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江邊設靈棚
周知禮指了指那四碗清水：「你兒子從水裡來，清水是來路。」又指了指黃酒：「黃酒是歸路，送他上岸回家。」
陳大河的嘴唇動了動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供桌設在靈棚正中央。一張舊木桌鋪了白布，上面擺著一碗米飯、一雙筷子、一盤點心、一張照片。
照片是陳大河從家裡找來的，全家福裁下來孩子那一塊。去年過年拍的，孩子笑得眼睛彎彎的，露出兩顆小虎牙。
供桌中間放著一個粗陶碗，沒上釉，灰撲撲的。
碗裡的水是從鬼頭石下方舀的江水，周知禮又往裡倒了半碗清酒，江水和酒混在一起，顏色變得有些渾。
陳大河盯著那碗水，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「水是你兒子最後待過的地方的水，酒是暖的。水和酒摻在一起，是在告訴他——水裡太涼了，上來吧。」
陳大河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，轉過頭去，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。
不知不覺，太陽開始西斜。
江面泛著一層金紅色的光，碎金子似的鋪了滿滿一江。柳樹灣的水比上游緩，風一吹，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岸邊推。
鎮上來了不少人，幫忙的少，多半是來看熱鬧的。
消息傳得快，陳大河兒子找到了，知客要在江邊做儀式。鎮上人活了幾十年沒見過江邊辦喪事的，都跑過來瞧。
周知禮沒趕人。他站在靈棚前，背對著江，面朝供桌。遺像上的孩子還在笑，露著兩顆小虎牙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喊了一聲。
「鼓。」
陳德水朝身後揮揮手，幾個壯小伙把一面大鼓抬過來。
鼓很大，直徑三尺，牛皮蒙面，鼓身是整段木頭掏空的，油光鋥亮。這是渡口鎮舞龍隊壓箱底的寶貝，陳德水找了半天才借到。
周知禮拿起鼓槌，掂了掂。槌頭包著布，分量不輕，握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他轉過身，面朝江面。
太陽正好落在江面上，金紅色的光刺得人眼睛發酸。遠處的山影變成一道黑色剪影，貼在天邊一動不動。
他揮動手腕，鼓槌下砸。
「咚！」第一通鼓輕的像叩門。鼓聲從江邊傳出去，在水面上盪了一下，散了。
「陳小舟！」
「咚！」第二通鼓重了一些，像喊人。鼓聲比第一通傳得遠，在江面上飄了飄，才慢慢散開。
「陳小舟！」
「咚！」第三通鼓砸下去，整面鼓震了一下，鼓聲傳過江面，撞上對岸的山峰又彈回來，在空氣里迴響了好幾秒才消散。
「陳小舟...舟...」聲音穿過鼓聲的餘韻，傳得老遠。
隨即他從懷裡掏出一把米，朝江面撒了出去。白花花的米粒在空中散開，落到水面上，隨波漂走。一把，兩把，三把。
三遍名字，撒三把米，喚魂出水。
第一節完了。周知禮轉過身來，背對江面，面朝靈棚。
這次鼓點變了。
「咚！」
沒有剛才那樣炸裂，變得輕緩了。像大人牽著孩子的手，一步一步往前走：慢一點，別怕，跟著我來。
他邊敲邊往後退。退一步，敲一下。
「咚！」
退一步，敲一下。
「咚！」
從江邊退到靈棚前，不急不緩。圍觀的人有心細的在數，一共退了十二步。
十二步，孩子活了十二年。
周知禮退到靈棚前面，站定。引魂上岸，第二節完了。
最後三通鼓。
周知禮面朝供桌和遺像，舉起鼓槌。
這三通不是叫人也不是引人，是做最後的告別。
「咚！」
第一通鼓落下去之後，他沒有馬上敲第二通。停了很久，久到圍觀的人都以為儀式結束了。
「咚！」
又停了很久。江面上的金光慢慢暗下去，太陽沉到了山後面，天邊只剩下一抹橘紅色的餘暉。
「咚！」
第三通落下去，鼓聲在空氣里迴蕩了很久很久，像是不肯散去。
然後一切都安靜了。
周知禮放下鼓槌，走到供桌前。端起那碗摻了江水和清酒的土碗，慢慢蹲下來，把碗裡的水倒在地上。
水一點一點滲進泥土，江水和清酒混在一起，顏色有點渾，滲進土裡時，卻什麼痕跡都沒留下。
他看著碗裡最後一滴水落進泥土。
「水歸土，魂歸家。」
九通鼓，三節，打完了。
圍觀的人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，有人在抹眼睛，有人在小聲說話。
周知禮沒注意這些，他在看孩子的母親。
從儀式開始，她就被陳德水扶著站在靈棚邊上，眼睛一直盯著江面，嘴裡斷斷續續地念著什麼，神志還是不太清醒。
但九通鼓打完之後，她突然安靜了。
從孩子失蹤那天起，她就沒有安靜過。要麼哭，要麼喊，要麼發瘋一樣往江邊跑，要往水裡跳。陳大河把她鎖在屋裡，她就在屋裡撞牆，一邊撞一邊喊孩子的名字。
