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水喪不掛白
「在江邊搭個棚子，把孩子放在棚子裡，用河水擦洗乾淨，換上乾淨衣服，這是規矩。」
陳德水點點頭，長嘆了一口氣，轉身招呼幾個漁民，「老李，去砍幾根竹子。小劉，去拿油布。快點。」
漁民們散開了。
周知禮走到白布旁邊蹲下來，輕輕掀起一角。
孩子的臉朝下埋在泥里，他沒翻過來看。孩子的後腦勺頭髮亂糟糟的，沾滿了泥和水草，有幾縷貼在脖子上。
他把白布蓋回去，站起來。
棚子搭在柳樹灣下游一百米的地方，地勢稍高，離水面三四米遠，是一片乾燥的沙地。幾個漁民手腳麻利，不到半個時辰就搭好了，四根竹竿支著，上面蒙一塊油布。
孩子被抬進棚子裡。
周知禮讓其他人都出去，只留陳德水幫忙。
「去上游打幾桶乾淨的河水來。」
陳德水提著木桶走了，棚子裡只剩周知禮和孩子。
他蹲下來，輕輕掀開白布。
七天了。身體已經腫脹變形，皮膚變成青灰色。臉泡得五官模糊了，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樣子。
他見過很多遺體。老的少的、病死的橫死的。可每次看見孩子的，心裡都會堵一下。
周知禮深吸一口氣，開始動手。
陳德水打水回來的時候，他已經把孩子的舊衣服脫下來了。
「水放這兒，還要乾淨毛巾和肥皂。」他想了想，「去問問大河，孩子生前最喜歡穿什麼衣服？」
陳德水點頭走了。
周知禮從木桶里舀了一瓢水，給孩子擦洗。動作很輕，像在對待一個睡著的孩子。
先擦臉。泥和水草沾在臉上風乾後變硬了，得用水泡軟了才能擦掉。
他一點一點地擦，額頭、眉毛、眼睛、鼻子......孩子的眼睛是閉著的，眼皮有些鬆弛，他用手輕輕按了按，讓眼皮貼得更緊一點。
擦完臉擦脖子，擦完脖子擦胳膊。
十二歲的孩子手很小，指頭細細的，指甲里全是泥。
他從包袱里掏出一根木籤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清理。有些指甲已經泡軟了，稍微一用力就彎折，他的動作放得更輕。
棚子外面突然傳來跑步聲，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來：
「小舟！小舟！」
周知禮的手停了。孩子母親衝進來的時候，他剛好擋在了孩子身前。
「嫂子！」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，「等一下！」
女人拼命往前沖。眼眶紅腫，臉上全是淚痕，嘴裡不停喊著「小舟」「小舟」，聲音尖得快劈了叉。
她是赤著腳跑來的，腳底板全是泥和血，不知道踩到了什麼東西，割了好幾道口子。
「我要看我兒子，讓我看！」
周知禮沒鬆手。
「嫂子，聽我說。孩子在水裡泡了七天，你現在認不出來的。讓我先把他收拾乾淨，你兒子走的時候得體體面面的。到時候你再來看他。好不好？」
女人的掙扎慢慢弱下來了。她的眼睛還是死死盯著周知禮身後——那裡躺著她的兒子，白布下面只露出一隻小小的手。
「他……冷不冷……」她的聲音突然軟下來了，「水裡那麼涼……他一個人在水裡……七天……」
她蹲了下去，縮成一團，開始嗚咽。
陳大河從後面追上來了。臉上帶著泥，眼睛還是紅的，但比之前鎮定了一些。他走過去把妻子扶起來，摟在懷裡。
「讓周師傅給孩子收拾，我們在外面等。」
女人被他扶著往外走。走了兩步，突然回頭。
「他……要穿什麼衣服？」
周知禮看著她。一張被悲傷擰成一團的臉，眼裡殘存著一絲清明：一個母親在想，自己的兒子走的時候應該穿什麼。
「他最喜歡穿什麼？」
女人的眼淚又湧出來了。
「他有一件藍色的T恤……上面印著奧特曼……他最喜歡那件……」
「去拿來，我給他穿上。」
衣服拿來了。藍色T恤，上面印著迪迦奧特曼，舉著拳頭，旁邊一行字：「光的力量！」
領口磨毛了，洗得有些舊，但很乾淨。
周知禮把衣服放在一邊，繼續清理。十根手指全部清完，又把身體前前後後擦了一遍，直到皮膚上的泥和污漬都擦乾淨了。
之後穿衣服。T恤有點小了，十二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，這件應該是去年買的。他一點一點地穿上去。先套頭，再套胳膊，把衣擺拉平整。
