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墳前傳藝
陳守墳閉了一下眼，深吸一口氣，然後開口。
「嗬——」
周知禮的後腦勺一麻。
聲音不大，但極低極沉，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，墳前的草輕輕抖了一下。一個音拖了五六秒，收的時候乾淨利落。
陳守墳睜眼，喘了幾口氣：「來，你試試。」
周知禮深吸一口氣，照著感覺試。
氣從丹田往上走，到胸腔就散了，往嗓子沖往鼻腔鑽，壓不住。張嘴出來一個乾巴巴的「嗬」，又短又薄，像打了個嗝。
「不對。氣在胸腔里沒轉，直接跑上去了。再來。」
第二次他刻意壓著氣，壓得太死，憋在胸口出不來，臉漲得通紅，嘴裡只發出一個含混的悶聲。
「也不對。壓氣不是堵氣，是讓它在胸腔里打個轉，轉完它自己知道往哪走。」
又試了兩次，都不成。
第三次稍好一點，有一瞬間感覺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轉，但沒穩住氣又跑了。
陳守墳沒催他。「別急，我當年學了半個月。你師父要是會的話應該比我快，他是中原派路子，吐納比北派靈活。」
周知禮想追問，陳守墳已經換了話題。
「先不練了，教你另一個東西。掌心貼著。」
他讓周知禮把手放在墳土上，周知禮照做。墳土冰冷，早上露水沒幹透，指縫間沁出涼意。
「閉眼。」
周知禮閉上眼，陳守墳的聲音在旁邊響起，「訴亡的關鍵不在你怎麼喊，在於你能不能知道死者想說什麼。你替她喊冤，得先知道她的冤。」
周知禮閉著眼掌心貼著土。什麼都聽不見，只有風掠過草尖和遠處的鳥叫。
「你現在什麼都感覺不到，正常。」
「不是讓你聽聲音，是讓你感受這個墳。墳土是干是濕、哪邊塌了哪邊沒塌......這些東西能告訴你底下的人是什麼狀態。」
周知禮把注意力放到掌心。墳土不均勻，手掌左邊的土比右邊松一些，指尖下面有一小塊特別硬的地方，像是被雨水衝過之後又被太陽曬乾結了殼。
「你師父教過你摸穴土吧？」陳守墳問。
「教過。選穴的時候要摸土質，判斷透不透水。」
「一樣的道理。墳土也能摸。你摸一個墳，摸出來它是松的，說明這墳沒人管了，土自己在散。摸出來是實的，說明有人常來，踩過。」
「知客做訴亡，不是站在墳前瞎喊。你得先摸她的墳、看她的碑、了解她這輩子是怎麼過的。你對她越了解，訴亡詞寫出來就越准。寫得准了，底下的人才認。」
陳守墳從懷裡掏出那根被捏爛的煙叼在嘴裡。
「那個女人，小名叫秀兒。」
周知禮記住了。
「娘家姓方，她爹叫方大慶，原來住隔壁縣柳河鎮東頭。」
「大名叫什麼？」
陳守墳搖頭：「不知道。當年辦喪事報的是小名，大名沒人提。」
「訴亡的時候——」
「必須喊大名，鐵規矩。喊小名等於沒喊，底下的人不認。入陰冊用大名，小名是陽間叫的。你得查到她大名。」
他看著周知禮：「這就是我三十年沒做成這件事的原因之一。找不到她娘家人，找不到墳，查不到大名。」
周知禮點頭，心裡過了一遍：小名秀兒，方家，柳河鎮東頭。
「她的墳...咳！」陳守墳咳了一聲，「當時查案開館取證，後來重新下葬了。埋哪我不知道，她娘家人處理的。她有個哥...」
話沒說完，陳守墳的身體猛地弓起來。
一陣劇烈的咳嗽，比昨天更猛。他弓著背整個人抖成一團，咳得喘不過氣。竹杖從膝蓋上滑落，骨碌碌滾到一邊。
周知禮伸手扶住他，手一搭上去就感覺不對。老人身體在發燙，隔著褂子都能覺出來。
陳守墳捂著嘴咳了十幾秒才停，手從嘴邊拿開的時候，掌心一片鮮紅。他盯著自己手上的血看了兩秒，很平靜地在褲腿上擦了擦。
「沒事，老毛病。」
山下傳來腳步聲，陳年連跑帶喘衝上坡來。
「爸！」
看見嘴角血跡，陳年臉一下白了，撲過來把人扶住：「下山，必須下山。」
陳守墳想掙：「我還沒說完——」
「下山！」陳年嗓子尖了，帶著哭腔，「你要死在山上嗎？」
陳守墳被這一嗓子吼住了。看了兒子一眼，沒再掙。
陳年把他攙起來往下走，走了幾步陳守墳回頭看著周知禮。
「她哥姓方，跑車的，脾氣大。你順這條線查。」
然後他被陳年架著，一步一步走下了坡。
