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祠堂空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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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知禮坐了兩天車才到地方。

  中巴轉大巴,大巴轉鄉村公交,最後一段是摩的。騎摩的的黑瘦中年人聽了地名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陳家坳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你去那幹啥?」

  「有人找我。」

  摩的師傅沒再問,油門擰大了一截。盤山路彎多,兩邊全是毛竹,密得不透光。風從竹林里穿過來帶著濕漉漉的土腥味。越往裡走人煙越少,到後面連電線桿子都沒了。

  二十多分鐘後車停了:「到了,前面岔路進去就是。我不進去了。」

  周知禮下車付了錢。摩的掉頭跑了,跑得挺急。

  沿岔路走進去,兩邊竹子的枝葉在頭頂交叉,走在底下像鑽一條綠隧道。十來分鐘後竹林斷了,眼前開闊起來,一個小村子,十幾戶人家,土牆青瓦散在山坳里。

  村子安靜得不正常。沒狗叫,沒雞鳴,沒人在院子裡走動。

  周知禮往村中間走,走到一半看見了祠堂。

  不大,修得挺規矩。青磚牆,飛檐翹角,門口兩根石柱子上刻著字跡模糊的對聯。大門開著,院子裡光線亮堂。

  他走到門口,停了。

  院子正中間停著一口柏木棺材。

  紋路細密,色澤深沉,斷面有淡淡的油光。好料子。

  棺蓋沒合,斜靠在旁邊,裡面是空的。內壁打磨得光滑,底部鋪了一層白棉布,折角整齊,四個角的褶子一樣大。講究人的手藝。

  棺材旁邊一把竹椅上坐著一個老人。

  七十歲上下,瘦,滿頭白髮梳得一絲不苟,腦後扎了個小髻。灰藍色對襟褂子洗得發白,乾乾淨淨沒一個褶子。手裡拿著針線,正在縫一件黑色的衣服。

  壽衣。

  周知禮站在門口看了幾秒。老人縫得慢,每一針紮下去之前先比位置再落針,線腳細密。

  他在給自己的壽衣打絆扣。

  壽衣的扣子和活人不一樣。活人用子母扣,一公一母扣在一起。

  死人用布絆——布條打成疙瘩,一顆一顆系上去。有些地方講究壽衣不用扣子全用布絆,取「不留扣」的意思,走得乾淨不留話頭。

  老人打絆的手法很老。與裁縫的打法不同,用的是殯葬行當里傳下來的方法:先搓繩,再繞環,最後一拉收緊,絆頭朝下。

  朝下有講究,絆頭朝上是活人衣裳,朝下才是壽衣。

  這老人懂行。

  「站門口乾啥?進來。」

  周知禮走進院子。到了近處聞到一股藥味,西藥片混著消毒水的氣味,從老人身上飄出來。

  「你就是黃泥鋪那個替人辦喪的?」

  老人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。眼睛很有神,不像是快要去世的人。

  「我叫周知禮。」

  「知禮。」老人把名字念了一遍,嘴角動了一下,「你師父起的?」

  「我爹。」

  「你爹也幹這行?」

  「我師父干,錢德順。」

  老人手裡的針停了一下,又念了一遍:「錢德順。聽過,沒見過。你師父教你多少了?」

  「他教的我都學了,什麼沒教,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老人笑了一下,指了指旁邊一張矮凳:「行,你先坐。我兒子買菜去了,一會兒回來。」

  周知禮坐下。陽光從祠堂檐角斜下來,打在那口空棺材上,柏木紋路被光一照,好看得像水波。

  老人重新拿起針線:「你看出來了吧。」

  「看出什麼?」

  「這口棺材。」

  周知禮確實早就在看。「柏木老料,風乾至少五年。四角咬合沒用鐵釘,內壁棉布手工鋪的。這棺材不是買的,是你自己做的。」

  老人的手停了,這次停得長一些,抬頭看周知禮。

  「怎麼看出來的?」

  「棺材頭的弧度。木匠做棺材用模具量,頭尾弧度標準但沒變化。你這口頭部弧度高了大約一指寬,是給高個子留的餘量。做的人知道自己多高。」


  老人盯著他看了幾秒,放下針線慢慢站起來。

  站起來周知禮才看清,老人很高,至少一米八,在這一輩南方老人里少見。瘦是瘦,骨架子大,站直了氣勢跟坐著完全不同。

  「我叫陳守墳。」

  周知禮一愣,眉頭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覺得名字怪?」老人看出來了,「不怪。我爹給人守墳的,我生在墳地旁邊,打出生就跟死人打交道。」

  他走到棺材邊,手掌按上棺沿。

  「我做了一輩子白事。十七入行,今年七十一,五十四年,經手一千多場。但有一場,我辦砸了。」

  這句話說出來,院子裡的風突然停了。竹林不響了,鳥也沒了聲。

  周知禮沒接話,耐心等著後續。

  「那場的事等我兒子回來再說。」老人坐回竹椅,拿起針線,「你先幫我看看,這個絆扣打得對不對?」

  他把壽衣遞過來。

  周知禮接過去看了看領口的絆扣。搓繩紋路、繞環方向、收口角度,都是老派做法,比錢德順教他的還老一輩,但有一處不對。

  「第三顆絆扣。」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繞反了。左手繞給男的,右手繞給女的。你這件是給自己穿的,但第三顆是右手繞。」

  老人低頭看了一眼,笑了,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核桃殼。

  「你師父教得不錯。這一顆不是繞反了,是我故意的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老人沒答。他把壽衣拿回去,捏著那顆絆扣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等你聽完那場喪事,就知道了。」

  正說著,院子突然外面傳來了腳步聲。

  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走進來,手裡提著兩個塑膠袋的菜。中等個子,敦實,眉眼跟老人有五六分像,但神情完全不同。老人是看透世事的平靜,年輕人眼裡全是焦慮。

  「爸,你怎麼又坐外面?」

  「有客人。」老人指了指周知禮。

  年輕人看了他一眼,放下菜走過來。

  「你就是周師傅?」

  「你打的電話?」

  「嗯。我叫陳年。」他朝祠堂里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,「進來說。」

  祠堂正廳供著陳家祖宗牌位,香爐里灰堆得很高,最上面幾根香沒燒完,青煙慢悠悠地飄。

  陳年背對著周知禮站在牌位前面,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「我爸的情況你看見了。肺癌晚期,查出來就已經擴散了。醫生說最多三個月,現在過了兩個半月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眼眶紅了一圈。

  「他不肯去醫院。說他欠了一個死人的債,要在自己的喪禮上還。」

  「什麼債?」

  「三十年前一場喪事辦砸了。具體怎麼砸的他不跟我說,就說死者的魂沒送走。」

  陳年咬了一下嘴唇,吸了一下鼻子:「去年查出病之後,棺材做了、壽衣縫了、墓穴也自己選好了。他要在自己的活人喪上,把當年那場沒走完的儀程重新走一遍。」

  周知禮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你爸比我在行,他為什麼不自己做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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