最後拿起木梳，把孩子的頭髮梳了梳。短短的頭髮有些地方打結了，他一點一點梳開。
他把白布重新蓋上，只露出臉。
走出棚子的時候，陳大河和他妻子還在外面等著。周知禮的袖子濕了，手上帶著水漬，臉上表情很平靜。
「好了，可以來看了。」
女人衝進去，然后里面傳來一陣嚎啕大哭。
「小舟——！」
周知禮沒有跟進去，站在棚子外面看著遠處的江面。
太陽升高了，水面泛著金光。柳樹灣的水比上游緩了很多，幾乎看不出流動，偶爾一陣風吹過，才泛起一點漣漪。
陳德水走過來，在他旁邊站著。
「周師傅……接下來怎麼辦？」
「孩子不能進家門。靈堂設在江邊，儀式在水邊做。」
陳德水愣了一下：「不把孩子帶回家？」
「孩子是水帶走的。送他，要在水邊送。不然，他的魂魄找不到岸。」
陳德水張了張嘴，什麼都沒說，點了點頭，轉身走進棚子。
周知禮在江邊找好位置，就開始讓人搭靈棚。
靈棚搭在柳樹灣下游的一塊平地上，離江邊二十步，地勢稍高，是一片乾燥的沙地。四根粗竹竿撐著，上面蒙著一塊藍布。
陳德水一開始拿來的是白綾，被周知禮攔住了。
「水邊的喪事不能用白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周知禮指了指江面：「你看那江水，浪花是白的，水沫是白的。亡魂從水裡往岸上看，滿眼都是白，分不清哪邊是靈堂？」
他從包袱里翻出一塊藍布，在省城專門備下的，抖開來顏色很正。
「藍色在水面上最顯眼。孩子從水裡往這邊看，一眼就能看見。」
陳德水愣了愣，沒再說什麼，接過藍布去換了。
靈棚搭好，周知禮開始畫圈。
硃砂是楊半仙送的，蜀中出的好貨，紅得發亮。他繞著靈棚走了一圈，目測了距離，蹲下身子開始撒。
陳大河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沒忍住：「為啥畫八個角？」
「水喪畫圈，圈取八角，八方鎮水，水不入圈。」
周知禮邊撒邊解釋，馬知客手稿上的原話，他照著做就行。至於為什麼八角比圓圈好使，手稿上沒寫，他也不深究，規矩就是規矩。
八角形畫完了，紅彤彤的硃砂線在灰白的沙地上格外扎眼。
他在八個角上各放了一個碗，四碗清水，四碗黃酒，交替排開。水、酒、水、酒......繞著八角形轉成一圈。
陳德水點點頭，長嘆了一口氣，轉身招呼幾個漁民，「老李，去砍幾根竹子。小劉，去拿油布。快點。」
漁民們散開了。
周知禮走到白布旁邊蹲下來，輕輕掀起一角。
孩子的臉朝下埋在泥里，他沒翻過來看。孩子的後腦勺頭髮亂糟糟的，沾滿了泥和水草，有幾縷貼在脖子上。
他把白布蓋回去，站起來。
棚子搭在柳樹灣下游一百米的地方，地勢稍高，離水面三四米遠，是一片乾燥的沙地。幾個漁民手腳麻利，不到半個時辰就搭好了，四根竹竿支著，上面蒙一塊油布。
孩子被抬進棚子裡。
周知禮讓其他人都出去，只留陳德水幫忙。
「去上游打幾桶乾淨的河水來。」
陳德水提著木桶走了，棚子裡只剩周知禮和孩子。
他蹲下來，輕輕掀開白布。
七天了。身體已經腫脹變形，皮膚變成青灰色。臉泡得五官模糊了，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樣子。
他見過很多遺體。老的少的、病死的橫死的。可每次看見孩子的，心裡都會堵一下。
周知禮深吸一口氣，開始動手。
陳德水打水回來的時候，他已經把孩子的舊衣服脫下來了。
「水放這兒，還要乾淨毛巾和肥皂。」他想了想，「去問問大河，孩子生前最喜歡穿什麼衣服？」
陳德水點頭走了。
周知禮從木桶里舀了一瓢水，給孩子擦洗。動作很輕，像在對待一個睡著的孩子。
先擦臉。泥和水草沾在臉上風乾後變硬了，得用水泡軟了才能擦掉。
他一點一點地擦，額頭、眉毛、眼睛、鼻子......孩子的眼睛是閉著的，眼皮有些鬆弛，他用手輕輕按了按，讓眼皮貼得更緊一點。
擦完臉擦脖子，擦完脖子擦胳膊。
十二歲的孩子手很小，指頭細細的，指甲里全是泥。
他從包袱里掏出一根木籤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清理。有些指甲已經泡軟了，稍微一用力就彎折，他的動作放得更輕。
棚子外面突然傳來跑步聲，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來：
「小舟！小舟！」
周知禮的手停了。孩子母親衝進來的時候，他剛好擋在了孩子身前。
