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燈芯搓四股，魂幡插右邊
「要不歇一下？」
「不歇。第三段，送行。三息之後再開口，聲音降下來。就說一句'冤已訴，路已開，走吧。'說完再發一次開喉音，嗬——拖長，收。」
陳守墳停了一下，喘了一口氣。
「收的時候有講究。收音的同時右手從身前往身後劃一下，從胸口劃到背後，像替人把門打開。你前面是陽間，後面是陰路。你替她訴了冤開了門，她就走了。」
周知禮記完最後幾句，複述了一遍。「四步：開喉、定向、起詞、送行。」
「對。」陳守墳點了頭。
他歇了一會兒，呼吸慢慢平了。
「格式教你了，內容得你自己寫。每個人的冤不一樣，訴亡詞就不一樣。你得了解她這輩子怎麼過的，她最想說的那句話是什麼，然後替她說出來。」
「所以我得去找她的墳，找到墳定方向，找到她的人寫詞。」
「對。」陳守墳把信息又說了一遍，「小名秀兒，方家，柳河鎮東頭。她哥跑車的，當年就是她哥報的警。你找她哥就能找到墳。快去快回，我撐不了太久。」
周知禮合上冊子站起來，收了包袱出了門。
到鎮上搭了一趟過路車，第二天天快亮的時候到了柳河鎮。
鎮東頭變了很多，老房子拆了大半，有些地方蓋了新樓有些還是空地。周知禮挨家挨戶打聽——方大慶，方家，三十年前住這兒的。
問了七八個人都搖頭。
在鎮東頭盡頭一條巷子裡碰到個曬太陽的老太太，七十多歲耳朵不好，周知禮湊過去大聲說了兩遍。
「方大慶？」老太太想了想，「方大慶啊，死好多年了，家早搬了。」
「他家有個女兒，小名叫秀兒。」
「秀丫頭！」老太太一拍大腿，「知道知道，可憐哦，嫁出去不到兩年就死了。說是難產，後來才知道是被那個挨千刀的——」
「她的墳在哪兒？」
「墳不在這邊，她哥遷走了。她哥叫方大軍，開車的，脾氣大得很。當年就是他把那個男人打了半死又報的警。他不放心妹妹的墳在那男人家那邊，遷走了。」
「遷到哪兒了？」
「不知道，大軍後來出了車禍人也沒了。但他有個女兒嫁到青田縣那邊了，好像叫小琴。方小琴，嫁了個開磨坊的。」
周知禮記下了，輾轉搭車趕到青田縣。
縣城不大，開磨坊的就兩家，第二家旁邊開了間小賣部。櫃檯後面坐著個三十出頭的圓臉女人，手上有繭子，在打算盤。
「方小琴？」
女人抬頭：「我是，請問你是？」
「我姓周，做白事的。想問你姑姑的事，方秀。」
方小琴臉色變了。她放下算盤從櫃檯後面出來，把門帶上了。
「這麼多年了，你問她幹什麼？」
「有人托我辦一件事。當年給你姑姑辦喪事的知客，知道她不是難產死的，當時沒說。這事壓了他三十年。他快死了，想走之前替你姑姑辦一場訴亡，替冤死的人把冤屈喊出來。」
方小琴的眼眶一下紅了，她站在門口嘴唇抖了半天。
「在老鷹山，走，我帶你去。」
老鷹山不高，走了半個多小時。山頭上幾座墳零零散散，方小琴帶他到最邊上一座。墳修得不錯，土堆結實，前面有石碑。
碑上的字讓周知禮停住了。
「方秀之墓。」
竟然是小名。
「你姑姑大名叫什麼？」
方小琴愣了一下：「大名？我爸一直叫她秀姑，大名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爸留下什麼東西沒有？跟你姑姑有關的。」
方小琴想了想：「有個鐵皮箱子，我爸走的時候留的，說是我姑姑的東西。我一直沒打開。」
周知禮跟她回了小賣部。箱子在裡屋柜子頂上，落了一層厚灰。鐵皮的巴掌大小，鎖扣鏽了，掰了兩下才開。
裡面東西不多。一張黑白照片，年輕女人梳著兩條辮子在笑，圓臉，跟方小琴有幾分像。照片背面寫著「秀，1953年春」。一對發黑的銀耳環。還有一張紙。
紙發黃髮脆，折了兩折。周知禮小心展開。
結婚證。三十年前的，紅紙黑字，蓋著公社的章。
女方「方秀蘭。」
周知禮把結婚證仔細折好放進冊子裡：「這個我借走，用完還你。」
方小琴看著那張結婚證眼淚掉下來了：「不用還，你替我姑姑把事辦好就行。」
從老鷹山下來之後周知禮沒有停留，原路往回趕。搭車轉車穿竹林趕夜路。到陳家坳的時候天快亮了，雞剛叫頭遍。
祠堂院子裡棺材還停著，蓋著白布。
他推開正屋的門。
