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楊樹溝的「活死人」
孫工頭的身體抖了一下。
「周……周全。」
「誰？」
「包工頭的小舅子。不是工人，是安插在工地上管帳的。工資本來每月發，他跟包工頭串通好了每月扣一部分，騙工人說是項目方押著沒放。」
「出事故的時候呢？」
「出事那天，塌了一面牆，砸了三個人。兩個輕傷一個重傷。重傷那個叫阿貴，腿砸斷了，骨頭都露出來了。」
孫工頭停了一下，喉結上下滾了一圈：「包工頭當晚就跑了，走之前讓我和周全把阿貴拉走。」
周知禮眼睛眯了一下：「拉哪兒去了？」
「一個村子。離這兒開車四十多分鐘，偏得不能再偏。周全找了個出租屋，把阿貴扔進去，給了兩千塊，說養好了自己走。連醫院都沒送。」
「後來呢？」
「周全也跑了，就剩我。我不敢走怕擔責任，也不敢管阿貴，周全走之前撂了話——你敢聲張，你也脫不了干係。」
「你去看過他沒有？」
孫工頭沉默了很久：「去過一次。出事第三天，偷偷去看了一眼。阿貴那條腿發炎了，腫老粗，人燒得說胡話。我想送他去醫院，我也沒錢，我的工資也被扣著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我再沒去過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，一隻蒼蠅落在空酒瓶的瓶口上，搓著前腳。
「你知道阿貴是死是活嗎？」
孫工頭搖了搖頭，又點了點頭：「活著吧……應該活著。那個村的房東每月打電話催房租，三百一個月，快半年了，房租是我掏的，打零工掙的。」
他抬起頭，眼眶紅了：「不是我不想管，我只能做到這些了。」
周知禮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才開口：「阿貴在哪兒？」
「楊樹溝。鎮上往東，岔路口左拐走到頭。村口一棵大柳樹，出租屋在柳樹後面第三家。」
周知禮記下了，轉身往外走。
「等一下——」孫工頭叫住他，聲音抖著，眼淚止不住的掉下來。「老趙的墳在哪？我想抽空去看看他。」
「黃泥鋪鎮東邊荒坡上。兩座新墳並排，一座趙鐵柱，一座劉小飛。」
說完，周知禮推門出去了。
楊樹溝不好找。
從鎮上往東，走了四十多分鐘土路，路越來越窄，最後只剩一條勉強過三輪車的小道。兩邊的山不高但密，樹冠把天遮了大半，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打在地上，一道一道的。
村口那棵大柳樹好認，樹幹粗得兩人合抱，枝條垂到地面，底下拴著一頭打瞌睡的老黃牛。
柳樹後面第三家。門關著，沒鎖。
周知禮敲了幾下，沒人應，他又敲了幾下。
裡面傳來一個聲音：「誰……誰？」
「路過的，討口水喝。」
屋內安靜了幾秒。然後是什麼東西在地上拖動的聲音，很慢，中間夾著一聲一聲的悶哼。
門開了。
周知禮先看見一根樹枝削成的拐杖，頂端纏了幾圈破布條。然後是一隻手，瘦得能數出每一根骨頭。最後是一個人。
阿貴靠在門框上，一條腿撐著地，另一條褲管空蕩蕩的，膝蓋往下打了個結。
人瘦脫了形，顴骨支出來，眼眶深陷，臉上的皮膚灰黃像蒙了層土。頭髮長過耳朵，鬍子亂成一團。
「你......你是誰？」聲音沙啞，像好久沒跟人說過話。
周知禮沒馬上答，他往屋裡掃了一眼。
十來個平方。一張床、一張桌、一把椅子。
桌上半袋饅頭、一瓶醬豆腐、一個搪瓷缸子。地上髒得沒處下腳，牆角幾個塑膠袋裡塞著用過的繃帶和紗布，有幾塊上面還有暗紅色的印子。
空氣里的味道不臭，是那種長期不通風、人病混在一起悶出來的潮腐氣。
「我不是來討水的。」周知禮坦白了，「工地那邊過來的。」
阿貴撐了撐拐杖，攥緊了門框。
「放心，我不是包工頭的人，也不是周全的人。我是做殯葬的知客。」
阿貴怔住了。
「你的腿怎麼處理的？」周知禮看了一眼那截空褲管。
阿貴低頭看了看，嘆了口氣：「爛了。扔到這兒只給了兩千塊和幾卷紗布，我自己換藥，換了一個多月越換越爛。後來村里一個老頭來看過，說壞死了，不截要命。」
「截的？」
「那老頭以前是赤腳醫生，手裡有鋸子。沒麻藥，灌了半瓶白酒，咬著根木棍，鋸的。」
周知禮的手在口袋裡攥了一下。
阿貴把門推開了些，往邊上讓了讓。
「進來吧，外面曬。」
周知禮走進去，坐在那把椅子上。椅子腿不平，晃了一下。阿貴拄著拐挪回床上，撐了好幾下才上去，靠著牆喘了一會兒。
「你說你是做殯葬的，誰死了？」
「老趙，趙鐵柱。還有小劉，劉小飛。」
阿貴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工地散了之後他倆想走路回家，沿江邊走，落了水。下游撈上來的。」
