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躲不掉的這趟活
阿貴很輕，輕得不像一個成年男人。
兩個人一步一步往外挪。走到門口時，阿貴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住了半年的屋子。
「走吧。」
阿貴轉過頭，沒再回看。
外面太陽很大，他眯著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。柳樹下，那頭牛還在打瞌睡。
周知禮把阿貴送到了鎮上。吳鎮長接到電話趕過來，帶了個民警。阿貴的情況登記在案，包工頭和周全的信息一併移交。
吳鎮長看著阿貴抿了半天嘴，最後說了一句：「先住鎮上，吃住我來想辦法。」
阿貴坐在鎮政府門口台階上，拐杖靠在旁邊，抬頭看天。天很藍，一片雲都沒有。他已經半年沒看過這麼完整的一片天了。
周知禮把事交接完，準備走。
阿貴拉住了他的手。那隻手粗糙、骨節突出，握得很緊。
「那個跟我一塊幹活的老趙——」阿貴仰頭看著他，「他回家了沒有？」
周知禮腳步一頓，愣在了原地。
剛才他說了老趙的事，阿貴聽見了。但阿貴問的不是「他死了嗎」，是「他回家了沒有」。
有時候，有些話聽見了，不把那個字說出口，還能當它沒發生。
周知禮張了張嘴。做了這麼多年知客，替無數人說過最後的話。這一刻，他竟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。
「嗯……回了。」
阿貴鬆開手，點了點頭，把臉轉過去了。
周知禮沒有馬上離開。
他回了一趟廢棄工地。不是為了查案，那是警方的事。
他回來，是為了那面牆。
下午的陽光斜著照進板房，把牆上那些粉筆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二十多個名字，二十多筆帳。有的字跡潦草，有的一筆一划寫得很認真，但每個名字後面的數字都寫得特別清楚。
那是血汗錢，當然清楚！
周知禮從包袱里拿出那本線裝冊子，翻過「北客」和「達生」那兩頁，蹲在牆前面開始抄。
「老趙，4700。」
趙鐵柱已經入了冊、有了墳、有了碑，但這筆帳也要記。這個人在這兒幹過活，流過汗，被欠過四千七百塊錢。
「劉飛，3200。」
「胖子，5100。」不知道真名，不知道年紀，不知道現在在哪。但他在這面牆上留過名字。
「阿貴，3800。」少了一條腿，但活著。
一個一個地抄。每個名字後面加一行小字：「身份不明，去向不明。曾於達翡建設第三項目部務工。」
二十三個名字，二十三頁。有的是真名，有的是外號——「胖子」「阿貴」「老趙」。工友之間不叫大名，叫順嘴的那個。
但在這本冊子上，這就是他們的名字。
抄到最後一個——被刮掉的那個。後面的數字「2400」，旁邊三個字「他騙的」。
周知禮想了想，寫下：「此人姓名不詳，疑為包工頭同夥，涉嫌參與欠薪。」
合上冊子，他在那面牆前面站了一會兒。
陽光在移動，光斑慢慢往右挪，粉筆字在光里清楚、在陰影里模糊。再過幾年，風吹雨淋，這面牆上的字會徹底消失。
但冊子上的不會。
他把冊子收進包袱，走出工地。門口那塊歪倒的牌子底下，雜草已經長了半尺高。
傍晚，周知禮在鎮上小飯館吃了碗面。豬油醬油打底，煮得軟爛，撒幾根蔥花。談不上好吃，但熱乎。他一邊吃一邊把工地和那面牆的照片整理好發給吳鎮長。
回復很快：「照片收到。警方已立案，包工頭信息在追。阿貴先住鎮上衛生院。」
周知禮回了個「好」，喝完湯，結帳出來。
天黑了。鎮上路燈不多，稀稀拉拉照出幾團昏黃的光。他背著包袱往招待所走，走到半路手機響了。
陌生號碼。
「餵？」
對面沉默了兩秒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。
「你就是那個幫人收屍的？」
周知禮停下腳步。
「我不叫幫人收屍的，我是知客，請問你是誰？」
「哎，叫什麼不重要。」
對方沒答這個問題，頓了一下。
「我聽說你替那兩個死在水裡的工人辦了後事，立了碑，上了冊。我這邊有個活兒，不是死人，是一個快死的人，他想提前把後事安排了。」
