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試棺訴冤
周知禮站到供桌前面。
深吸一口氣閉上眼，在心裡過了一遍四個步驟。開喉、定向、起詞、送行。
昨夜趕路的時候他一直在想訴亡詞，腦子裡一直轉那個女人的事。方秀蘭，二十出頭嫁了人，被丈夫掐死，被說成難產。頭髮被人梳了，指甲被人剪了，像從來沒有掙扎過一樣。
可她一定掙扎過。
他睜開眼，第一步，開喉。
「嗬——」這個音從他胸腔里出來了。低沉，綿長。和昨天在山上的不一樣。
他不知道為什麼？也許是看了結婚證上「方秀蘭」三個字，也許是看了鐵皮箱子裡那張黑白照片，他的聲音里有了東西。
陳守墳坐在棺材旁邊，聽到這個音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。
對了。
第二步，定向。
周知禮從包袱里取出羅盤，蹲下放在地上。老鷹山在青田縣城北面，從陳家坳算過去，東偏北，大約三十五到四十度之間。
羅盤針晃了幾下穩住了。
他站起來面朝東偏北方向站定，方秀蘭的墳在那個方向。儘管隔了幾十里山路，方向對著。
第三步，起詞。
「方秀蘭——」這三個字喊出來，聲音平穩不高不低，像在念名冊。告訴底下的人：叫你了，聽著。
院子安靜了。
「方秀蘭。你生在柳河鎮方家，小名秀兒，嫁到隔壁縣高家。」
「你丈夫說你是難產死的，其實不是，你是被掐的。他給你梳了頭，剪了指甲，換了乾淨衣服。弄得乾乾淨淨，好像你是安安靜靜走的。」
「但你不是安安靜靜走的。脖子上有淤痕，手指形狀的一圈。」
聲音越來越高，到了最高處。
「你被掐住脖子的時候一定蹬過腿、抓過手——你想活。」
然後停了三息時間。
陳守墳坐在棺材旁邊，眼淚從臉上的皺紋里一道一道流下來。
三息過後周知禮再次開口，聲音降下來了，降到和最初時一樣低。
「冤已訴，路已開。走吧。」
他的右手從胸前往身後慢慢劃了一下，像替人推開一扇看不見的門。
「嗬——」
院子裡兩盞長明燈同時晃了一下，火苗往左歪了歪又直回來。
訴亡完了。
陳守墳坐在竹椅上半天沒說話。他的手擱在膝蓋上，不抖了。好幾天以來手第一次不抖。
「好，好啊。」
最後一步，活人試棺。
陳守墳讓陳年扶他起來走到棺材邊上，低頭看著裡面。白棉布鋪著，四角折得整齊。左側板中間那塊橫紋補丁正對著心口的位置。
「扶我進去。」
陳年的眼淚湧出來了：「爸……」
「試試合不合身。」
陳年咬著嘴唇把他扶進了棺材。
陳守墳慢慢躺下去，白棉布貼著後背。棺材剛好，頭頂一指餘量，兩側不緊不松，腳底板沒頂到。
他躺在棺材裡仰面朝天。天很藍，一片雲都沒有。
「合適。」
陳年趕緊把他扶出來。
活人喪辦完了。
那天夜裡，周知禮在偏房閉眼躺了兩個時辰。太累了，兩天沒怎麼合眼，但腦子停不下來。
半夜陳年來敲門：「周師傅，我爸叫你。」
正屋裡燈盞的油又快幹了，陳守墳靠在床頭，換下了壽衣穿著那件灰藍色對襟褂子。氣色比白天好了一些——心裡壓著的東西卸了，人會迴光返照式地好那麼一陣。
「過來坐。」
周知禮在床邊坐下。
陳守墳看了他很久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方硯台。青石的，邊角磨圓了，硯面有五十四年的包漿。
「拿著，以後用得上。」
「我——」
「拿著。」陳守墳直接把硯台放在周知禮手裡。「我用不上了。」
周知禮攥著硯台沒再推。
陳守墳靠回床頭閉了一會兒眼：「你今天訴亡詞寫得不錯。有一句特別好，你被掐住脖子的時候一定蹬過腿、抓過手，你想活，你是怎麼知道的？」
「她結了婚。」周知禮說，「嫁過去是想過日子的。二十出頭，還那麼年輕。」
陳守墳睜開眼，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走吧，該走了。」
周知禮對著他鞠了一躬，站起來把硯台收進包袱。走出正屋，陳年正站在祠堂門口，眼睛紅腫著。
「你爸交代的事我辦完了。」
「我知道，我會照顧他。」
周知禮點了點頭，背起包袱走出了祠堂院子。
回省城的頭兩天，他哪兒也沒去。