「嫂子！」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，「等一下！」
女人拼命往前沖。眼眶紅腫，臉上全是淚痕，嘴裡不停喊著「小舟」「小舟」，聲音尖得快劈了叉。
她是赤著腳跑來的，腳底板全是泥和血，不知道踩到了什麼東西，割了好幾道口子。
「我要看我兒子，讓我看！」
周知禮沒鬆手。
「嫂子，聽我說。孩子在水裡泡了七天，你現在認不出來的。讓我先把他收拾乾淨，你兒子走的時候得體體面面的。到時候你再來看他。好不好？」
女人的掙扎慢慢弱下來了。她的眼睛還是死死盯著周知禮身後——那裡躺著她的兒子，白布下面只露出一隻小小的手。
「他……冷不冷……」她的聲音突然軟下來了，「水裡那麼涼……他一個人在水裡……七天……」
她蹲了下去，縮成一團，開始嗚咽。
陳大河從後面追上來了。臉上帶著泥，眼睛還是紅的，但比之前鎮定了一些。他走過去把妻子扶起來，摟在懷裡。
「讓周師傅給孩子收拾，我們在外面等。」
女人被他扶著往外走。走了兩步，突然回頭。
「他……要穿什麼衣服？」
周知禮看著她。一張被悲傷擰成一團的臉，眼裡殘存著一絲清明：一個母親在想，自己的兒子走的時候應該穿什麼。
「他最喜歡穿什麼？」
女人的眼淚又湧出來了。
「他有一件藍色的T恤……上面印著奧特曼……他最喜歡那件……」
「去拿來，我給他穿上。」
衣服拿來了。藍色T恤，上面印著迪迦奧特曼，舉著拳頭，旁邊一行字：「光的力量！」
領口磨毛了，洗得有些舊，但很乾淨。
周知禮把衣服放在一邊，繼續清理。十根手指全部清完，又把身體前前後後擦了一遍，直到皮膚上的泥和污漬都擦乾淨了。
之後穿衣服。T恤有點小了，十二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，這件應該是去年買的。他一點一點地穿上去。先套頭，再套胳膊，把衣擺拉平整。
最後拿起木梳，把孩子的頭髮梳了梳。短短的頭髮有些地方打結了，他一點一點梳開。
他把白布重新蓋上，只露出臉。
走出棚子的時候，陳大河和他妻子還在外面等著。周知禮的袖子濕了，手上帶著水漬，臉上表情很平靜。
「好了，可以來看了。」
女人衝進去，然后里面傳來一陣嚎啕大哭。
「小舟——！」
周知禮沒有跟進去，站在棚子外面看著遠處的江面。
太陽升高了，水面泛著金光。柳樹灣的水比上游緩了很多，幾乎看不出流動，偶爾一陣風吹過，才泛起一點漣漪。
陳德水走過來，在他旁邊站著。
「周師傅……接下來怎麼辦？」
「孩子不能進家門。靈堂設在江邊，儀式在水邊做。」
陳德水愣了一下：「不把孩子帶回家？」
「孩子是水帶走的。送他，要在水邊送。不然，他的魂魄找不到岸。」
陳德水張了張嘴，什麼都沒說，點了點頭，轉身走進棚子。
周知禮在江邊找好位置，就開始讓人搭靈棚。
靈棚搭在柳樹灣下游的一塊平地上，離江邊二十步，地勢稍高，是一片乾燥的沙地。四根粗竹竿撐著，上面蒙著一塊藍布。
陳德水一開始拿來的是白綾，被周知禮攔住了。
「水邊的喪事不能用白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周知禮指了指江面：「你看那江水，浪花是白的，水沫是白的。亡魂從水裡往岸上看，滿眼都是白，分不清哪邊是靈堂？」
他從包袱里翻出一塊藍布，在省城專門備下的，抖開來顏色很正。
「藍色在水面上最顯眼。孩子從水裡往這邊看，一眼就能看見。」
陳德水愣了愣，沒再說什麼，接過藍布去換了。
靈棚搭好，周知禮開始畫圈。
硃砂是楊半仙送的，蜀中出的好貨，紅得發亮。他繞著靈棚走了一圈，目測了距離，蹲下身子開始撒。
陳大河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沒忍住：「為啥畫八個角？」
「水喪畫圈，圈取八角，八方鎮水，水不入圈。」
周知禮邊撒邊解釋，馬知客手稿上的原話，他照著做就行。至於為什麼八角比圓圈好使，手稿上沒寫，他也不深究，規矩就是規矩。
八角形畫完了，紅彤彤的硃砂線在灰白的沙地上格外扎眼。
他在八個角上各放了一個碗，四碗清水，四碗黃酒，交替排開。水、酒、水、酒......繞著八角形轉成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