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遭雷劈，沒人敢接的「天譴」
東鄉村在省城東南方向，開車四十分鐘。出了城區路就窄了，兩邊是成片的稻田，稻子已經抽穗，綠油油的一直鋪到天邊。
方志遠開車，周知禮坐副駕駛。車窗開著，田裡的風灌進來，帶著泥土水稻味。
「死者叫王福來，六十。老婆張桂花，五十五。兒子王建國，三十，在廣東打工，接到消息趕回來了。」
方志遠一邊開車一邊說，「王福來是個老實人，種了一輩子地，村里口碑不錯。誰家蓋房他去搬磚，誰家田裡缺水他把自己的水泵借過去。」
方志遠的語氣里壓著火。
「就這麼一個人。被雷劈了，全村說他遭了天譴！」
車進了村。村口一棵大槐樹，樹底下兩條長板凳，幾個老人坐著乘涼。看見方志遠的車開過來，目光齊刷刷跟了過去。
車停在村中間一戶人家門口。院門關著，門上的春聯還是今年新貼的，紅紙已經被太陽曬得發白。
周知禮下車時注意到一個細節，左右鄰居的門也關著。大白天關著門，院子裡有晾著的衣服，灶房裡冒著炊煙。
不是沒人，是不想看見。
方志遠敲門。門開了一條縫，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露出半張臉，眼裡布滿血絲，胡茬子亂糟糟的。
「王建國？」
「你是方先生？」他看見方志遠身後的周知禮，目光閃了一下，「這位是？」
「知客，姓周。」
王建國把門拉開，讓出了道。
堂屋很暗。窗簾拉著，只有門口透進來一道光。
遺體停在堂屋正中。沒有棺材——沒有棺材鋪願意賣。
一張門板架在兩條板凳上，王福來躺在上面，身上蓋著一床白被單。被單勾勒出一個人形，不高不胖，普普通通。
周知禮走到門板前，掀開被單。
家屬用了冰塊，遺體保存得還行，臉上沒有明顯的腐敗跡象。雷擊的痕跡很觸目，從左肩到左胸有一道樹枝狀的燒灼紋路，像閃電在皮膚上刻了一幅畫。
他的目光往下移。
右手。
王福來的右手攥著，五指彎曲收緊，指縫裡夾著什麼東西。
周知禮輕輕掰開他的手指，在手裡攥了好幾天，已經僵硬了，費了些力氣。手裡是一把草。田裡拔的雜草，根上還帶著泥。草已經蔫了，乾巴巴地蜷在掌心裡。
死的時候都沒鬆手。
他看了那把草很久。
方秀蘭被掐脖子的時候一定抓過手，王福來被雷劈的時候也沒鬆手。人要死的時候攥著的東西，是最後想說的話。
周知禮看了那把草很久。
「他當時在幹什麼？」
聲音從門口傳來。張桂花站在堂屋門邊，半個身子縮在門框後面，像不敢進自己家的堂屋。
五十五歲的女人，頭髮白了一半，眼睛腫著，哭了好幾天。最讓周知禮奇怪的是她的姿態。縮著肩，低著頭，目光躲閃。
不是喪夫之痛，是羞恥。
「他在拔草。地里長了雜草，他說趁早上涼快去拔一拔。十點多鐘變天了，我在家做飯，聽見一聲炸雷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，扭過頭又哭起來。
周知禮把被單蓋回去。
「田在哪？我去看看。」
雷擊點在村東頭一塊稻田中間，直徑兩米左右的焦黑圓圈。
圈內的稻苗全焦了，莖葉燒成炭一樣的黑色，有些已經碎了混在泥里。圈外的稻苗完好，綠油油的，對比極其鮮明。
王福來倒下的位置在圈的正中央。泥地上還有一個人形的凹痕，是被人抬走之後留下的。凹痕旁邊散著幾棵拔出來的雜草，和他手裡攥著的是同一種。
周知禮蹲在田埂上，盯著那個焦圈看了很久。
一個六十歲的老農民，大清早起來給田裡拔草。天變了，沒來得及跑。雷劈下來的時候他正蹲在地里，手裡攥著剛拔出來的雜草。
周知禮站起來往回走。走到半道碰見王建國。王建國蹲在村口路邊，地上散了半包煙的菸頭，手夾著煙在抖。
「找過幾家了？」周知禮在他旁邊蹲下來。
「四家。第一家聽說是雷劈的，直接掛了電話。第二家來了個人，看了一眼走了。第三家第四家連門都沒讓我進。」
王建國狠吸了一口煙，嗆出來，咳了半天。
「棺材也買不到。鎮上棺材鋪的老闆聽說是我家的，說這種人的棺材我不做，做了我鋪子也要遭雷劈。」
他把煙摁滅了，抬頭看著周知禮，眼睛紅得像爛桃。
「周師傅，我爸什麼壞事都沒做過。去年冬天張老三家水管子凍裂了，大半夜的，我爸爬起來幫人家修到凌晨三點。前年村里修路，他出了十天義工，一分錢沒要。他一輩子……」
聲音斷了，說不下去了。