招待所的房間悶了好些天，推開窗戶熱氣往外涌。他把包袱打開，東西一樣樣擺在床上：陳守墳的硯台、馬知客的水喪手稿、楊半仙的冊子。
三個人給的三樣東西。擱在灰白色的床單上，安安靜靜的，像三個人坐在那等他。
他先翻冊子。從頭翻，一頁一頁地過。
以前看是在學規矩，什麼場合用什麼步驟，這回再看不一樣了。
楊半仙寫「死者為大」四個字下筆很重，翻過來背面能看見墨痕。以前只當是寫字用力。在陳家坳做完那場活人喪之後，他忽然覺得那不是用力，是這四個字壓得重。
硯台放在枕頭邊。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摸一下邊角。陳守墳最後跟他說的那句話一直在腦中：「不光看死人身上的東西，還看死人活著時候是什麼樣的人。」
他琢磨了兩天，覺得這句話不是在誇他。是在告訴他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。
第三天，方志遠找上了門。
敲門的時候，周知禮正把這些東西重新包進藍布里。
「有個活兒，沒人敢接。」
周知禮沒抬頭，繼續整理東西：「什麼活兒？」
「雷劈死的。」
聞言，周知禮手停了。
方志遠在椅子上坐下，搪瓷杯往桌上一擱，嘆了口氣。
「省城郊區，東鄉村。六十歲的老農民，姓王，三天前在田裡幹活被雷劈死了。家屬找了四家知客，沒人接。」
「為什麼不接？」
「天譴。」
兩個字出口，方志遠沒再多解釋。他是省殯葬協會的人，知道雷擊是自然現象。
但他也在這行幹了幾十年，知道在老百姓眼裡，被雷劈死意味著什麼——老天爺要收的人，做了虧心事，遭了報應。
民間一致認為，這種人的喪事，誰沾誰倒霉。
周知禮把硯台包好放進藍布里，翻出楊半仙的冊子，翻到中間偏後的位置。
「雷擊亡者葬法」。
楊半仙的字很硬氣，一筆一划像刀刻的。
「雷擊者，天譴也。端公不可為其唱送魂歌，天要收的人，端公沒資格替天送行。但端公可做解譴儀，不是替亡者翻案，是替亡者求情。墳前燒四十九天香，一天不可斷。四十九天滿，譴自解。」
他把這段話看了兩遍，合上冊子。
「走吧，去看看。」
深吸一口氣閉上眼，在心裡過了一遍四個步驟。開喉、定向、起詞、送行。
昨夜趕路的時候他一直在想訴亡詞，腦子裡一直轉那個女人的事。方秀蘭，二十出頭嫁了人，被丈夫掐死，被說成難產。頭髮被人梳了，指甲被人剪了，像從來沒有掙扎過一樣。
可她一定掙扎過。
他睜開眼，第一步，開喉。
「嗬——」這個音從他胸腔里出來了。低沉，綿長。和昨天在山上的不一樣。
他不知道為什麼？也許是看了結婚證上「方秀蘭」三個字，也許是看了鐵皮箱子裡那張黑白照片，他的聲音里有了東西。
陳守墳坐在棺材旁邊，聽到這個音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。
對了。
第二步，定向。
周知禮從包袱里取出羅盤，蹲下放在地上。老鷹山在青田縣城北面，從陳家坳算過去，東偏北，大約三十五到四十度之間。
羅盤針晃了幾下穩住了。
他站起來面朝東偏北方向站定，方秀蘭的墳在那個方向。儘管隔了幾十里山路，方向對著。
第三步，起詞。
「方秀蘭——」這三個字喊出來，聲音平穩不高不低，像在念名冊。告訴底下的人：叫你了，聽著。
院子安靜了。
「方秀蘭。你生在柳河鎮方家，小名秀兒，嫁到隔壁縣高家。」
「你丈夫說你是難產死的，其實不是，你是被掐的。他給你梳了頭，剪了指甲，換了乾淨衣服。弄得乾乾淨淨，好像你是安安靜靜走的。」
「但你不是安安靜靜走的。脖子上有淤痕，手指形狀的一圈。」
聲音越來越高，到了最高處。
「你被掐住脖子的時候一定蹬過腿、抓過手——你想活。」
然後停了三息時間。
陳守墳坐在棺材旁邊，眼淚從臉上的皺紋里一道一道流下來。
三息過後周知禮再次開口，聲音降下來了，降到和最初時一樣低。
「冤已訴，路已開。走吧。」
他的右手從胸前往身後慢慢劃了一下，像替人推開一扇看不見的門。
「嗬——」
院子裡兩盞長明燈同時晃了一下，火苗往左歪了歪又直回來。
訴亡完了。
陳守墳坐在竹椅上半天沒說話。他的手擱在膝蓋上，不抖了。好幾天以來手第一次不抖。
「好，好啊。」
最後一步，活人試棺。
