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荒坡兩口薄棺
一張舊木桌，鋪了塊白布，上面擺了幾樣東西：兩碗清水，兩雙筷子，兩碗米飯。
米飯是扣著的，碗口朝下。
吳鎮長站在旁邊看著，皺了鄒眉：「飯怎麼扣著？」
「這種喪事與正常人的喪事不一樣，無名者的供飯要倒扣。飯先給你留著，等知道你叫什麼了，再翻過來。」
吳鎮長沒再問了。
周知禮從包袱里拿出硃砂筆和兩張黃紙，在第一張上寫了兩個字。
北客。
吳鎮長湊過來看了一眼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周知禮頭也沒抬，一邊寫一邊說，
「年紀大的那個，手上繭很厚，幹了一輩子重活。口袋揣著兩顆花生米，南方人兜里不揣這個。打火機上那個號碼，區號是隔壁省的。我估摸他是北方人，跑到這邊來打工的。」
「北方來的客人——北客。」
第二張黃紙上，他寫了另外兩個字。
達生。
「年輕的那個，無名指上有戒痕，戴過戒指。工裝上留了半個字，像是'達'。暫且定為達字輩，活過一生。」
周知禮放下筆，把兩張黃紙分別放在兩具遺體的胸口。昏暗的倉庫里，硃砂字紅得刺眼。
北客、達生。
兩個從來不存在的名字，從現在起屬於這兩個人了。
做完這些，他站到供桌前，面朝兩具遺體，念起了楊半仙冊子上記的「收魂入冊詞」。
「天地之間有一人，來時無姓，去時無名。我替你記一個名，記在陰冊上，記在陽間人心中。」
吳鎮長站在門口，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緊了。
「你叫北客，從北邊來。幹過活，流過汗，手上的繭就是你活過的證據。」
「你叫達生，戴過戒指。有人等過你，那個人可能現在還在等。」
「你們的真名我不知道，這個名字現在是你們的，有了名字就有了路，有了路就能走。安心走，莫回頭！」
風從倉庫外面灌進來，門板「吱呀」響了一聲。
儀式做完，吳鎮長在門口站了很久，眼眶紅紅的。
「周師傅。」
「嗯？」
「這兩個人...能不能葬在我們鎮上？不能讓他們變成孤魂野鬼。」
周知禮沒馬上答，他看著倉庫里那兩具遺體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有地方嗎？」
「我去找，總能找到的。」
吳鎮長說到做到，當天下午就帶著周知禮去看地方了。鎮子東邊有一片荒坡，沒人種也沒人住，坡上雜草瘋長，有些地方灌木叢拱成一團，亂蓬蓬的。
周知禮在坡上轉了一圈。土質還行，不板結也不鬆散，朝東，早上能曬到太陽，坡度不大，排水沒問題。
「就這兒，先挖兩個穴，以後有需要再擴。」
吳鎮長點了頭：「我去跟鎮上的人說。」
鎮上開了個會。會議室不大，擠了二十來號人，村組長、老社員、做生意的，還有幾個純粹來湊熱鬧的。
吳鎮長把情況說了一遍，話音還沒落穩，就有人開腔了。
「在咱鎮上埋外地死人？這不是招晦氣嗎？」
說話的姓王，五十多歲，開雜貨鋪的，一臉嫌棄：「兩個不知道打哪來的，死了都沒人認領，埋在咱們地界上，以後誰敢往那兒過？」
幾個人跟著附和，嘀嘀咕咕的。
周知禮站在角落裡，沒吭聲。
吳鎮長看了他一眼，轉向老王：「老王，我問你個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要是你兒子在外面打工，出了事，在外頭沒人認——你希不希望有個地方？」
會議室安靜了。
角落裡一個老頭開口了，姓陳，鎮上老社員，輩分高，說話有分量。
「我同意老吳的意見。人死了就是人死了，本地人外地人有啥區別？咱們鎮上出去打工的也不少，萬一哪天遇上事了，也盼著有人管一管。」
老王還想說什麼，被旁邊人拉了一把，閉了嘴。
眼見贊成的人多，吳鎮長拍了板：「就這麼定了，明天挖穴。」
第二天，鎮上的老木匠開始趕工做棺材。
兩口薄棺，普通的杉木，沒上漆沒雕花，就是四塊板子釘出來的長方形盒子。做得仔細，每一塊板子刨得平平整整。
老木匠把刨子放下，吹了吹木屑：「雖說不認識，但也不能糊弄，人家也是人。」
同一天，幾個壯勞力在荒坡上挖穴。
