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怒炸鬼頭石
「那塊石頭？大河，那塊石頭老輩人都不敢動。說是鎮水的，石頭是水龍的頭，壓著江底水脈，炸了石頭水龍就跑了，以後發大水沒東西擋著。」
陳大河看著老劉：「我兒子死在那塊石頭底下。」
老劉的嘴巴張了張，又合上了。他認識陳大河，也知道他兒子的事。整個渡口鎮都知道：十二歲孩子，江邊玩水，被暗流捲走，找了七天才找到。
他沒再說話，把菸袋往腰上一別，站了起來：「什麼時候炸？」
「越快越好。」
消息傳開得很快。當天下午，就有三個老人找上了陳大河家。
領頭的是鎮上的老村長，七十多了，走路顫顫巍巍的，拄著拐杖站在陳家院子裡，滿臉的皺紋擰成一團。
「大河，你不能炸那塊石頭！」
陳大河站在門口，不說話。
「那是鎮水石！我爺爺那輩就說了，那塊石頭動不得！炸了石頭水龍跑了，以後發大水怎麼辦？你要害死全鎮的人？」
另外兩個老人跟著附和：「是啊大河，我們知道你心裡苦，但不能拿全鎮人的命來陪葬啊！」
「那塊石頭在那兒多少年了，從來沒人敢動……」
陳大河聽他們說完了，才開口：「我兒子死在那塊石頭底下。」
「我們知道——」
「這些年那塊石頭底下淹死了多少人，你們算過嗎？」
老村長的話頭被截住了。
「五年前，王家老三的兒子。八年前，李大爺的孫女。」
陳大河沒理會幾人的勸阻，自顧自的一個個數，「張寡婦的侄子，劉裁縫的小女兒……」數到第六個時，老村長的臉已經白了。
「六條命。」陳大河看著他，「你們還要等第七條？第八條？下一個是誰家的孩子？」
院子裡安靜了。
老村長拄著拐杖在地上戳了戳，沒說話。另外兩個老人低著頭，不敢看他。
「我要去炸，誰來勸都沒用！」
老人們勸不動陳大河，又去找周知禮。
周知禮正在陳德水家裡收拾東西，準備過兩天走。
忽然門被推開，三個老人顫顫巍巍進來，老村長一開口就急了：「周師傅，你是知客，你懂規矩，你勸勸大河！」
周知禮放下手裡的東西，看著他：「那塊石頭底下，這些年淹死了多少人，你知道嗎？」
老村長的話噎在嗓子裡。
「六個。」周知禮替他說了，「最大的三十多歲，最小的才九歲。」
他走到門口，看著外面的院子。
「石頭鎮不鎮水，我說不準。但有一件事我說得准，石頭在那裡，漩渦就在那裡。漩渦在那裡，就還會淹人。」
他轉過頭，看著老村長的眼睛，「你們的孫子以後還會去江邊玩。下一個淹死的，是誰家的？」
沒人回答。
老村長的嘴唇哆嗦了兩下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站了一會兒，三個人互相看了看，轉身走了。
三天後，水位降到了最低。
老劉帶著陳大河，劃了一條小船到鬼頭石的位置。
水位低的時候石頭露出了水面，真的像一顆人頭。圓溜溜的，上面長滿青苔。石頭頂上有一道裂縫，像一張咧開的嘴，正對著上游。
「這東西，確實邪門！」
老劉嘀咕一句，開始幹活。他在石頭上打了三個炮眼，每個半米深，塞了炸藥，引線歸成一束拉到岸上。
「好了。」他把引線遞給陳大河，「你來點。」
陳大河接過引線，看著江面上那塊露出來的石頭，看了很久。
那塊石頭害了他兒子。十二歲的孩子，在水裡泡了七天，撈上來已經認不出模樣了。
想著想著，他劃了根火柴，點著了引線。
火星子「嗤嗤」往前竄。
「轟！」一聲悶響，水柱沖天而起，足有三四丈高。
江水被炸開一個大洞，浪花四濺，打濕了岸邊圍觀的人。水柱落下去之後，江面上翻湧起一片渾黃的泥浪。
鬼頭石不見了。碎成無數塊，沉到了河底。
周知禮站在岸邊，看著那片水面。水流經過那個位置時，變得平緩了。漩渦沒了，暗礁碎了，水流不再被攪亂，直直地往下游去。
陳大河站在他旁邊，也在看。眼眶紅紅的，強忍著沒哭。
當天傍晚，周知禮讓陳德水找來一張紙，糊了一盞蓮花燈。燈不大，巴掌大小，裡面擱了一小截蠟燭。
太陽快落山的時候，他一個人走到江邊。
鬼頭石的位置，現在一片平靜。
他蹲下來，點燃蠟燭，把蓮花燈輕輕放到水面上。
燈漂起來了。火苗在燈罩里跳著，把紙糊的蓮花瓣照得亮堂堂的。燈順著水流慢慢往下游漂，漂得很慢，像是在跟這個地方告別。
