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兩顆發霉的花生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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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知禮還沒來得及開口,電話那邊的女人先說話了:「你是不是知道我老公在哪?他三個月沒消息了……」

  周知禮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了,他把女人的聯繫方式和遺體信息一起轉給了吳鎮長和警方。

  後來的事,是吳鎮長陸陸續續告訴他的。

  DNA比對結果出來了。

  「北客」真名叫趙鐵柱,四十三歲,河南人。在隔壁省一個建築工地幹活,工地出了事故,包工頭跑了,工人各自散了,工資一分沒拿到。他和另一個年輕工人想回家,沒錢買票,沿著江邊走。不知道怎麼就落了水。

  「達生」真名叫劉小飛,二十三歲,也是河南的。結婚剛半年,老婆懷了孕,他出來打工掙錢,想攢夠孩子的奶粉錢。

  趙鐵柱的妻子後來到了黃泥鋪。

  她在墓前跪了一整個下午。哭到後面已經沒了聲音,張著嘴什麼聲都發不出來了。

  走之前,她去鎮上買了一罐紅油漆。蹲在墓碑前面,拿刷子一筆一筆把「北客」兩個字塗掉了,然後在旁邊重新寫上三個字:趙鐵柱。

  字歪歪扭扭,一看就不是常寫字的人。但每一筆都按得很重,油漆被擠出來往下淌了好幾道印。

  劉小飛的墓碑後來也改了。

  他年輕的妻子來的時候挺著大肚子,一個人坐在墳前面,坐了很久。一句話沒說,從頭到尾都沒掉眼淚。

  走的時候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枚戒指,在墳前的土裡刨了一個小坑,把戒指埋了進去,又把土蓋回來拍平。

  「達生之墓」變成了「劉小飛之墓」。

  周知禮走的那天,吳鎮長送他到鎮口。

  「周師傅,那片地我會讓人打理的。逢年過節我自己去燒紙。」

  周知禮點了點頭:「那本冊子?」

  「我會接著記。」吳鎮長接過話,「以後再有這種事,我知道怎麼辦了。」

  周知禮沒再說什麼。他背起包袱,沿著江邊往下遊走。

  身後,黃泥鋪鎮越來越小,最後縮成了天邊一個模糊的點。那片荒坡上,兩座新墳安安靜靜並排躺著。

  一座叫趙鐵柱,一座叫劉小飛。

  周知禮沿江邊走了大半天,太陽偏西的時候看見了一個工地。

  他愣了一會兒,最後還是決定走進去。

  圍牆是紅磚砌的,塌了好幾處,鐵門敞著,鎖鏈斷了一截鏽成暗紅色,風一吹來回晃。門口一塊牌子歪倒在地上,字褪了色但還認得出「達翡建設第三項目部」。

  周知禮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。

  劉小飛工裝上那半個模糊的字,就是這個「達」。

  工地里一片狼藉。碎磚、廢鋼筋、歪倒的攪拌機,漏斗里的水泥干成了石頭。幾間樣板房東倒西歪,門全沒了,窗戶上的塑料布被風撕成條狀掛在框上。

  地上散著安全帽、破手套、踩扁的礦泉水瓶。

  有一間板房裡還掛著幾件灰藍色工裝,胸口印著一個圓圈,圓圈裡一個「達」字。和趙鐵柱、劉小飛身上穿的一模一樣。

  像是有人在某一天突然扔下所有東西跑了。

  最裡面那間板房的牆,讓周知禮停住了腳。

  白鐵皮牆面上寫滿了字。粉筆寫的,白的、黃的、藍的,密密麻麻擠在一起,從左到右,寫不下了又從上往下。

  全是名字,名字後面跟著一串數字。

  「老趙,4700」

  「劉飛,3200」

  「胖子,5100」

  「阿貴,3800」

  「陳大明,6200」

  二十多個名字,最少的三千出頭,最多的八千多。

  欠薪。工人們走之前,把包工頭欠他們的血汗錢一筆一筆記在了牆上。

  周知禮在第三行找到了那個名字「老趙4700」。趙鐵柱。旁邊是「劉飛3200」。劉小飛被工友叫成了劉飛。

  他站在那面牆前,半天沒動。

  目光繼續往下掃。靠近底部的地方,有一個名字被硬東西使勁刮掉了,鐵皮都露出了底色。

  名字沒了,後面的數字還在「2400」,旁邊有粉筆字「他騙的。」


  從工地出來,他在附近鎮上轉了一圈。鎮子很小,一條主街兩排門面。他在一家五金店門口搭上了話。

  「以前工地上的人,還有留在這附近的嗎?」

  老闆是個中年女人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「你誰?」

  「殯葬行當的。工地上有兩個工人死了,下游撈上來的,我幫著辦的後事。」

  女人的臉松下來:「死了?誰?」

  「一個四十多的姓趙,一個二十出頭姓劉。」

  「老趙?」女人愣了,「老趙死了?」

  「你認識?」

  「常來買釘子、扎帶。人實在,每次來都給我帶兩顆花生米,說他老家的。」女人聲音低下去了,「怎麼死的?」

  「落水。」周知禮沒多說,「工地散了之後,工人都去哪了?」

  「跑了。包工頭半夜先跑的,工人第二天早上一看人沒了,知道完了。有的當天就走,有的鬧了幾天也沒轍,最後也走了。」

  「還有沒走的嗎?」

  女人想了想:「有一個,就在后街住著。以前是工地上的小工頭,姓孫。沒走,在鎮上打零工。后街拐角第二家,門口堆了一堆空啤酒瓶的就是。」

  后街拐角第二家,門口果然一摞空啤酒瓶碼得歪歪斜斜,倒了幾個滾在地上。門虛掩著,裡面電視響著。

  周知禮敲了兩下門。

  「誰?」含含糊糊的,像剛睡醒。

  門開了一條縫。三十五六的男人,頭髮亂糟糟,眼睛裡全是血絲,身上一件髒背心,褲衩上破了個洞。

  「孫工頭?」

  對方眼神立刻變了:「你誰?我不是什麼工頭。」說著就要關門。

  周知禮一手抵住門板:「達翡建設的事,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。」

  「你找錯人了,我不知道什麼達翡建設。」

  周知禮沒再廢話,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塑膠袋,遞到他眼前。袋子裡是兩顆發了霉的花生米。

  孫工頭低頭一看,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退了。

  「老趙兜里掏出來的。」周知禮說,「他走到哪兒,都揣兩顆花生米。」

  孫工頭的手搭在門框上,手指慢慢收緊。

  「老趙死了,和他一起的小劉也死了。江里撈上來的,泡了不知道多少天。」

  周知禮看著他,繼續加碼:

  「我給他們辦的喪,埋在下游黃泥鋪鎮上。老趙四千七的工錢沒拿到,兜里揣著兩顆花生米想回家。小劉三千二,結婚半年,老婆懷著孕。兩個人買不起車票,沿江邊走,落了水。」

  孫工頭扶著門框,腿有點打顫。

  「讓我進去。」周知禮說。

  這回他沒再擋門。

  屋裡窄且亂,桌上一堆空酒瓶和吃剩的盒飯,蒼蠅嗡嗡轉。孫工頭一屁股跌坐在床沿上,兩手插進頭髮里抓著。

  周知禮站在桌邊,沒坐。

  「工地那面牆我看了。二十多個名字,二十多筆帳。有一個名字被刮掉了,旁邊寫著他騙的。那個人是誰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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