陳守墳靠在床頭，一整夜沒睡。燈盞里的油快幹了，火苗小得只剩豆粒大一點光，照著老人灰敗的臉。
「名字找到了？」
周知禮從冊子裡取出結婚證放在他手上。
陳守墳低頭看著上面的字，手抖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厲害，結婚證在指間簌簌地響。
「方秀蘭。」
三十年了，他第一次知道那個女人的大名，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。
「那就辦吧，趁我還有一口氣。」
陳守墳從床上起來費了很大勁。陳年扶著，他一手撐床沿一手撐兒子胳膊，哆哆嗦嗦站起來。站直之後喘了半天，臉上一點血色沒有。
「把壽衣拿來。」
他自己縫的那件，黑色布絆七顆扣。陳年幫他穿上，一顆顆系絆扣。
「繫上。」
穿好壽衣，陳年扶著父親走到院子裡。
院子已經布置好了，周知禮趕路的那夜，陳年按他爸交代的一樣樣擺上：
棺材白布撤了，蓋打開著，頭北腳南。
棺材前擺了條案當供桌，兩碗清水兩雙筷子一碗米飯。米飯碗口朝上沒有扣，因為活人喪，人還在，飯不用等。
供桌後面立了一面銘旌。周知禮趕回來之後沒有休息先做了這個，一塊白棉布從陳年家裡翻出來的，三尺長一尺寬，硃砂筆寫字。
條案兩邊各一盞長明燈，粗碗倒菜油搓棉芯，火苗不大但穩。
陳守墳被扶到棺材旁的竹椅上坐下，環顧了一圈院子，目光在每樣東西上停了一下。
「銘旌位置對，長明燈也對，引魂幡方向不對。」
「正常喪事幡在左，左為陽右為陰，幡在陽這邊是引路，從陽間往陰間引。活人喪反過來，人還沒死魂還在，幡插右邊，魂先別走，等一等。」
周知禮點頭，走過去把幡拔起來插到右邊。
「還有一個，長明燈棉芯。正常喪事搓單數股——三股五股，單數為陽，燈給死人照路。活人喪搓雙數——四股，雙數為陰，燈不是照路的是替活人守著。燈亮一天，人多活一天。」
周知禮看了一眼，他搓的是三股。沒廢話，把燈棉芯都抽出來重新搓了四股放回去。火苗晃了一下穩住了。
陳守墳點頭：「行了，開始吧。」
「不歇。第三段，送行。三息之後再開口，聲音降下來。就說一句'冤已訴，路已開，走吧。'說完再發一次開喉音，嗬——拖長，收。」
陳守墳停了一下，喘了一口氣。
「收的時候有講究。收音的同時右手從身前往身後劃一下，從胸口劃到背後，像替人把門打開。你前面是陽間，後面是陰路。你替她訴了冤開了門，她就走了。」
周知禮記完最後幾句，複述了一遍。「四步：開喉、定向、起詞、送行。」
「對。」陳守墳點了頭。
他歇了一會兒，呼吸慢慢平了。
「格式教你了，內容得你自己寫。每個人的冤不一樣，訴亡詞就不一樣。你得了解她這輩子怎麼過的，她最想說的那句話是什麼，然後替她說出來。」
「所以我得去找她的墳，找到墳定方向，找到她的人寫詞。」
「對。」陳守墳把信息又說了一遍，「小名秀兒，方家，柳河鎮東頭。她哥跑車的，當年就是她哥報的警。你找她哥就能找到墳。快去快回，我撐不了太久。」
周知禮合上冊子站起來，收了包袱出了門。
到鎮上搭了一趟過路車，第二天天快亮的時候到了柳河鎮。
鎮東頭變了很多，老房子拆了大半，有些地方蓋了新樓有些還是空地。周知禮挨家挨戶打聽——方大慶，方家，三十年前住這兒的。
問了七八個人都搖頭。
在鎮東頭盡頭一條巷子裡碰到個曬太陽的老太太，七十多歲耳朵不好，周知禮湊過去大聲說了兩遍。
「方大慶？」老太太想了想，「方大慶啊，死好多年了，家早搬了。」
「他家有個女兒，小名叫秀兒。」
「秀丫頭！」老太太一拍大腿，「知道知道，可憐哦，嫁出去不到兩年就死了。說是難產，後來才知道是被那個挨千刀的——」
「她的墳在哪兒？」
「墳不在這邊，她哥遷走了。她哥叫方大軍，開車的，脾氣大得很。當年就是他把那個男人打了半死又報的警。他不放心妹妹的墳在那男人家那邊，遷走了。」
「遷到哪兒了？」
「不知道，大軍後來出了車禍人也沒了。但他有個女兒嫁到青田縣那邊了，好像叫小琴。方小琴，嫁了個開磨坊的。」
周知禮記下了，輾轉搭車趕到青田縣。
縣城不大，開磨坊的就兩家，第二家旁邊開了間小賣部。櫃檯後面坐著個三十出頭的圓臉女人，手上有繭子，在打算盤。