周知禮站在墳前看著兩個人的背影越來越小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掌心沾著墳土，指尖有幾道剛才下意識抓出的淺痕。
他重新蹲下來，把手掌貼回墳土上。
閉眼，沒想任何事。就那麼蹲著，掌心貼著冰涼的泥土。
張開嘴試了一下。
「嗬——」
這次不一樣了。氣從丹田走到胸腔，他沒刻意去壓也沒使勁，讓它自己走。聲音在坡頂散開，被風送出去了。
山下半坡上，陳年架著陳守墳停住了，兩個人都聽見了。
陳守墳回頭朝山頂看了一眼，看不清周知禮的臉，只看見一個蹲在墳前的輪廓。
「不對。但有了，慢慢磨。」
當天傍晚，陳守墳就下不了床了。
陳年餵了藥擦了血掖好被子。老人靠在床頭，臉色灰敗嘴唇沒有血色，但眼睛還是亮著。
「把小周叫進來。」
陳年猶豫了：「爸，你先——」
「叫進來。」
周知禮進屋。一張床一個柜子一把椅子，柜上一碗沒喝完的藥，藥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很嗆。
陳守墳靠在床頭看著他。
「坐，冊子拿出來。」
周知禮從包袱里取出那本線裝冊子，北客達生的記錄、帳單牆上的名字都在裡面，後面還有很多空白頁。
陳守墳閉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氣，開始交代手藝。
「訴亡，四步。第一步開喉你今天學了，沒學會，但知道怎麼回事。」
「第二步，定向。訴亡的時候面朝死者的墳。方向不能差，差了聲音就拐了彎，底下聽不見。」
「墳很遠呢？」
「遠也得對準。隔了幾百里也沒關係，方向必須對。」
周知禮一一記下了。
「第三步，起詞。訴亡詞格式有三段。」
陳守墳喘了一會兒，陳年端水過來，他擺手沒喝。
「第一段，報名。死者全名報出來，必須大名。聲音要平，像念名冊。告訴底下的人：叫你了，聽著。」
「第二段，述冤。怎麼死的、有什麼委屈，全說出來。聲音從低往高走，越說越高，不能喊不能吼，得穩，說到最高處的時候停住。」
「停？」
「停三息，三次呼吸。這三息是留給死者的，你把冤屈說完了，給她三口氣讓她自己咽下去。」
周知禮抬頭看了陳守墳一眼，老人額頭沁出了汗。
「嗬——」
周知禮的後腦勺一麻。
聲音不大，但極低極沉，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，墳前的草輕輕抖了一下。一個音拖了五六秒，收的時候乾淨利落。
陳守墳睜眼，喘了幾口氣：「來，你試試。」
周知禮深吸一口氣，照著感覺試。
氣從丹田往上走，到胸腔就散了，往嗓子沖往鼻腔鑽，壓不住。張嘴出來一個乾巴巴的「嗬」，又短又薄，像打了個嗝。
「不對。氣在胸腔里沒轉，直接跑上去了。再來。」
第二次他刻意壓著氣，壓得太死，憋在胸口出不來，臉漲得通紅，嘴裡只發出一個含混的悶聲。
「也不對。壓氣不是堵氣，是讓它在胸腔里打個轉，轉完它自己知道往哪走。」
又試了兩次，都不成。
第三次稍好一點，有一瞬間感覺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轉，但沒穩住氣又跑了。
陳守墳沒催他。「別急，我當年學了半個月。你師父要是會的話應該比我快，他是中原派路子，吐納比北派靈活。」
周知禮想追問，陳守墳已經換了話題。
「先不練了，教你另一個東西。掌心貼著。」
他讓周知禮把手放在墳土上，周知禮照做。墳土冰冷，早上露水沒幹透，指縫間沁出涼意。
「閉眼。」
周知禮閉上眼，陳守墳的聲音在旁邊響起，「訴亡的關鍵不在你怎麼喊，在於你能不能知道死者想說什麼。你替她喊冤，得先知道她的冤。」
周知禮閉著眼掌心貼著土。什麼都聽不見，只有風掠過草尖和遠處的鳥叫。
「你現在什麼都感覺不到，正常。」
「不是讓你聽聲音，是讓你感受這個墳。墳土是干是濕、哪邊塌了哪邊沒塌......這些東西能告訴你底下的人是什麼狀態。」
周知禮把注意力放到掌心。墳土不均勻，手掌左邊的土比右邊松一些，指尖下面有一小塊特別硬的地方，像是被雨水衝過之後又被太陽曬乾結了殼。
「你師父教過你摸穴土吧？」陳守墳問。
「教過。選穴的時候要摸土質，判斷透不透水。」
「一樣的道理。墳土也能摸。你摸一個墳，摸出來它是松的，說明這墳沒人管了，土自己在散。摸出來是實的，說明有人常來，踩過。」