燈漂遠了，在江面上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。
周知禮看著那盞燈，自言自語：「以前這個地方的燈是磷火，是不好的東西。以後要是有人在這裡放燈，就是好的燈了。」
他站起來，看著那盞燈越漂越遠，越來越小，最後消失在遠處的江面上。
第二天早上，周知禮收拾好東西準備走。
陳德水送他到碼頭：「周師傅，錢——」
周知禮擺了擺手：「不用，這趟不收錢。」
「那怎麼行？」
「下次有活再說。」他背著包袱，往碼頭邊的渡船走去。
「周師傅！」
周知禮停下來，回頭。
陳德水走上兩步，壓低了聲音：「下游有個鎮子叫黃泥鋪，那邊也出了事。不是淹死人，是河裡撈上來一個人，沒人認識。快放半個月了，沒人來認。」
周知禮的眉頭動了一下，客死異鄉，無名屍？
陳德水看出了他的心思：「順江下去就能到，要是方便的話，去看看？」
周知禮點點頭：「行。」
黃泥鋪在渡口鎮下游二十里，順江坐船大半天就到。
鎮子比渡口鎮大一些，兩條街，一個小集市，幾間雜貨鋪。比渡口鎮破，房子舊，路爛，下雨後滿地黃泥糊糊，就是這名字的來歷。
周知禮下了船，沿著街道往鎮裡走。
還沒走幾步，一股淡淡的腐敗味道，順風鑽進鼻子裡。他皺了皺眉，加快了腳步。
味道從鎮子東頭來。那裡有一間廢棄的倉庫，青磚牆，瓦頂，門口拉著一圈警戒線。警戒線已經舊了，被風吹得歪歪扭扭，上面落滿了灰。
周知禮走到倉庫門口，被人攔住了。
「幹什麼的？」
說話的是個中年女人，四十多歲，深藍色短袖襯衫，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。臉上的疲憊藏不住，眼底一圈青黑。
「我是知客。聽說鎮上撈上來一個人，沒人認？」
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「你怎麼知道的？」
「渡口鎮那邊說的。」
她的表情鬆了一點：「你從渡口鎮來的？」
「剛辦完一場喪事。」
「這場喪事可不好辦啊。」女人苦笑了一下，往倉庫方向瞥了一眼，「不是一個，是兩個。兩具遺體，都認不出來，半個月了沒人來認。」
陳大河看著老劉：「我兒子死在那塊石頭底下。」
老劉的嘴巴張了張，又合上了。他認識陳大河，也知道他兒子的事。整個渡口鎮都知道：十二歲孩子，江邊玩水，被暗流捲走，找了七天才找到。
他沒再說話，把菸袋往腰上一別，站了起來：「什麼時候炸？」
「越快越好。」
消息傳開得很快。當天下午，就有三個老人找上了陳大河家。
領頭的是鎮上的老村長，七十多了，走路顫顫巍巍的，拄著拐杖站在陳家院子裡，滿臉的皺紋擰成一團。
「大河，你不能炸那塊石頭！」
陳大河站在門口，不說話。
「那是鎮水石！我爺爺那輩就說了，那塊石頭動不得！炸了石頭水龍跑了，以後發大水怎麼辦？你要害死全鎮的人？」
另外兩個老人跟著附和：「是啊大河，我們知道你心裡苦，但不能拿全鎮人的命來陪葬啊！」
「那塊石頭在那兒多少年了，從來沒人敢動……」
陳大河聽他們說完了，才開口：「我兒子死在那塊石頭底下。」
「我們知道——」
「這些年那塊石頭底下淹死了多少人，你們算過嗎？」
老村長的話頭被截住了。
「五年前，王家老三的兒子。八年前，李大爺的孫女。」
陳大河沒理會幾人的勸阻，自顧自的一個個數，「張寡婦的侄子，劉裁縫的小女兒……」數到第六個時，老村長的臉已經白了。
「六條命。」陳大河看著他，「你們還要等第七條？第八條？下一個是誰家的孩子？」
院子裡安靜了。
老村長拄著拐杖在地上戳了戳，沒說話。另外兩個老人低著頭，不敢看他。
「我要去炸，誰來勸都沒用！」
老人們勸不動陳大河，又去找周知禮。
周知禮正在陳德水家裡收拾東西，準備過兩天走。
忽然門被推開，三個老人顫顫巍巍進來，老村長一開口就急了：「周師傅，你是知客，你懂規矩，你勸勸大河！」
周知禮放下手裡的東西，看著他：「那塊石頭底下，這些年淹死了多少人，你知道嗎？」
老村長的話噎在嗓子裡。
「六個。」周知禮替他說了，「最大的三十多歲，最小的才九歲。」
他走到門口，看著外面的院子。
「石頭鎮不鎮水，我說不準。但有一件事我說得准，石頭在那裡，漩渦就在那裡。漩渦在那裡，就還會淹人。」
