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老知客的考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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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守墳慢慢站起來走到棺材旁邊,掀開白布:「過來。看這口棺材,告訴我哪裡有問題?」

  周知禮走過去。昨天遠看過了,柏木老料四角咬合手工鋪布。

  現在近看,外壁做得好,刨面光滑紋路順暢沒有節疤,接縫嚴絲合縫。頭部弧度特意加高。尾比頭矮一寸,標準做法「有頭有尾頭高尾低」。

  走到側面蹲下來。

  不同點找到了。

  左側板中間位置,有一處木紋和周圍不同。有人挖掉了一小塊木頭,用同樣的柏木補了上去。做得極細,不蹲下來根本看不出。

  「左側板中間,補過。」

  陳守墳的眼神變了:「說說為什麼補?」

  周知禮把手放上去,指腹感受了一下紋路走向。補上去的那塊木頭紋路是橫的,周圍是豎的。

  「這個位置原來有節疤。柏木有節疤不影響結構,但有些地方的規矩,棺材板上不能有——節疤是'結',心裡有結走不乾淨。你把節疤挖了補了塊乾淨料子。」

  「但補的紋路對反了,橫紋豎紋不一致。」

  陳守墳盯著他看了幾秒:「你覺得是我失手還是故意的?」

  以這老人的手藝,這種細節上不可能失手。

  「故意的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陳守墳沒有馬上解釋,伸手摸了摸那塊補丁,指頭在上面停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這是給那個女人留的。棺材是我的,左側板靠心口的位置,我補了一塊橫紋料子。橫紋在老規矩里叫橫渡——幫別人過河。我躺進去,這塊橫紋貼著心口。我欠她一條命,這是給自己的記號。」

  周知禮沒有接話。

  陳守墳轉身走回竹椅坐下:「眼過了,考你的嘴。」

  「怎麼考?」

  「銘旌詞,給我寫一篇。」

  銘旌是喪禮上寫死者生平的布幡,掛在靈堂正中。

  不是悼詞——悼詞是讀給活人聽的,銘旌詞是寫給死者看的。字不能多,但要把這個人一輩子最要緊的事寫進去。

  「你對我知道多少就寫多少,不用打草稿。」

  桌上硯台旁邊已經放好了毛筆和裁好的白紙。

  周知禮坐到桌前,研了墨,提起筆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口合著蓋的棺材,又看了一眼坐在竹椅上的陳守墳。老人坐在那裡,白髮,灰褂子,叼著根沒點的煙,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著。

  五十四年。一千多場。一個人坐在自己的棺材旁邊等死,準確說是在還債。

  周知禮落筆了,寫完推到陳守墳面前。

  紙上寫的是:

  「陳守墳。生於墳側,長於白事。十七入行,七十一收手。一生經喪千餘場,送魂無數,唯一魂未送,負於心口三十年。今以己喪代亡者訴冤。平生所學盡付儀程,所愧所憾盡付此棺。」

  陳守墳拿起紙看了很久,手又開始抖。

  「所愧所憾,盡付此棺。」他把最後一句念了一遍,聲音啞了。

  紙放下來,閉了一下眼。

  「嘴過了。」

  陳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站在了祠堂門口,手裡攥著的毛巾擰成了一團。

  「你師父會的東西,比他教你的多得多。」

  陳守墳的目光沉下來,跟昨晚在黑暗中說那句話時不一樣了——昨晚是點到為止,現在是往深里說。

  「你有沒有想過,為什麼你師父走中原派路子?輕儀程重人情,管用就行?因為他懂得太多了。懂得越多,忌諱越多。」

  「有些儀程一旦走了,知客要擔代價。訴亡就是這樣,你替死者把冤屈喊出來,喊完後,那股冤氣不是散了,是過到你身上。你替她喊的那一刻,你就替她扛了一部分。」

  陳守墳看著周知禮,像是在看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。

  「你師父不教你訴亡,是怕你學會之後扛不住。但我沒有別的選擇了,我的時間不多了,你是唯一一個來了的人。」

  他撐著扶手站起來。

  「棺蓋先別合,明天我教你訴亡,但我有一個條件。」

  「什麼條件?」

  「學完之後幫我做一件事,去找那個女人的墳。」

  周知禮沒有馬上說話。

  「她埋了三十年了。當年驗屍之後重新下葬的,我不知道葬在哪。她娘家後來搬了,我找了很多年沒找到。訴亡有規矩,得站在她墳前訴。對著她的墳把冤屈喊出來,她在底下才聽得見。」

  風從竹林里穿過來,棺材上的白布被掀起一個角。

  周知禮看著面前這個老人。五十四年的知客生涯,一千多場喪事,一個三十年的心結,一口自己做的棺材,一件自己縫的壽衣,一場給自己辦的活人喪。

  還有一座找了三十年沒找到的墳。

  「好,我幫你找。」

  陳守墳的嘴角動了一下,終於卸下了什麼東西。

  「把棺蓋合上吧。」

  周知禮把手放回去。從腳到頭,慢慢推過去。

  「咔嗒」一聲,棺蓋合上了。

  陳守墳叼著那根沒點的煙,看著合上的棺材,輕聲說了一句話。

  「你是第一個推對的年輕人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一早,陳守墳帶周知禮上了山。

  說是山,就是村後一道緩坡,雜草灌木間踩出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。陳守墳拄著根竹杖,走得很慢,十幾步一停,停下來喘。

  陳年要跟,被他擋回去了:「不用。」

  周知禮跟在後面,沒催也沒扶。他看得出來,這個老人不想被人扶著。

  走了一刻鐘左右,坡頂上出現了一座墳。

  墳不大,土堆塌了一半長滿了草。墳前一塊石碑面朝下倒在地上,不知道倒了多少年。

  「誰的墳?」周知禮問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陳守墳在墳前站定喘了一會兒,「我搬來之後就這樣了,碑倒著字朝下。沒翻過。」

  「不翻來看看?」

  「不用。訴亡不挑墳,哪座都能練。死人都一樣,都在底下躺著,都有話沒說完。」

  他在墳前慢慢蹲下來,竹杖橫擱膝上。

  「過來,蹲下。」

  周知禮蹲到他旁邊。

  「訴亡第一步,開喉。不是清嗓子,是一種吐納法。開了喉才能往外訴,不開喉,你喊出來就是個普通人的嗓子,底下的人聽不見。」

  「怎麼開?」

  「發一個音,嗬。」

  他沒有馬上示範,先說了這個音的來歷。

  老一輩知客傳下來的說法,這個音模仿的是棺木入土時,第一鍬泥落在棺蓋上的聲音。悶,沉,長。那是死者在底下聽到的最後一個來自人間的動靜。

  知客用這個音開喉,是告訴底下的人:有人來了,有話要說。

  「音從胸腔出來。」陳守墳用手指點了點自己胸口,「不是嗓子不是肚子,是這裡。氣從丹田走,到胸腔的時候壓住,不要往上沖,讓它在裡面轉一圈再出來。嘴不要張大,只開一條縫。」

  他看了周知禮一眼:「我做一遍,你看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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