一關。」
他停了一下，看著王建國。
「香火不是燒給天看，是燒給村里人看的。四十九天不斷，所有人都看得見。他們會自己琢磨，一個做了缺德事的人，他老婆會不會風雨無阻替他燒四十九天的香？」
張桂花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泥，她聽懂了。
一連六天，事情都很順利。
第七天凌晨，下了暴雨。天上像破了口子，水直接倒下來。風裹著雨橫著掃，打在瓦上噼噼啪啪響成一片。
張桂花凌晨四點爬起來，窗外什麼都看不見，全是水帘子。她摸黑穿了衣服，從柜子里取出三炷香和一盒火柴，塞進衣兜里用手捂著。
出門時猶豫了一下，找了把舊傘，撐開，又放下了。
周知禮說過，喪事遇雨不能撐傘。傘者，散也，不吉。燒香去墳前算不算喪事她拿不準，不敢賭。
她沒撐傘，頂著雨往山上走。
山路是土路，平時就窄，一下雨變成了泥河。布鞋踩下去就陷，拔出來鞋裡灌滿泥漿。走了不到一半，腳底一滑。
「啪」地一聲，摔了個結實。
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，疼得她整個人縮起來。手往地上撐的時候才發現衣兜敞了，香和火柴甩了出去。
她趴在泥里摸。雨太大，地上全是水，手在泥漿里劃拉了半天，摸到兩根香——斷了。第三根沒找到。
火柴盒摸到了，打開一看，裡面全泡透了。劃一根滅一根，劃一根滅一根。
劃到最後一根，也滅了。
她跪在泥水裡，滿手的泥，頭髮貼在臉上，雨水從額頭往下淌。爬起來，繼續往山上走。
沒有香，沒有火，她仍往山上走。
到了墳前。香爐里前一天的盤香已經燒盡，灰被雨水沖成一團黑糊糊，香爐灌滿了水，順著石壁往下淌。
香斷了？
張桂花跪在墳前泥水裡，渾身發抖。腦中只有一個念頭：香斷了，七天白燒了，四十九天要從頭來。
天蒙蒙亮，王建國醒來發現母親不在屋裡。
他衝出門往山上跑。跑到半路看見泥地上摔過的痕跡和一盒空火柴盒，心一下揪緊了，步子邁得更大。
墳前。張桂花跪在那裡，衣服濕透貼在身上，整個人抖成一團。嘴唇發紫，手指蜷縮著搭在膝蓋上。
「媽！」他撲過去把她扶起來。
「香斷了……」張桂花嘴唇在抖，聲音碎得幾乎聽不清。
王建國把她背下山。到家體溫已經很低，嘴唇發烏。他把張桂花裹進棉被裡，灌了半碗薑湯，塞了熱水袋。
周知禮趕到的時候已經是上午，雨小了些但沒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