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給同行辦喪事？
「主喪的人不能給自己做知客，規矩。」
「他讓我找一個年輕知客。我打聽了一圈，聽說黃泥鋪有個姓周的給兩具無名遺體辦了後事，還起了名字立了碑。我爸聽完說了一句——能給無名死人取名字的知客，手裡有東西。讓他來。」
祠堂里最後一根香燒到了盡頭，青煙散掉了。
周知禮轉頭透過門往外看。院子裡陳守墳還坐在竹椅上縫壽衣，陽光照著他的白髮，照著那口空棺材。
七十一歲的老知客，坐在自己的棺材旁邊，給自己縫最後一件衣服。
「我做。」
聽到周知禮留下，陳年做了四個菜。炒臘肉、酸豆角、花生米、冬瓜蝦皮湯。菜不多但實在，臘肉切得厚，花生米炒得脆。
三個人在院子裡吃，用的是從堂屋搬出來的八仙桌，桌面上的漆磨掉了大半。
陳守墳吃得很少，夾了兩筷子臘肉喝了半碗湯就放下了筷子。
「吃不動了，你們吃。」
陳年看了他一眼沒說話。
周知禮注意到陳守墳放筷子的方式，齊齊擱在碗沿上，頭朝右。
知客的習慣。白事宴上知客放筷子頭朝右表示「事還沒完」，朝左才是「事畢」。五十四年了，這些東西長進了骨頭。
飯後陳年收碗筷進去洗，院裡只剩兩人。
山里天黑得早，太陽一落，涼氣從竹林里湧出來。陳守墳裹了裹褂子，從布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，沒點。
「醫生不讓了，叼著過個癮。」
周知禮沒接話。
陳守墳叼著那根沒點的煙看著院子裡的棺材，夕陽最後一點光落在棺沿上，像一道金邊。
「三十年前的事。」
「那年我四十一，接了個活兒，隔壁縣一個村子。死的是個女人，三十出頭，說是難產。鄉下難產死人不稀奇。她男人請我做知客，我當是正常活兒，接了。到了一看不對勁。」
陳守墳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捏在指間輕輕的轉。
「遺體停在堂屋，我進去第一眼就覺得不對。難產死的人面相應該掙扎過——嘴唇咬破、指甲里有血、頭髮散亂。但那個女人躺在那裡乾乾淨淨。頭髮梳過了，衣服換過了，指甲剪了。」
他看著周知禮。
「一個剛難產死的女人，誰有功夫給她梳頭剪指甲？」
周知禮的眉頭皺了一下，是這麼個理。
陳守墳把煙叼回去。
「我當時覺得不對。但人家請我做知客，不是請我查案。我的活兒就是把儀程走完把魂送走。入殮的時候出了事。給她蓋面布，手碰到了她的脖子。」
「脖子上有淤痕。手指形狀的，一圈。」
院子安靜了，周知禮明白了。
「被掐死的？」
陳守墳點頭：「我當時就知道了。不是難產，是被人掐死的。兇手就是她男人，但我沒說。面布蓋上了，儀程走完了，棺材釘了，墳埋了。我跟自己講——我是知客不是捕快，我管死人的事不管活人的事。她已經死了，我把她體面送走就行。」
院子裡的光暗了下去。陳守墳的臉隱進陰影，只有那根沒點的煙在暮色裏白了一截。
「後來呢？」
「後來那男人又娶了一個。兩年後，第二個老婆也死了。還是難產。」
周知禮的手慢慢握緊了，這事太蹊蹺了。
「第二個喪事沒找我，找了另一個知客。也沒看出來，或者看出來了也沒說。又埋了。」
「第二個老婆娘家不信。她有個哥，在外面跑車的，人很彪，跑來鬧了一場，差點把那男人打死。後來報了警，刨墳驗屍。兩個都是掐死的，一模一樣的手法。那男人判了死刑。」
他把那根捏爛的煙從嘴裡拿下來，看著。
「但第一個，面布是我親手蓋上去的。淤痕我看見了，我沒說。我要是當時開了口，報警也好，告訴她娘家也好，哪怕把儀程當場停了，第二個女人就不會死。」
說到這裡，他的手開始抖。
七十一歲的手，青筋一根一根凸著，控制不住。
「三十年，每年到她忌日那天我都睡不著。做了一千多場喪事，手穩得很，從沒出過差錯。但到那個日子，手就抖，一整夜。」
院子徹底黑了。陳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出來站在祠堂門口，手裡端著杯水，一動不動地聽。
陳守墳轉過身子，看著黑暗中那口棺材的模糊輪廓。
「我要在自己的喪禮上，把當年那場儀程走一遍。當年我跳了一步，我沒替她訴亡。」