現在她不喊了。
她盯著周知禮手裡那個空了的土碗，盯著地上那片濕了的泥土，說了一句話。
「他上岸了。」
陳大河轉過頭看她：「你說什麼？」
「小舟……上岸了……」
她的聲音抖了一下，整個人蹲下去，抱著膝蓋，把臉埋進胳膊里。哭聲從胳膊縫裡傳出來，憋了那麼久的哭聲，終於可以暢快的哭出來了。
陳大河走過去蹲在她旁邊，把她摟進懷裡。兩個人抱在一起，肩膀一起抖。
周知禮站在一旁，沒有說話。
他把空土碗放回供桌上，慢慢退出了靈棚。
天徹底黑了。江面變成一片渾黑，什麼都看不見，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聲水鳥的叫，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清寂。
鎮上的人陸續散了，周知禮坐在江邊的一塊石頭上，看著黑沉沉的江面。
陳大河走過來，在他旁邊坐下。
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周師傅。」
「嗯。」
「鬼頭石那個地方……以後還會淹死人嗎？」
周知禮看著江面，想了一會兒：「會，只要那塊石頭還在，漩渦就在。漩渦在那裡，就還會淹死人。」
聞言，陳大河身體僵了一下。
江風從水面上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帶著水汽，他舉起袖子又擦了擦眼。
「明天，我去把鬼頭石炸了。」
周知禮一愣，轉過頭看他。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，但能看見他的神情很堅定。
「那塊石頭淹死了我兒子，我不能讓它再淹死別人家的孩子了。」
陳大河說到做到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就去了鎮外的採石場。場子不大，在渡口鎮東邊三里地，就七八個人，靠給附近幾個鎮供石料過活。
爆破手姓劉，五十多歲，幹了大半輩子炸石頭的活。陳大河找到他的時候，他正蹲在工棚外面抽旱菸。
「老劉，幫我炸個東西。」
老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：「一大早的，啥東西，這麼急？」
「鬼頭石。」
「啥？咳咳...「老劉一口煙沒吸過來，嗆得直咳嗽。
陳大河的嘴唇動了動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供桌設在靈棚正中央。一張舊木桌鋪了白布，上面擺著一碗米飯、一雙筷子、一盤點心、一張照片。
照片是陳大河從家裡找來的，全家福裁下來孩子那一塊。去年過年拍的，孩子笑得眼睛彎彎的，露出兩顆小虎牙。
供桌中間放著一個粗陶碗，沒上釉，灰撲撲的。
碗裡的水是從鬼頭石下方舀的江水，周知禮又往裡倒了半碗清酒，江水和酒混在一起，顏色變得有些渾。
陳大河盯著那碗水，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「水是你兒子最後待過的地方的水，酒是暖的。水和酒摻在一起，是在告訴他——水裡太涼了，上來吧。」
陳大河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，轉過頭去，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。
不知不覺，太陽開始西斜。
江面泛著一層金紅色的光，碎金子似的鋪了滿滿一江。柳樹灣的水比上游緩，風一吹，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岸邊推。
鎮上來了不少人，幫忙的少，多半是來看熱鬧的。
消息傳得快，陳大河兒子找到了，知客要在江邊做儀式。鎮上人活了幾十年沒見過江邊辦喪事的，都跑過來瞧。
周知禮沒趕人。他站在靈棚前，背對著江，面朝供桌。遺像上的孩子還在笑，露著兩顆小虎牙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喊了一聲。
「鼓。」
陳德水朝身後揮揮手，幾個壯小伙把一面大鼓抬過來。
鼓很大，直徑三尺，牛皮蒙面，鼓身是整段木頭掏空的，油光鋥亮。這是渡口鎮舞龍隊壓箱底的寶貝，陳德水找了半天才借到。
周知禮拿起鼓槌，掂了掂。槌頭包著布，分量不輕，握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他轉過身，面朝江面。
太陽正好落在江面上，金紅色的光刺得人眼睛發酸。遠處的山影變成一道黑色剪影，貼在天邊一動不動。
他揮動手腕，鼓槌下砸。