阿貴沒說話。他的眼睛慢慢垂下去，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。那雙手指節粗大，掌心老繭厚得發黃——和趙鐵柱的手一樣。
「老趙那人對我挺好的。」他開了口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
「出事那天牆砸下來，是他把我從底下拽出來的。我腿已經斷了，他背我跑了二十多米才放下。後來包工頭的人來把我拉走，我跟老趙說沒事，他們送我去醫院。」
他的聲音斷了一下，喘了一口氣。
「老趙信了。」
周知禮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塑膠袋，把兩顆發了霉的花生米倒在桌上。
阿貴盯著那兩顆花生米，認出來了。
「這是老趙的。他兜里老揣著這個，說是老家的花生，想家了就摸一摸。」
他伸手想去拿，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。
「埋在哪兒？」
「黃泥鋪鎮上。鎮上專門劃了一塊地，有墳頭有石碑有名字。」
阿貴點了點頭，把臉轉向牆壁。肩膀在抖，但沒發出聲音。
周知禮坐在那把晃悠悠的椅子上，沒說話，靜靜等著。過了好一會兒阿貴轉回來了，眼睛紅得厲害，臉上卻平靜。
「你來找我就是說這個？」
「不全是，來看看你是死是活。」
阿貴嘴角扯了一下：「活著，半死不活地活著。」
「有身份證嗎？」
「沒了，工地上收走了。」
「家裡人？」
「沒了。爹媽走得早，沒結過婚，就我一個。」
一個人。沒證件，沒手機，少一條腿，被扔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，整整半年。
周知禮想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「鎮政府和警方我幫你聯繫。具體的事他們處理，今天我先把你帶出去。」
阿貴沒有馬上答應，低頭看著自己那截空褲管，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這樣子出去能幹啥？」
「先出去。」周知禮走到床邊彎下腰，把阿貴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，把人從床上撈起來。
「周……周全。」
「誰？」
「包工頭的小舅子。不是工人，是安插在工地上管帳的。工資本來每月發，他跟包工頭串通好了每月扣一部分，騙工人說是項目方押著沒放。」
「出事故的時候呢？」
「出事那天，塌了一面牆，砸了三個人。兩個輕傷一個重傷。重傷那個叫阿貴，腿砸斷了，骨頭都露出來了。」
孫工頭停了一下，喉結上下滾了一圈：「包工頭當晚就跑了，走之前讓我和周全把阿貴拉走。」
周知禮眼睛眯了一下：「拉哪兒去了？」
「一個村子。離這兒開車四十多分鐘，偏得不能再偏。周全找了個出租屋，把阿貴扔進去，給了兩千塊，說養好了自己走。連醫院都沒送。」
「後來呢？」
「周全也跑了，就剩我。我不敢走怕擔責任，也不敢管阿貴，周全走之前撂了話——你敢聲張，你也脫不了干係。」
「你去看過他沒有？」
孫工頭沉默了很久：「去過一次。出事第三天，偷偷去看了一眼。阿貴那條腿發炎了，腫老粗，人燒得說胡話。我想送他去醫院，我也沒錢，我的工資也被扣著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我再沒去過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，一隻蒼蠅落在空酒瓶的瓶口上，搓著前腳。
「你知道阿貴是死是活嗎？」
孫工頭搖了搖頭，又點了點頭：「活著吧……應該活著。那個村的房東每月打電話催房租，三百一個月，快半年了，房租是我掏的，打零工掙的。」
他抬起頭，眼眶紅了：「不是我不想管，我只能做到這些了。」
周知禮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才開口：「阿貴在哪兒？」
「楊樹溝。鎮上往東，岔路口左拐走到頭。村口一棵大柳樹，出租屋在柳樹後面第三家。」
周知禮記下了，轉身往外走。
「等一下——」孫工頭叫住他，聲音抖著，眼淚止不住的掉下來。「老趙的墳在哪？我想抽空去看看他。」
「黃泥鋪鎮東邊荒坡上。兩座新墳並排，一座趙鐵柱，一座劉小飛。」
說完，周知禮推門出去了。
楊樹溝不好找。
從鎮上往東，走了四十多分鐘土路，路越來越窄，最後只剩一條勉強過三輪車的小道。兩邊的山不高但密，樹冠把天遮了大半，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打在地上，一道一道的。