兩個穴並排，間隔三尺，不深，三尺見方，四壁整齊，底部夯得平實。周知禮在旁邊看著，沒插手，這些活兒鎮上的人比他在行。
第三天，下葬。
沒有花圈，沒有輓聯，沒有嗩吶，沒有哭喪。
就兩口薄棺，幾個幫忙的人，和周知禮。
棺材抬到穴邊，周知禮讓人停下。他走到供桌前——供桌從倉庫門口搬過來的，上面還擺著那兩碗扣著的米飯。
他把兩個碗翻了過來，碗口朝上，碗底朝下。米飯還在碗裡，風乾了。
「名字賦了，飯可以翻過來了。」
剩下的環節與普通喪事無異，周知禮早已輕車熟路。
落棺，兩口棺材穩穩地沉進穴里。
填土，一鍬一鍬，土落在棺蓋上，發出悶悶的聲響。
填完土，周知禮在兩座墳前各立了一塊石板，是吳鎮長讓人從河邊撿來的，挑的平整那種。他蹲下來，用硃砂筆寫了幾個大字。
第一塊：北客之墓。
下面一行小字：身份待查。有知其姓名者，請告黃泥鋪鎮政府。
第二塊：達生之墓。後面是同樣的小字。
寫完站起來看著兩塊石板，硃砂字在太陽底下紅得發亮。
最後一步，入冊。
周知禮從包袱里拿出一本空白的線裝冊子，他在省城專門買的，一直備著。他蹲在北客的墓前，翻開第一頁。
「北客。男，約四十五歲。手有厚繭，疑為北方籍貫務工人員。於某年某月某日在黃泥鋪河段被發現，身份不明。」
翻到第二頁。
「達生。男，約二十三歲。左手無名指有戒痕，疑結過婚或訂過婚。於某年某月某日在黃泥鋪河段被發現，與北客同時，身份不明。」
合上冊子，遞給吳鎮長：「這是義莊的登記冊。」
吳鎮長接過來，翻了翻：「義莊？」
「以前很多地方都有，專門安葬無主遺體和客死異鄉的人。有人打理，有登記冊，每個墓有編號。逢年過節鎮上的人會去燒紙，讓他們不至於太冷清。」
「以後再有這種事，照著這個格式記。人不能沒有名字，活著不能，死了也不能。」
吳鎮長點點頭，低著頭看冊子，半天沒抬起來。
離開黃泥鋪之前，周知禮做了最後一件事。
他把打火機上那串殘缺號碼又看了一遍。前四位0379，後面七位有三位認不出來。他挨個試著撥。
第一個，空號。
第二個，沒人接。
第三個，是個飯館。
第四個，「餵？」
接電話的是個女人，聲音很疲憊，像是好幾天沒怎麼睡過覺。
米飯是扣著的，碗口朝下。
吳鎮長站在旁邊看著，皺了鄒眉：「飯怎麼扣著？」
「這種喪事與正常人的喪事不一樣，無名者的供飯要倒扣。飯先給你留著，等知道你叫什麼了，再翻過來。」
吳鎮長沒再問了。
周知禮從包袱里拿出硃砂筆和兩張黃紙，在第一張上寫了兩個字。
北客。
吳鎮長湊過來看了一眼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周知禮頭也沒抬，一邊寫一邊說，
「年紀大的那個，手上繭很厚，幹了一輩子重活。口袋揣著兩顆花生米，南方人兜里不揣這個。打火機上那個號碼，區號是隔壁省的。我估摸他是北方人，跑到這邊來打工的。」
「北方來的客人——北客。」
第二張黃紙上，他寫了另外兩個字。
達生。
「年輕的那個，無名指上有戒痕，戴過戒指。工裝上留了半個字，像是'達'。暫且定為達字輩，活過一生。」
周知禮放下筆，把兩張黃紙分別放在兩具遺體的胸口。昏暗的倉庫里，硃砂字紅得刺眼。
北客、達生。
兩個從來不存在的名字，從現在起屬於這兩個人了。
做完這些，他站到供桌前，面朝兩具遺體，念起了楊半仙冊子上記的「收魂入冊詞」。
「天地之間有一人，來時無姓，去時無名。我替你記一個名，記在陰冊上，記在陽間人心中。」
吳鎮長站在門口，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緊了。
「你叫北客，從北邊來。幹過活，流過汗，手上的繭就是你活過的證據。」
「你叫達生，戴過戒指。有人等過你，那個人可能現在還在等。」
「你們的真名我不知道，這個名字現在是你們的，有了名字就有了路，有了路就能走。安心走，莫回頭！」
風從倉庫外面灌進來，門板「吱呀」響了一聲。
儀式做完，吳鎮長在門口站了很久，眼眶紅紅的。
「周師傅。」
「嗯？」
「這兩個人...能不能葬在我們鎮上？不能讓他們變成孤魂野鬼。」
周知禮沒馬上答，他看著倉庫里那兩具遺體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有地方嗎？」