「咚！」第一通鼓輕的像叩門。鼓聲從江邊傳出去，在水面上盪了一下，散了。
「陳小舟！」
「咚！」第二通鼓重了一些，像喊人。鼓聲比第一通傳得遠，在江面上飄了飄，才慢慢散開。
「陳小舟！」
「咚！」第三通鼓砸下去，整面鼓震了一下，鼓聲傳過江面，撞上對岸的山峰又彈回來，在空氣里迴響了好幾秒才消散。
「陳小舟...舟...」聲音穿過鼓聲的餘韻，傳得老遠。
隨即他從懷裡掏出一把米，朝江面撒了出去。白花花的米粒在空中散開，落到水面上，隨波漂走。一把，兩把，三把。
三遍名字，撒三把米，喚魂出水。
第一節完了。周知禮轉過身來，背對江面，面朝靈棚。
這次鼓點變了。
「咚！」
沒有剛才那樣炸裂，變得輕緩了。像大人牽著孩子的手，一步一步往前走：慢一點，別怕，跟著我來。
他邊敲邊往後退。退一步，敲一下。
「咚！」
退一步，敲一下。
「咚！」
從江邊退到靈棚前，不急不緩。圍觀的人有心細的在數，一共退了十二步。
十二步，孩子活了十二年。
周知禮退到靈棚前面，站定。引魂上岸，第二節完了。
最後三通鼓。
周知禮面朝供桌和遺像，舉起鼓槌。
這三通不是叫人也不是引人，是做最後的告別。
「咚！」
第一通鼓落下去之後，他沒有馬上敲第二通。停了很久，久到圍觀的人都以為儀式結束了。
「咚！」
又停了很久。江面上的金光慢慢暗下去，太陽沉到了山後面，天邊只剩下一抹橘紅色的餘暉。
「咚！」
第三通落下去，鼓聲在空氣里迴蕩了很久很久，像是不肯散去。
然後一切都安靜了。
周知禮放下鼓槌，走到供桌前。端起那碗摻了江水和清酒的土碗，慢慢蹲下來，把碗裡的水倒在地上。
水一點一點滲進泥土，江水和清酒混在一起，顏色有點渾，滲進土裡時，卻什麼痕跡都沒留下。
他看著碗裡最後一滴水落進泥土。
「水歸土，魂歸家。」
九通鼓，三節，打完了。
圍觀的人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，有人在抹眼睛，有人在小聲說話。
周知禮沒注意這些，他在看孩子的母親。
從儀式開始，她就被陳德水扶著站在靈棚邊上，眼睛一直盯著江面，嘴裡斷斷續續地念著什麼，神志還是不太清醒。
但九通鼓打完之後，她突然安靜了。
從孩子失蹤那天起，她就沒有安靜過。要麼哭，要麼喊，要麼發瘋一樣往江邊跑，要往水裡跳。陳大河把她鎖在屋裡，她就在屋裡撞牆，一邊撞一邊喊孩子的名字。
現在她不喊了。
她盯著周知禮手裡那個空了的土碗，盯著地上那片濕了的泥土，說了一句話。
「他上岸了。」
陳大河轉過頭看她：「你說什麼？」
「小舟……上岸了……」
她的聲音抖了一下，整個人蹲下去，抱著膝蓋，把臉埋進胳膊里。哭聲從胳膊縫裡傳出來，憋了那麼久的哭聲，終於可以暢快的哭出來了。
陳大河走過去蹲在她旁邊，把她摟進懷裡。兩個人抱在一起，肩膀一起抖。
周知禮站在一旁，沒有說話。
他把空土碗放回供桌上，慢慢退出了靈棚。
天徹底黑了。江面變成一片渾黑，什麼都看不見，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聲水鳥的叫，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清寂。
鎮上的人陸續散了，周知禮坐在江邊的一塊石頭上，看著黑沉沉的江面。
陳大河走過來，在他旁邊坐下。
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周師傅。」
「嗯。」
「鬼頭石那個地方……以後還會淹死人嗎？」
周知禮看著江面，想了一會兒：「會，只要那塊石頭還在，漩渦就在。漩渦在那裡，就還會淹死人。」
聞言，陳大河身體僵了一下。
江風從水面上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帶著水汽，他舉起袖子又擦了擦眼。
「明天，我去把鬼頭石炸了。」
周知禮一愣，轉過頭看他。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，但能看見他的神情很堅定。
「那塊石頭淹死了我兒子，我不能讓它再淹死別人家的孩子了。」
陳大河說到做到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就去了鎮外的採石場。場子不大，在渡口鎮東邊三里地，就七八個人，靠給附近幾個鎮供石料過活。
爆破手姓劉，五十多歲，幹了大半輩子炸石頭的活。陳大河找到他的時候，他正蹲在工棚外面抽旱菸。
「老劉，幫我炸個東西。」
老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：「一大早的，啥東西，這麼急？」
「鬼頭石。」
「啥？咳咳...「老劉一口煙沒吸過來，嗆得直咳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