周知禮看了他一眼，站起來，拍拍褲子上的土。
「我知道，棺材的事我來想辦法。抬棺的人我來找。下葬的事我來安排，你回去陪好你母親。」
王建國愣住了，半天才反應過來。
「你願意接？」
「接。」
王建國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。三十歲的男人蹲在路邊，兩手捂著臉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悶聲哭得渾身發抖。
周知禮沒有等他。轉身往村外走，邊走邊掏出手機。
第一個電話打給方志遠：「幫我找四個人，抬棺用的。不要本村的，找殯儀公司的工人也行，給工錢。」
第二個電話打給張德明。
「德明兄，幫我做口棺材，柏木的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：「啥情況？本地沒有棺材鋪嗎？」
「雷劈死的，本地沒人敢賣棺材。」
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：「行。」
周知禮掛了電話，站在村口大槐樹下面。樹底那幾個乘涼的老人還在，目光打量著他，等著看他怎麼收場。
周知禮沒看他們，看的是遠處那片稻田，和田中間的焦圈。
圈邊上有一個東西他剛才沒留意，一雙膠鞋。黑色，舊了，鞋幫沾滿泥。雷擊的時候鞋被甩飛了，落在圓圈外面，沒人撿。
一雙幹了一輩子農活的舊膠鞋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到王家院子的時候，張桂花還縮在門框後面。
「嫂子。」
張桂花抬起頭。
「你丈夫不是遭天譴，他是在幹活的時候碰上了雷。」
張桂花的嘴唇動了動。
「但村里人不信這個。」周知禮的語氣沉下來了，「他們信的是另一套。所以我不能拿道理來辦這件事，我得用他們信的規矩來辦。」
說完，他從包袱里取出楊半仙的冊子，翻到那一頁，指給張桂花看。
「解譴儀。墳前燒四十九天香，一天不可斷。四十九天滿，譴自解。」
張桂花盯著冊子上的字看了很久。字她認不全，但「四十九天」和「一天不可斷」看懂了。
「我燒，我每天都去燒。」
方志遠開車，周知禮坐副駕駛。車窗開著，田裡的風灌進來，帶著泥土水稻味。
「死者叫王福來，六十。老婆張桂花，五十五。兒子王建國，三十，在廣東打工，接到消息趕回來了。」
方志遠一邊開車一邊說，「王福來是個老實人，種了一輩子地，村里口碑不錯。誰家蓋房他去搬磚，誰家田裡缺水他把自己的水泵借過去。」
方志遠的語氣里壓著火。
「就這麼一個人。被雷劈了，全村說他遭了天譴！」
車進了村。村口一棵大槐樹，樹底下兩條長板凳，幾個老人坐著乘涼。看見方志遠的車開過來，目光齊刷刷跟了過去。
車停在村中間一戶人家門口。院門關著，門上的春聯還是今年新貼的，紅紙已經被太陽曬得發白。
周知禮下車時注意到一個細節，左右鄰居的門也關著。大白天關著門，院子裡有晾著的衣服，灶房裡冒著炊煙。
不是沒人，是不想看見。
方志遠敲門。門開了一條縫，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露出半張臉，眼裡布滿血絲，胡茬子亂糟糟的。
「王建國？」
「你是方先生？」他看見方志遠身後的周知禮，目光閃了一下，「這位是？」
「知客，姓周。」
王建國把門拉開，讓出了道。
堂屋很暗。窗簾拉著，只有門口透進來一道光。
遺體停在堂屋正中。沒有棺材——沒有棺材鋪願意賣。
一張門板架在兩條板凳上，王福來躺在上面，身上蓋著一床白被單。被單勾勒出一個人形，不高不胖，普普通通。
周知禮走到門板前，掀開被單。
家屬用了冰塊，遺體保存得還行，臉上沒有明顯的腐敗跡象。雷擊的痕跡很觸目，從左肩到左胸有一道樹枝狀的燒灼紋路，像閃電在皮膚上刻了一幅畫。
他的目光往下移。
右手。
王福來的右手攥著，五指彎曲收緊，指縫裡夾著什麼東西。
周知禮輕輕掰開他的手指，在手裡攥了好幾天，已經僵硬了，費了些力氣。手裡是一把草。田裡拔的雜草，根上還帶著泥。草已經蔫了，乾巴巴地蜷在掌心裡。
死的時候都沒鬆手。
他看了那把草很久。
方秀蘭被掐脖子的時候一定抓過手，王福來被雷劈的時候也沒鬆手。人要死的時候攥著的東西，是最後想說的話。