周知禮站在路燈底下，手機貼著耳朵。夜風從江面帶著水腥氣吹過來，路燈上趴著一圈飛蛾，撲棱撲棱地撞燈罩。
「你聽見了沒有？」對方問。
「聽見了，人在哪？」
「先別急。你得先知道，這個人的後事不是一般後事，他要辦的是活人喪。」
電話掛了。
周知禮握著手機站在原地。路燈在頭頂嗡嗡響。
活人喪。
錢德順提過這三個字。
那是有一回他跟著師傅走夜路，錢德順喝了點酒話多，說起行當里有些事能接，有些事不能接。周知禮問什麼事不能接，師傅伸出三根手指頭。
「第一，橫死不足七天的，不接。魂還沒散淨，容易惹上身。」
「第二，死因不明的，不接。你不知道他怎麼死的，就不知道他要什麼，儀程走不對，後面麻煩沒完。」
「第三嘛...」
錢德順舉起酒壺灌了一口，擦擦嘴。
「活人喪。」
周知禮問什麼是活人喪。
錢德順說，就是人還活著，知道自己快死了。不知道死在哪天，怕到時候走得急沒人料理，就趁還有一口氣，把所有後事提前安排好。
選棺、縫衣、寫銘、定穴、排席次、定儀程——全部走一遍，本人坐在那兒，親眼看著自己的喪事從頭走到尾。
「這個為什麼不能接？」
錢德順沒有直接回答，他在冊子上寫了四個字讓周知禮自己看。
「極凶之事。」
不是說這件事凶。是能走到這一步的人，背後一定有極凶的緣由。
要麼是大恨無處消，要麼是大冤無處訴，要麼是大恩還不完......總之，不會是平平常常的離世。
「那到底能不能接？」周知禮當時問。
錢德順說了一句：「看你碰到的時候，放不放得下？」
路燈還在頭頂嗡嗡響，飛蛾還在撞燈罩，遠處江面上一盞漁火忽明忽暗。
周知禮把手機掏出來，翻到那個陌生號碼，按了回撥。
三聲後，接通了。
「想好了？」
「嗯，地址給我。」
對方報了一個地名。周知禮掛了電話，把地名存進手機備忘錄。
很遠，得坐兩天的車。
他站在路燈下，又看了那個地名一眼。
錢德順那晚還說了一句話，他一直記著：「做這行的，遲早會碰上一件事，讓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替死人辦事，還是在替活人辦事。碰上了，躲不掉。」
周知禮把手機揣回口袋，背起包袱，往招待所走。
明天一早，買票，走一趟。
兩個人一步一步往外挪。走到門口時，阿貴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住了半年的屋子。
「走吧。」
阿貴轉過頭，沒再回看。
外面太陽很大，他眯著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。柳樹下，那頭牛還在打瞌睡。
周知禮把阿貴送到了鎮上。吳鎮長接到電話趕過來，帶了個民警。阿貴的情況登記在案，包工頭和周全的信息一併移交。
吳鎮長看著阿貴抿了半天嘴，最後說了一句：「先住鎮上，吃住我來想辦法。」
阿貴坐在鎮政府門口台階上，拐杖靠在旁邊，抬頭看天。天很藍，一片雲都沒有。他已經半年沒看過這麼完整的一片天了。
周知禮把事交接完，準備走。
阿貴拉住了他的手。那隻手粗糙、骨節突出，握得很緊。
「那個跟我一塊幹活的老趙——」阿貴仰頭看著他，「他回家了沒有？」
周知禮腳步一頓，愣在了原地。
剛才他說了老趙的事，阿貴聽見了。但阿貴問的不是「他死了嗎」，是「他回家了沒有」。
有時候，有些話聽見了，不把那個字說出口，還能當它沒發生。
周知禮張了張嘴。做了這麼多年知客，替無數人說過最後的話。這一刻，他竟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。
「嗯……回了。」
阿貴鬆開手，點了點頭，把臉轉過去了。
周知禮沒有馬上離開。
他回了一趟廢棄工地。不是為了查案，那是警方的事。
他回來，是為了那面牆。
下午的陽光斜著照進板房，把牆上那些粉筆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二十多個名字，二十多筆帳。有的字跡潦草，有的一筆一划寫得很認真，但每個名字後面的數字都寫得特別清楚。
那是血汗錢，當然清楚！
周知禮從包袱里拿出那本線裝冊子，翻過「北客」和「達生」那兩頁，蹲在牆前面開始抄。
「老趙，4700。」
趙鐵柱已經入了冊、有了墳、有了碑，但這筆帳也要記。這個人在這兒幹過活，流過汗，被欠過四千七百塊錢。