「我去找，總能找到的。」
吳鎮長說到做到，當天下午就帶著周知禮去看地方了。鎮子東邊有一片荒坡，沒人種也沒人住，坡上雜草瘋長，有些地方灌木叢拱成一團，亂蓬蓬的。
周知禮在坡上轉了一圈。土質還行，不板結也不鬆散，朝東，早上能曬到太陽，坡度不大，排水沒問題。
「就這兒，先挖兩個穴，以後有需要再擴。」
吳鎮長點了頭：「我去跟鎮上的人說。」
鎮上開了個會。會議室不大，擠了二十來號人，村組長、老社員、做生意的，還有幾個純粹來湊熱鬧的。
吳鎮長把情況說了一遍，話音還沒落穩，就有人開腔了。
「在咱鎮上埋外地死人？這不是招晦氣嗎？」
說話的姓王，五十多歲，開雜貨鋪的，一臉嫌棄：「兩個不知道打哪來的，死了都沒人認領，埋在咱們地界上，以後誰敢往那兒過？」
幾個人跟著附和，嘀嘀咕咕的。
周知禮站在角落裡，沒吭聲。
吳鎮長看了他一眼，轉向老王：「老王，我問你個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要是你兒子在外面打工，出了事，在外頭沒人認——你希不希望有個地方？」
會議室安靜了。
角落裡一個老頭開口了，姓陳，鎮上老社員，輩分高，說話有分量。
「我同意老吳的意見。人死了就是人死了，本地人外地人有啥區別？咱們鎮上出去打工的也不少，萬一哪天遇上事了，也盼著有人管一管。」
老王還想說什麼，被旁邊人拉了一把，閉了嘴。
眼見贊成的人多，吳鎮長拍了板：「就這麼定了，明天挖穴。」
第二天，鎮上的老木匠開始趕工做棺材。
兩口薄棺，普通的杉木，沒上漆沒雕花，就是四塊板子釘出來的長方形盒子。做得仔細，每一塊板子刨得平平整整。
老木匠把刨子放下，吹了吹木屑：「雖說不認識，但也不能糊弄，人家也是人。」
同一天，幾個壯勞力在荒坡上挖穴。
兩個穴並排，間隔三尺，不深，三尺見方，四壁整齊，底部夯得平實。周知禮在旁邊看著，沒插手，這些活兒鎮上的人比他在行。
第三天，下葬。
沒有花圈，沒有輓聯，沒有嗩吶，沒有哭喪。
就兩口薄棺，幾個幫忙的人，和周知禮。
棺材抬到穴邊，周知禮讓人停下。他走到供桌前——供桌從倉庫門口搬過來的，上面還擺著那兩碗扣著的米飯。
他把兩個碗翻了過來，碗口朝上，碗底朝下。米飯還在碗裡，風乾了。
「名字賦了，飯可以翻過來了。」
剩下的環節與普通喪事無異，周知禮早已輕車熟路。
落棺，兩口棺材穩穩地沉進穴里。
填土，一鍬一鍬，土落在棺蓋上，發出悶悶的聲響。
填完土，周知禮在兩座墳前各立了一塊石板，是吳鎮長讓人從河邊撿來的，挑的平整那種。他蹲下來，用硃砂筆寫了幾個大字。
第一塊：北客之墓。
下面一行小字：身份待查。有知其姓名者，請告黃泥鋪鎮政府。
第二塊：達生之墓。後面是同樣的小字。
寫完站起來看著兩塊石板，硃砂字在太陽底下紅得發亮。
最後一步，入冊。
周知禮從包袱里拿出一本空白的線裝冊子，他在省城專門買的，一直備著。他蹲在北客的墓前，翻開第一頁。
「北客。男，約四十五歲。手有厚繭，疑為北方籍貫務工人員。於某年某月某日在黃泥鋪河段被發現，身份不明。」
翻到第二頁。
「達生。男，約二十三歲。左手無名指有戒痕，疑結過婚或訂過婚。於某年某月某日在黃泥鋪河段被發現，與北客同時，身份不明。」
合上冊子，遞給吳鎮長：「這是義莊的登記冊。」
吳鎮長接過來，翻了翻：「義莊？」
「以前很多地方都有，專門安葬無主遺體和客死異鄉的人。有人打理，有登記冊，每個墓有編號。逢年過節鎮上的人會去燒紙，讓他們不至於太冷清。」
「以後再有這種事，照著這個格式記。人不能沒有名字，活著不能，死了也不能。」
吳鎮長點點頭，低著頭看冊子，半天沒抬起來。
離開黃泥鋪之前，周知禮做了最後一件事。
他把打火機上那串殘缺號碼又看了一遍。前四位0379，後面七位有三位認不出來。他挨個試著撥。
第一個，空號。
第二個，沒人接。
第三個，是個飯館。
第四個，「餵？」
接電話的是個女人，聲音很疲憊，像是好幾天沒怎麼睡過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