「知客做訴亡，不是站在墳前瞎喊。你得先摸她的墳、看她的碑、了解她這輩子是怎麼過的。你對她越了解，訴亡詞寫出來就越准。寫得准了，底下的人才認。」
陳守墳從懷裡掏出那根被捏爛的煙叼在嘴裡。
「那個女人，小名叫秀兒。」
周知禮記住了。
「娘家姓方，她爹叫方大慶，原來住隔壁縣柳河鎮東頭。」
「大名叫什麼？」
陳守墳搖頭：「不知道。當年辦喪事報的是小名，大名沒人提。」
「訴亡的時候——」
「必須喊大名，鐵規矩。喊小名等於沒喊，底下的人不認。入陰冊用大名，小名是陽間叫的。你得查到她大名。」
他看著周知禮：「這就是我三十年沒做成這件事的原因之一。找不到她娘家人，找不到墳，查不到大名。」
周知禮點頭，心裡過了一遍：小名秀兒，方家，柳河鎮東頭。
「她的墳...咳！」陳守墳咳了一聲，「當時查案開館取證，後來重新下葬了。埋哪我不知道，她娘家人處理的。她有個哥...」
話沒說完，陳守墳的身體猛地弓起來。
一陣劇烈的咳嗽，比昨天更猛。他弓著背整個人抖成一團，咳得喘不過氣。竹杖從膝蓋上滑落，骨碌碌滾到一邊。
周知禮伸手扶住他，手一搭上去就感覺不對。老人身體在發燙，隔著褂子都能覺出來。
陳守墳捂著嘴咳了十幾秒才停，手從嘴邊拿開的時候，掌心一片鮮紅。他盯著自己手上的血看了兩秒，很平靜地在褲腿上擦了擦。
「沒事，老毛病。」
山下傳來腳步聲，陳年連跑帶喘衝上坡來。
「爸！」
看見嘴角血跡，陳年臉一下白了，撲過來把人扶住：「下山，必須下山。」
陳守墳想掙：「我還沒說完——」
「下山！」陳年嗓子尖了，帶著哭腔，「你要死在山上嗎？」
陳守墳被這一嗓子吼住了。看了兒子一眼，沒再掙。
陳年把他攙起來往下走，走了幾步陳守墳回頭看著周知禮。
「她哥姓方，跑車的，脾氣大。你順這條線查。」
然後他被陳年架著，一步一步走下了坡。
周知禮站在墳前看著兩個人的背影越來越小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掌心沾著墳土，指尖有幾道剛才下意識抓出的淺痕。
他重新蹲下來，把手掌貼回墳土上。
閉眼，沒想任何事。就那麼蹲著，掌心貼著冰涼的泥土。
張開嘴試了一下。
「嗬——」
這次不一樣了。氣從丹田走到胸腔，他沒刻意去壓也沒使勁，讓它自己走。聲音在坡頂散開，被風送出去了。
山下半坡上，陳年架著陳守墳停住了，兩個人都聽見了。
陳守墳回頭朝山頂看了一眼，看不清周知禮的臉，只看見一個蹲在墳前的輪廓。
「不對。但有了，慢慢磨。」
當天傍晚，陳守墳就下不了床了。
陳年餵了藥擦了血掖好被子。老人靠在床頭，臉色灰敗嘴唇沒有血色，但眼睛還是亮著。
「把小周叫進來。」
陳年猶豫了：「爸，你先——」
「叫進來。」
周知禮進屋。一張床一個柜子一把椅子，柜上一碗沒喝完的藥，藥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很嗆。
陳守墳靠在床頭看著他。
「坐，冊子拿出來。」
周知禮從包袱里取出那本線裝冊子，北客達生的記錄、帳單牆上的名字都在裡面，後面還有很多空白頁。
陳守墳閉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氣，開始交代手藝。
「訴亡，四步。第一步開喉你今天學了，沒學會，但知道怎麼回事。」
「第二步，定向。訴亡的時候面朝死者的墳。方向不能差，差了聲音就拐了彎，底下聽不見。」
「墳很遠呢？」
「遠也得對準。隔了幾百里也沒關係，方向必須對。」
周知禮一一記下了。
「第三步，起詞。訴亡詞格式有三段。」
陳守墳喘了一會兒，陳年端水過來，他擺手沒喝。
「第一段，報名。死者全名報出來，必須大名。聲音要平，像念名冊。告訴底下的人：叫你了，聽著。」
「第二段，述冤。怎麼死的、有什麼委屈，全說出來。聲音從低往高走，越說越高，不能喊不能吼，得穩，說到最高處的時候停住。」
「停？」
「停三息，三次呼吸。這三息是留給死者的，你把冤屈說完了，給她三口氣讓她自己咽下去。」
周知禮抬頭看了陳守墳一眼，老人額頭沁出了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