村口那棵大柳樹好認，樹幹粗得兩人合抱，枝條垂到地面，底下拴著一頭打瞌睡的老黃牛。
柳樹後面第三家。門關著，沒鎖。
周知禮敲了幾下，沒人應，他又敲了幾下。
裡面傳來一個聲音：「誰……誰？」
「路過的，討口水喝。」
屋內安靜了幾秒。然後是什麼東西在地上拖動的聲音，很慢，中間夾著一聲一聲的悶哼。
門開了。
周知禮先看見一根樹枝削成的拐杖，頂端纏了幾圈破布條。然後是一隻手，瘦得能數出每一根骨頭。最後是一個人。
阿貴靠在門框上，一條腿撐著地，另一條褲管空蕩蕩的，膝蓋往下打了個結。
人瘦脫了形，顴骨支出來，眼眶深陷，臉上的皮膚灰黃像蒙了層土。頭髮長過耳朵，鬍子亂成一團。
「你......你是誰？」聲音沙啞，像好久沒跟人說過話。
周知禮沒馬上答，他往屋裡掃了一眼。
十來個平方。一張床、一張桌、一把椅子。
桌上半袋饅頭、一瓶醬豆腐、一個搪瓷缸子。地上髒得沒處下腳，牆角幾個塑膠袋裡塞著用過的繃帶和紗布，有幾塊上面還有暗紅色的印子。
空氣里的味道不臭，是那種長期不通風、人病混在一起悶出來的潮腐氣。
「我不是來討水的。」周知禮坦白了，「工地那邊過來的。」
阿貴撐了撐拐杖，攥緊了門框。
「放心，我不是包工頭的人，也不是周全的人。我是做殯葬的知客。」
阿貴怔住了。
「你的腿怎麼處理的？」周知禮看了一眼那截空褲管。
阿貴低頭看了看，嘆了口氣：「爛了。扔到這兒只給了兩千塊和幾卷紗布，我自己換藥，換了一個多月越換越爛。後來村里一個老頭來看過，說壞死了，不截要命。」
「截的？」
「那老頭以前是赤腳醫生，手裡有鋸子。沒麻藥，灌了半瓶白酒，咬著根木棍，鋸的。」
周知禮的手在口袋裡攥了一下。
阿貴把門推開了些，往邊上讓了讓。
「進來吧，外面曬。」
周知禮走進去，坐在那把椅子上。椅子腿不平，晃了一下。阿貴拄著拐挪回床上，撐了好幾下才上去，靠著牆喘了一會兒。
「你說你是做殯葬的，誰死了？」
「老趙，趙鐵柱。還有小劉，劉小飛。」
阿貴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工地散了之後他倆想走路回家，沿江邊走，落了水。下游撈上來的。」
阿貴沒說話。他的眼睛慢慢垂下去，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。那雙手指節粗大，掌心老繭厚得發黃——和趙鐵柱的手一樣。
「老趙那人對我挺好的。」他開了口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
「出事那天牆砸下來，是他把我從底下拽出來的。我腿已經斷了，他背我跑了二十多米才放下。後來包工頭的人來把我拉走，我跟老趙說沒事，他們送我去醫院。」
他的聲音斷了一下，喘了一口氣。
「老趙信了。」
周知禮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塑膠袋，把兩顆發了霉的花生米倒在桌上。
阿貴盯著那兩顆花生米，認出來了。
「這是老趙的。他兜里老揣著這個，說是老家的花生，想家了就摸一摸。」
他伸手想去拿，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。
「埋在哪兒？」
「黃泥鋪鎮上。鎮上專門劃了一塊地，有墳頭有石碑有名字。」
阿貴點了點頭，把臉轉向牆壁。肩膀在抖，但沒發出聲音。
周知禮坐在那把晃悠悠的椅子上，沒說話，靜靜等著。過了好一會兒阿貴轉回來了，眼睛紅得厲害，臉上卻平靜。
「你來找我就是說這個？」
「不全是，來看看你是死是活。」
阿貴嘴角扯了一下：「活著，半死不活地活著。」
「有身份證嗎？」
「沒了，工地上收走了。」
「家裡人？」
「沒了。爹媽走得早，沒結過婚，就我一個。」
一個人。沒證件，沒手機，少一條腿，被扔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，整整半年。
周知禮想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「鎮政府和警方我幫你聯繫。具體的事他們處理，今天我先把你帶出去。」
阿貴沒有馬上答應，低頭看著自己那截空褲管，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這樣子出去能幹啥？」
「先出去。」周知禮走到床邊彎下腰，把阿貴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，把人從床上撈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