「劉飛，3200。」
「胖子，5100。」不知道真名，不知道年紀，不知道現在在哪。但他在這面牆上留過名字。
「阿貴，3800。」少了一條腿，但活著。
一個一個地抄。每個名字後面加一行小字：「身份不明，去向不明。曾於達翡建設第三項目部務工。」
二十三個名字，二十三頁。有的是真名，有的是外號——「胖子」「阿貴」「老趙」。工友之間不叫大名，叫順嘴的那個。
但在這本冊子上，這就是他們的名字。
抄到最後一個——被刮掉的那個。後面的數字「2400」，旁邊三個字「他騙的」。
周知禮想了想，寫下：「此人姓名不詳，疑為包工頭同夥，涉嫌參與欠薪。」
合上冊子，他在那面牆前面站了一會兒。
陽光在移動，光斑慢慢往右挪，粉筆字在光里清楚、在陰影里模糊。再過幾年，風吹雨淋，這面牆上的字會徹底消失。
但冊子上的不會。
他把冊子收進包袱，走出工地。門口那塊歪倒的牌子底下，雜草已經長了半尺高。
傍晚，周知禮在鎮上小飯館吃了碗面。豬油醬油打底，煮得軟爛，撒幾根蔥花。談不上好吃，但熱乎。他一邊吃一邊把工地和那面牆的照片整理好發給吳鎮長。
回復很快：「照片收到。警方已立案，包工頭信息在追。阿貴先住鎮上衛生院。」
周知禮回了個「好」，喝完湯，結帳出來。
天黑了。鎮上路燈不多，稀稀拉拉照出幾團昏黃的光。他背著包袱往招待所走，走到半路手機響了。
陌生號碼。
「餵？」
對面沉默了兩秒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。
「你就是那個幫人收屍的？」
周知禮停下腳步。
「我不叫幫人收屍的，我是知客，請問你是誰？」
「哎，叫什麼不重要。」
對方沒答這個問題，頓了一下。
「我聽說你替那兩個死在水裡的工人辦了後事，立了碑，上了冊。我這邊有個活兒，不是死人，是一個快死的人，他想提前把後事安排了。」
周知禮站在路燈底下，手機貼著耳朵。夜風從江面帶著水腥氣吹過來，路燈上趴著一圈飛蛾，撲棱撲棱地撞燈罩。
「你聽見了沒有？」對方問。
「聽見了，人在哪？」
「先別急。你得先知道，這個人的後事不是一般後事，他要辦的是活人喪。」
電話掛了。
周知禮握著手機站在原地。路燈在頭頂嗡嗡響。
活人喪。
錢德順提過這三個字。
那是有一回他跟著師傅走夜路，錢德順喝了點酒話多，說起行當里有些事能接，有些事不能接。周知禮問什麼事不能接，師傅伸出三根手指頭。
「第一，橫死不足七天的，不接。魂還沒散淨，容易惹上身。」
「第二，死因不明的，不接。你不知道他怎麼死的，就不知道他要什麼，儀程走不對，後面麻煩沒完。」
「第三嘛...」
錢德順舉起酒壺灌了一口，擦擦嘴。
「活人喪。」
周知禮問什麼是活人喪。
錢德順說，就是人還活著，知道自己快死了。不知道死在哪天，怕到時候走得急沒人料理，就趁還有一口氣，把所有後事提前安排好。
選棺、縫衣、寫銘、定穴、排席次、定儀程——全部走一遍，本人坐在那兒，親眼看著自己的喪事從頭走到尾。
「這個為什麼不能接？」
錢德順沒有直接回答，他在冊子上寫了四個字讓周知禮自己看。
「極凶之事。」
不是說這件事凶。是能走到這一步的人，背後一定有極凶的緣由。
要麼是大恨無處消，要麼是大冤無處訴，要麼是大恩還不完......總之，不會是平平常常的離世。
「那到底能不能接？」周知禮當時問。
錢德順說了一句：「看你碰到的時候，放不放得下？」
路燈還在頭頂嗡嗡響，飛蛾還在撞燈罩，遠處江面上一盞漁火忽明忽暗。
周知禮把手機掏出來，翻到那個陌生號碼，按了回撥。
三聲後，接通了。
「想好了？」
「嗯，地址給我。」
對方報了一個地名。周知禮掛了電話，把地名存進手機備忘錄。
很遠，得坐兩天的車。
他站在路燈下，又看了那個地名一眼。
錢德順那晚還說了一句話，他一直記著：「做這行的，遲早會碰上一件事，讓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替死人辦事，還是在替活人辦事。碰上了，躲不掉。」
周知禮把手機揣回口袋，背起包袱，往招待所走。
明天一早，買票，走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