訴亡？周知禮聽過這個詞。
師傅給的冊子上只寫了幾行：死者有冤屈而知客不替其訴的，魂不走。
「她的魂三十年沒走。」陳守墳轉頭看著周知禮，「我要你在我的活人喪上替她補這一場。用我的喪，送她的魂。」
周知禮坐在矮凳上半天沒出聲。
訴亡這種儀程，楊半仙只提了一嘴就帶過去了，說「會的人不多了」，再往下就沒了。
「師傅提過，但沒教過我。」
「我知道，所以我來教你。」
陳守墳撐著扶手慢慢站起來，往祠堂里走。走了兩步停下，沒回頭。
「你師父不是不會訴亡，是不敢教你。」
周知禮坐在原地沒動。
「為什麼？」
陳守墳沒有回答，背影消失在祠堂的黑暗裡。
陳年走過來把水遞給他：「周師傅，今晚住偏房，被褥鋪好了。」
周知禮接過水沒喝，他盯著祠堂的門。
師傅不是不會，是不敢教？這句話比那場三十年前的喪事更讓他睡不著。
第二天天沒亮，周知禮就被咳嗽聲吵醒了。
從隔壁正房傳過來的，悶沉沉一聲接一聲，像要把肺里什麼東西咳出來，中間斷了幾秒又是一串更猛的，還帶著喘。
他翻身坐起來的時候咳嗽停了。偏房很小，一張木板床一床舊被子。
穿好衣服走出去。院子已經掃過了，落葉掃得乾淨，八仙桌擦過，棺材上蓋了一塊白布。陳守墳坐在竹椅上，面前矮桌上一壺茶兩隻杯子。像已經坐了很久。
「坐。」
周知禮坐下。陳守墳給他倒了杯茶，幾乎沒顏色。
「今天教你訴亡，但先看看你的底子。」
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「你師父走的是中原知客的路子，輕儀程重人情，管用就行，不講虛的。我不一樣，我走北派的老路。儀程就是儀程，對就是對，錯就是錯。」
陳守墳從布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。
一方硯台，舊得邊角磨圓了，硯面有一層包漿。不是名貴料子，普通青石硯，但養得很好。
「我入行時師父給的，五十四年了。我師父講，知客有三樣看家的東西——嘴、手、眼。嘴說的，手做的，眼看的。三樣都過關才能出師。」
說完，把硯台推到一邊。
「來，先考你的眼。」
「他讓我找一個年輕知客。我打聽了一圈，聽說黃泥鋪有個姓周的給兩具無名遺體辦了後事，還起了名字立了碑。我爸聽完說了一句——能給無名死人取名字的知客，手裡有東西。讓他來。」
祠堂里最後一根香燒到了盡頭，青煙散掉了。
周知禮轉頭透過門往外看。院子裡陳守墳還坐在竹椅上縫壽衣，陽光照著他的白髮，照著那口空棺材。
七十一歲的老知客，坐在自己的棺材旁邊，給自己縫最後一件衣服。
「我做。」
聽到周知禮留下，陳年做了四個菜。炒臘肉、酸豆角、花生米、冬瓜蝦皮湯。菜不多但實在，臘肉切得厚，花生米炒得脆。
三個人在院子裡吃，用的是從堂屋搬出來的八仙桌，桌面上的漆磨掉了大半。
陳守墳吃得很少，夾了兩筷子臘肉喝了半碗湯就放下了筷子。
「吃不動了，你們吃。」
陳年看了他一眼沒說話。
周知禮注意到陳守墳放筷子的方式，齊齊擱在碗沿上，頭朝右。
知客的習慣。白事宴上知客放筷子頭朝右表示「事還沒完」，朝左才是「事畢」。五十四年了，這些東西長進了骨頭。
飯後陳年收碗筷進去洗，院裡只剩兩人。
山里天黑得早，太陽一落，涼氣從竹林里湧出來。陳守墳裹了裹褂子，從布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，沒點。
「醫生不讓了，叼著過個癮。」
周知禮沒接話。
陳守墳叼著那根沒點的煙看著院子裡的棺材，夕陽最後一點光落在棺沿上，像一道金邊。
「三十年前的事。」
「那年我四十一，接了個活兒，隔壁縣一個村子。死的是個女人，三十出頭，說是難產。鄉下難產死人不稀奇。她男人請我做知客，我當是正常活兒，接了。到了一看不對勁。」
陳守墳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捏在指間輕輕的轉。
「遺體停在堂屋，我進去第一眼就覺得不對。難產死的人面相應該掙扎過——嘴唇咬破、指甲里有血、頭髮散亂。但那個女人躺在那裡乾乾淨淨。頭髮梳過了，衣服換過了，指甲剪了。」
他看著周知禮。
「一個剛難產死的女人，誰有功夫給她梳頭剪指甲？」