周知禮看了那把草很久。
「他當時在幹什麼？」
聲音從門口傳來。張桂花站在堂屋門邊，半個身子縮在門框後面，像不敢進自己家的堂屋。
五十五歲的女人，頭髮白了一半，眼睛腫著，哭了好幾天。最讓周知禮奇怪的是她的姿態。縮著肩，低著頭，目光躲閃。
不是喪夫之痛，是羞恥。
「他在拔草。地里長了雜草，他說趁早上涼快去拔一拔。十點多鐘變天了，我在家做飯，聽見一聲炸雷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，扭過頭又哭起來。
周知禮把被單蓋回去。
「田在哪？我去看看。」
雷擊點在村東頭一塊稻田中間，直徑兩米左右的焦黑圓圈。
圈內的稻苗全焦了，莖葉燒成炭一樣的黑色，有些已經碎了混在泥里。圈外的稻苗完好，綠油油的，對比極其鮮明。
王福來倒下的位置在圈的正中央。泥地上還有一個人形的凹痕，是被人抬走之後留下的。凹痕旁邊散著幾棵拔出來的雜草，和他手裡攥著的是同一種。
周知禮蹲在田埂上，盯著那個焦圈看了很久。
一個六十歲的老農民，大清早起來給田裡拔草。天變了，沒來得及跑。雷劈下來的時候他正蹲在地里，手裡攥著剛拔出來的雜草。
周知禮站起來往回走。走到半道碰見王建國。王建國蹲在村口路邊，地上散了半包煙的菸頭，手夾著煙在抖。
「找過幾家了？」周知禮在他旁邊蹲下來。
「四家。第一家聽說是雷劈的，直接掛了電話。第二家來了個人，看了一眼走了。第三家第四家連門都沒讓我進。」
王建國狠吸了一口煙，嗆出來，咳了半天。
「棺材也買不到。鎮上棺材鋪的老闆聽說是我家的，說這種人的棺材我不做，做了我鋪子也要遭雷劈。」
他把煙摁滅了，抬頭看著周知禮，眼睛紅得像爛桃。
「周師傅，我爸什麼壞事都沒做過。去年冬天張老三家水管子凍裂了，大半夜的，我爸爬起來幫人家修到凌晨三點。前年村里修路，他出了十天義工，一分錢沒要。他一輩子……」
聲音斷了，說不下去了。
周知禮看了他一眼，站起來，拍拍褲子上的土。
「我知道，棺材的事我來想辦法。抬棺的人我來找。下葬的事我來安排，你回去陪好你母親。」
王建國愣住了，半天才反應過來。
「你願意接？」
「接。」
王建國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。三十歲的男人蹲在路邊，兩手捂著臉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悶聲哭得渾身發抖。
周知禮沒有等他。轉身往村外走，邊走邊掏出手機。
第一個電話打給方志遠：「幫我找四個人，抬棺用的。不要本村的，找殯儀公司的工人也行，給工錢。」
第二個電話打給張德明。
「德明兄，幫我做口棺材，柏木的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：「啥情況？本地沒有棺材鋪嗎？」
「雷劈死的，本地沒人敢賣棺材。」
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：「行。」
周知禮掛了電話，站在村口大槐樹下面。樹底那幾個乘涼的老人還在，目光打量著他，等著看他怎麼收場。
周知禮沒看他們，看的是遠處那片稻田，和田中間的焦圈。
圈邊上有一個東西他剛才沒留意，一雙膠鞋。黑色，舊了，鞋幫沾滿泥。雷擊的時候鞋被甩飛了，落在圓圈外面，沒人撿。
一雙幹了一輩子農活的舊膠鞋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到王家院子的時候，張桂花還縮在門框後面。
「嫂子。」
張桂花抬起頭。
「你丈夫不是遭天譴，他是在幹活的時候碰上了雷。」
張桂花的嘴唇動了動。
「但村里人不信這個。」周知禮的語氣沉下來了，「他們信的是另一套。所以我不能拿道理來辦這件事，我得用他們信的規矩來辦。」
說完，他從包袱里取出楊半仙的冊子，翻到那一頁，指給張桂花看。
「解譴儀。墳前燒四十九天香，一天不可斷。四十九天滿，譴自解。」
張桂花盯著冊子上的字看了很久。字她認不全，但「四十九天」和「一天不可斷」看懂了。
「我燒，我每天都去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