他轉過頭，看著老村長的眼睛，「你們的孫子以後還會去江邊玩。下一個淹死的，是誰家的？」
沒人回答。
老村長的嘴唇哆嗦了兩下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站了一會兒，三個人互相看了看，轉身走了。
三天後，水位降到了最低。
老劉帶著陳大河，劃了一條小船到鬼頭石的位置。
水位低的時候石頭露出了水面，真的像一顆人頭。圓溜溜的，上面長滿青苔。石頭頂上有一道裂縫，像一張咧開的嘴，正對著上游。
「這東西，確實邪門！」
老劉嘀咕一句，開始幹活。他在石頭上打了三個炮眼，每個半米深，塞了炸藥，引線歸成一束拉到岸上。
「好了。」他把引線遞給陳大河，「你來點。」
陳大河接過引線，看著江面上那塊露出來的石頭，看了很久。
那塊石頭害了他兒子。十二歲的孩子，在水裡泡了七天，撈上來已經認不出模樣了。
想著想著，他劃了根火柴，點著了引線。
火星子「嗤嗤」往前竄。
「轟！」一聲悶響，水柱沖天而起，足有三四丈高。
江水被炸開一個大洞，浪花四濺，打濕了岸邊圍觀的人。水柱落下去之後，江面上翻湧起一片渾黃的泥浪。
鬼頭石不見了。碎成無數塊，沉到了河底。
周知禮站在岸邊，看著那片水面。水流經過那個位置時，變得平緩了。漩渦沒了，暗礁碎了，水流不再被攪亂，直直地往下游去。
陳大河站在他旁邊，也在看。眼眶紅紅的，強忍著沒哭。
當天傍晚，周知禮讓陳德水找來一張紙，糊了一盞蓮花燈。燈不大，巴掌大小，裡面擱了一小截蠟燭。
太陽快落山的時候，他一個人走到江邊。
鬼頭石的位置，現在一片平靜。
他蹲下來，點燃蠟燭，把蓮花燈輕輕放到水面上。
燈漂起來了。火苗在燈罩里跳著，把紙糊的蓮花瓣照得亮堂堂的。燈順著水流慢慢往下游漂，漂得很慢，像是在跟這個地方告別。
燈漂遠了，在江面上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。
周知禮看著那盞燈，自言自語：「以前這個地方的燈是磷火，是不好的東西。以後要是有人在這裡放燈，就是好的燈了。」
他站起來，看著那盞燈越漂越遠，越來越小，最後消失在遠處的江面上。
第二天早上，周知禮收拾好東西準備走。
陳德水送他到碼頭：「周師傅，錢——」
周知禮擺了擺手：「不用，這趟不收錢。」
「那怎麼行？」
「下次有活再說。」他背著包袱，往碼頭邊的渡船走去。
「周師傅！」
周知禮停下來，回頭。
陳德水走上兩步，壓低了聲音：「下游有個鎮子叫黃泥鋪，那邊也出了事。不是淹死人，是河裡撈上來一個人，沒人認識。快放半個月了，沒人來認。」
周知禮的眉頭動了一下，客死異鄉，無名屍？
陳德水看出了他的心思：「順江下去就能到，要是方便的話，去看看？」
周知禮點點頭：「行。」
黃泥鋪在渡口鎮下游二十里，順江坐船大半天就到。
鎮子比渡口鎮大一些，兩條街，一個小集市，幾間雜貨鋪。比渡口鎮破，房子舊，路爛，下雨後滿地黃泥糊糊，就是這名字的來歷。
周知禮下了船，沿著街道往鎮裡走。
還沒走幾步，一股淡淡的腐敗味道，順風鑽進鼻子裡。他皺了皺眉，加快了腳步。
味道從鎮子東頭來。那裡有一間廢棄的倉庫，青磚牆，瓦頂，門口拉著一圈警戒線。警戒線已經舊了，被風吹得歪歪扭扭，上面落滿了灰。
周知禮走到倉庫門口，被人攔住了。
「幹什麼的？」
說話的是個中年女人，四十多歲，深藍色短袖襯衫，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。臉上的疲憊藏不住，眼底一圈青黑。
「我是知客。聽說鎮上撈上來一個人，沒人認？」
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「你怎麼知道的？」
「渡口鎮那邊說的。」
她的表情鬆了一點：「你從渡口鎮來的？」
「剛辦完一場喪事。」
「這場喪事可不好辦啊。」女人苦笑了一下，往倉庫方向瞥了一眼，「不是一個，是兩個。兩具遺體，都認不出來，半個月了沒人來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