周知禮的眉頭皺了一下，是這麼個理。
陳守墳把煙叼回去。
「我當時覺得不對。但人家請我做知客，不是請我查案。我的活兒就是把儀程走完把魂送走。入殮的時候出了事。給她蓋面布，手碰到了她的脖子。」
「脖子上有淤痕。手指形狀的，一圈。」
院子安靜了，周知禮明白了。
「被掐死的？」
陳守墳點頭：「我當時就知道了。不是難產，是被人掐死的。兇手就是她男人，但我沒說。面布蓋上了，儀程走完了，棺材釘了，墳埋了。我跟自己講——我是知客不是捕快，我管死人的事不管活人的事。她已經死了，我把她體面送走就行。」
院子裡的光暗了下去。陳守墳的臉隱進陰影，只有那根沒點的煙在暮色裏白了一截。
「後來呢？」
「後來那男人又娶了一個。兩年後，第二個老婆也死了。還是難產。」
周知禮的手慢慢握緊了，這事太蹊蹺了。
「第二個喪事沒找我，找了另一個知客。也沒看出來，或者看出來了也沒說。又埋了。」
「第二個老婆娘家不信。她有個哥，在外面跑車的，人很彪，跑來鬧了一場，差點把那男人打死。後來報了警，刨墳驗屍。兩個都是掐死的，一模一樣的手法。那男人判了死刑。」
他把那根捏爛的煙從嘴裡拿下來，看著。
「但第一個，面布是我親手蓋上去的。淤痕我看見了，我沒說。我要是當時開了口，報警也好，告訴她娘家也好，哪怕把儀程當場停了，第二個女人就不會死。」
說到這裡，他的手開始抖。
七十一歲的手，青筋一根一根凸著，控制不住。
「三十年，每年到她忌日那天我都睡不著。做了一千多場喪事，手穩得很，從沒出過差錯。但到那個日子，手就抖，一整夜。」
院子徹底黑了。陳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出來站在祠堂門口，手裡端著杯水，一動不動地聽。
陳守墳轉過身子，看著黑暗中那口棺材的模糊輪廓。
「我要在自己的喪禮上，把當年那場儀程走一遍。當年我跳了一步，我沒替她訴亡。」
訴亡？周知禮聽過這個詞。
師傅給的冊子上只寫了幾行：死者有冤屈而知客不替其訴的，魂不走。
「她的魂三十年沒走。」陳守墳轉頭看著周知禮，「我要你在我的活人喪上替她補這一場。用我的喪，送她的魂。」
周知禮坐在矮凳上半天沒出聲。
訴亡這種儀程，楊半仙只提了一嘴就帶過去了，說「會的人不多了」，再往下就沒了。
「師傅提過，但沒教過我。」
「我知道，所以我來教你。」
陳守墳撐著扶手慢慢站起來，往祠堂里走。走了兩步停下，沒回頭。
「你師父不是不會訴亡，是不敢教你。」
周知禮坐在原地沒動。
「為什麼？」
陳守墳沒有回答，背影消失在祠堂的黑暗裡。
陳年走過來把水遞給他：「周師傅，今晚住偏房，被褥鋪好了。」
周知禮接過水沒喝，他盯著祠堂的門。
師傅不是不會，是不敢教？這句話比那場三十年前的喪事更讓他睡不著。
第二天天沒亮，周知禮就被咳嗽聲吵醒了。
從隔壁正房傳過來的，悶沉沉一聲接一聲，像要把肺里什麼東西咳出來，中間斷了幾秒又是一串更猛的，還帶著喘。
他翻身坐起來的時候咳嗽停了。偏房很小，一張木板床一床舊被子。
穿好衣服走出去。院子已經掃過了，落葉掃得乾淨，八仙桌擦過，棺材上蓋了一塊白布。陳守墳坐在竹椅上，面前矮桌上一壺茶兩隻杯子。像已經坐了很久。
「坐。」
周知禮坐下。陳守墳給他倒了杯茶，幾乎沒顏色。
「今天教你訴亡，但先看看你的底子。」
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「你師父走的是中原知客的路子，輕儀程重人情，管用就行，不講虛的。我不一樣，我走北派的老路。儀程就是儀程，對就是對，錯就是錯。」
陳守墳從布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。
一方硯台，舊得邊角磨圓了，硯面有一層包漿。不是名貴料子，普通青石硯，但養得很好。
「我入行時師父給的，五十四年了。我師父講，知客有三樣看家的東西——嘴、手、眼。嘴說的，手做的，眼看的。三樣都過關才能出師。」
說完，把硯台推到一邊。
「來，先考你的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