「方小琴？」
女人抬頭：「我是，請問你是？」
「我姓周，做白事的。想問你姑姑的事，方秀。」
方小琴臉色變了。她放下算盤從櫃檯後面出來，把門帶上了。
「這麼多年了，你問她幹什麼？」
「有人托我辦一件事。當年給你姑姑辦喪事的知客，知道她不是難產死的，當時沒說。這事壓了他三十年。他快死了，想走之前替你姑姑辦一場訴亡，替冤死的人把冤屈喊出來。」
方小琴的眼眶一下紅了，她站在門口嘴唇抖了半天。
「在老鷹山，走，我帶你去。」
老鷹山不高，走了半個多小時。山頭上幾座墳零零散散，方小琴帶他到最邊上一座。墳修得不錯，土堆結實，前面有石碑。
碑上的字讓周知禮停住了。
「方秀之墓。」
竟然是小名。
「你姑姑大名叫什麼？」
方小琴愣了一下：「大名？我爸一直叫她秀姑，大名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爸留下什麼東西沒有？跟你姑姑有關的。」
方小琴想了想：「有個鐵皮箱子，我爸走的時候留的，說是我姑姑的東西。我一直沒打開。」
周知禮跟她回了小賣部。箱子在裡屋柜子頂上，落了一層厚灰。鐵皮的巴掌大小，鎖扣鏽了，掰了兩下才開。
裡面東西不多。一張黑白照片，年輕女人梳著兩條辮子在笑，圓臉，跟方小琴有幾分像。照片背面寫著「秀，1953年春」。一對發黑的銀耳環。還有一張紙。
紙發黃髮脆，折了兩折。周知禮小心展開。
結婚證。三十年前的，紅紙黑字，蓋著公社的章。
女方「方秀蘭。」
周知禮把結婚證仔細折好放進冊子裡：「這個我借走，用完還你。」
方小琴看著那張結婚證眼淚掉下來了：「不用還，你替我姑姑把事辦好就行。」
從老鷹山下來之後周知禮沒有停留，原路往回趕。搭車轉車穿竹林趕夜路。到陳家坳的時候天快亮了，雞剛叫頭遍。
祠堂院子裡棺材還停著，蓋著白布。
他推開正屋的門。
陳守墳靠在床頭，一整夜沒睡。燈盞里的油快幹了，火苗小得只剩豆粒大一點光，照著老人灰敗的臉。
「名字找到了？」
周知禮從冊子裡取出結婚證放在他手上。
陳守墳低頭看著上面的字，手抖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厲害，結婚證在指間簌簌地響。
「方秀蘭。」
三十年了，他第一次知道那個女人的大名，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。
「那就辦吧，趁我還有一口氣。」
陳守墳從床上起來費了很大勁。陳年扶著，他一手撐床沿一手撐兒子胳膊，哆哆嗦嗦站起來。站直之後喘了半天，臉上一點血色沒有。
「把壽衣拿來。」
他自己縫的那件，黑色布絆七顆扣。陳年幫他穿上，一顆顆系絆扣。
「繫上。」
穿好壽衣，陳年扶著父親走到院子裡。
院子已經布置好了，周知禮趕路的那夜，陳年按他爸交代的一樣樣擺上：
棺材白布撤了，蓋打開著，頭北腳南。
棺材前擺了條案當供桌，兩碗清水兩雙筷子一碗米飯。米飯碗口朝上沒有扣，因為活人喪，人還在，飯不用等。
供桌後面立了一面銘旌。周知禮趕回來之後沒有休息先做了這個，一塊白棉布從陳年家裡翻出來的，三尺長一尺寬，硃砂筆寫字。
條案兩邊各一盞長明燈，粗碗倒菜油搓棉芯，火苗不大但穩。
陳守墳被扶到棺材旁的竹椅上坐下，環顧了一圈院子，目光在每樣東西上停了一下。
「銘旌位置對，長明燈也對，引魂幡方向不對。」
「正常喪事幡在左，左為陽右為陰，幡在陽這邊是引路，從陽間往陰間引。活人喪反過來，人還沒死魂還在，幡插右邊，魂先別走，等一等。」
周知禮點頭，走過去把幡拔起來插到右邊。
「還有一個，長明燈棉芯。正常喪事搓單數股——三股五股，單數為陽，燈給死人照路。活人喪搓雙數——四股，雙數為陰，燈不是照路的是替活人守著。燈亮一天，人多活一天。」
周知禮看了一眼，他搓的是三股。沒廢話，把燈棉芯都抽出來重新搓了四股放回去。火苗晃了一下穩住了。
陳守墳點頭：「行了，開始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