陳守墳讓陳年扶他起來走到棺材邊上，低頭看著裡面。白棉布鋪著，四角折得整齊。左側板中間那塊橫紋補丁正對著心口的位置。
「扶我進去。」
陳年的眼淚湧出來了：「爸……」
「試試合不合身。」
陳年咬著嘴唇把他扶進了棺材。
陳守墳慢慢躺下去，白棉布貼著後背。棺材剛好，頭頂一指餘量，兩側不緊不松，腳底板沒頂到。
他躺在棺材裡仰面朝天。天很藍，一片雲都沒有。
「合適。」
陳年趕緊把他扶出來。
活人喪辦完了。
那天夜裡，周知禮在偏房閉眼躺了兩個時辰。太累了，兩天沒怎麼合眼，但腦子停不下來。
半夜陳年來敲門：「周師傅，我爸叫你。」
正屋裡燈盞的油又快幹了，陳守墳靠在床頭，換下了壽衣穿著那件灰藍色對襟褂子。氣色比白天好了一些——心裡壓著的東西卸了，人會迴光返照式地好那麼一陣。
「過來坐。」
周知禮在床邊坐下。
陳守墳看了他很久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方硯台。青石的，邊角磨圓了，硯面有五十四年的包漿。
「拿著，以後用得上。」
「我——」
「拿著。」陳守墳直接把硯台放在周知禮手裡。「我用不上了。」
周知禮攥著硯台沒再推。
陳守墳靠回床頭閉了一會兒眼：「你今天訴亡詞寫得不錯。有一句特別好，你被掐住脖子的時候一定蹬過腿、抓過手，你想活，你是怎麼知道的？」
「她結了婚。」周知禮說，「嫁過去是想過日子的。二十出頭，還那麼年輕。」
陳守墳睜開眼，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走吧，該走了。」
周知禮對著他鞠了一躬，站起來把硯台收進包袱。走出正屋，陳年正站在祠堂門口，眼睛紅腫著。
「你爸交代的事我辦完了。」
「我知道，我會照顧他。」
周知禮點了點頭，背起包袱走出了祠堂院子。
回省城的頭兩天，他哪兒也沒去。
招待所的房間悶了好些天，推開窗戶熱氣往外涌。他把包袱打開，東西一樣樣擺在床上：陳守墳的硯台、馬知客的水喪手稿、楊半仙的冊子。
三個人給的三樣東西。擱在灰白色的床單上，安安靜靜的，像三個人坐在那等他。
他先翻冊子。從頭翻，一頁一頁地過。
以前看是在學規矩，什麼場合用什麼步驟，這回再看不一樣了。
楊半仙寫「死者為大」四個字下筆很重，翻過來背面能看見墨痕。以前只當是寫字用力。在陳家坳做完那場活人喪之後，他忽然覺得那不是用力，是這四個字壓得重。
硯台放在枕頭邊。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摸一下邊角。陳守墳最後跟他說的那句話一直在腦中：「不光看死人身上的東西，還看死人活著時候是什麼樣的人。」
他琢磨了兩天，覺得這句話不是在誇他。是在告訴他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。
第三天，方志遠找上了門。
敲門的時候，周知禮正把這些東西重新包進藍布里。
「有個活兒，沒人敢接。」
周知禮沒抬頭，繼續整理東西：「什麼活兒？」
「雷劈死的。」
聞言，周知禮手停了。
方志遠在椅子上坐下，搪瓷杯往桌上一擱，嘆了口氣。
「省城郊區，東鄉村。六十歲的老農民，姓王，三天前在田裡幹活被雷劈死了。家屬找了四家知客，沒人接。」
「為什麼不接？」
「天譴。」
兩個字出口，方志遠沒再多解釋。他是省殯葬協會的人，知道雷擊是自然現象。
但他也在這行幹了幾十年，知道在老百姓眼裡，被雷劈死意味著什麼——老天爺要收的人，做了虧心事，遭了報應。
民間一致認為，這種人的喪事，誰沾誰倒霉。
周知禮把硯台包好放進藍布里，翻出楊半仙的冊子，翻到中間偏後的位置。
「雷擊亡者葬法」。
楊半仙的字很硬氣，一筆一划像刀刻的。
「雷擊者，天譴也。端公不可為其唱送魂歌，天要收的人，端公沒資格替天送行。但端公可做解譴儀，不是替亡者翻案，是替亡者求情。墳前燒四十九天香，一天不可斷。四十九天滿，譴自解。」
他把這段話看了兩遍，合上冊子。
「走吧，去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