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那不是磷火，是孩子的燈
周知禮收回手，在褲子上擦了擦：「暗礁改變了水流方向，形成了漩渦區。孩子不是被水沖走的，是被這個漩渦吸下去的。」
陳德水點頭：「所以找不到人。人被吸下去後在水底打轉，不知道轉到哪兒去了。」
「會出來的。水流會把他帶到下游，只是需要時間。」
「多長時間？」
「七天。」
陳德水看了他一眼，沒問為什麼。
船往回劃。太陽開始西斜，江面上泛著一層金紅色的光。鬼頭石藏在水下，看不見，但誰都知道它在那裡。
當天晚上，周知禮一個人去了江邊。
碼頭沒有人。月亮被雲擋住了，天很黑。江面是一片流動的黑。水聲在黑暗裡放大了，嘩嘩嘩，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不停翻滾。
他在碼頭上坐下來，盯著江面。蚊子開始咬了，手臂上、脖子上、耳朵旁邊，嗡嗡嗡的。他沒動。
等了大約半個時辰。
上遊方向，出現了一個光點。很小，比螢火蟲亮一點，比漁船的燈暗得多。孤零零地貼著水面，從上游慢慢往下漂。
周知禮的身體繃緊了。
光點越來越近。他看清了，是一塊巴掌大的腐木，半沉半浮，表面附著一層淡藍色的冷光。不是火焰，是從木頭表面滲出來的螢光。
腐木漂到碼頭前方大約三十米的地方，停了。
水還在流，腐木不動了。停在那裡，上下輕輕顛著，淡藍色的光一明一暗。
周知禮慢慢站起來。
光點停住的位置正好是白天看到的漩渦區，在鬼頭石正上方。腐木漂到暗礁上方，被迴旋的水流困住了，轉著轉著就停下來了。
他站在碼頭上看了很久。
那盞燈停下來的地方，就是孩子落水的地方。對陳大河和鎮上的人來說，那不是磷火，那是孩子的燈。孩子在水裡，用一盞燈告訴活著的人——我在這裡。
你跟他們說那是腐木自燃，他們不會覺得安心。你說那是孩子的燈，他們的心有個著落。
知客不是科學家。
知客是把事情辦了、把心安住的人。
大約半個時辰之後，光點漸漸暗了。腐木沉下去了，或者被水流帶走了。江面重新變成了一片漆黑。
周知禮轉身往回走。身後的江面黑沉沉的，水聲不停。
之後幾天，他在渡口鎮住了下來。
每天晚上去江邊看那盞燈，每天晚上它都會出現。從上游漂下來，停在鬼頭石上方，亮半個時辰，然後滅掉。
他沒有催陳大河去找孩子。七天沒到，不能動。
陳大河還是每天坐在碼頭上，不吃不睡，人一天比一天瘦。
他老婆還是鎖在屋裡，隔著門能聽見裡面有人在哼歌。不是唱，是哼，沒有調子，斷斷續續的，像在哄孩子睡覺。
「小舟……小舟……媽媽在……」
周知禮去聽過一次，他沒有開門。
第七天到了。一大早，周知禮找到陳德水。
「今天去找，柳樹灣。」
陳德水的眼睛亮了一下，轉身就走。
「我去叫人。」
半個時辰後，碼頭上聚了七八個人。都是鎮上的漁民，年紀大的六十多，年紀小的二十出頭，每人手裡一根長竹竿，竹竿頭上綁著鐵鉤。
陳大河也來了。眼神還是空的，但身體在動，像一具被人操縱的木偶，知道該往哪走，但不知道為什麼要走。
「走。」周知禮揮揮手。
一行人沿江邊往下遊走。江岸是泥地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走幾步鞋子就沾滿了泥。
走了大約兩里地，前面出現了一片蘆葦叢。蘆葦長得快有兩人高，密密麻麻的，把視線全擋住了。江水到這裡拐了一個大彎，流速明顯慢了下來。
「柳樹灣到了。」陳德水說。
周知禮走到蘆葦叢邊上往裡看。蘆葦太密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但能聞到一股味道，腐爛的水草味，混著另一種說不清的氣息。
「分開找。」
漁民們分成幾組，拿著竹竿往蘆葦叢里趟。竹竿在水裡攪動，嘩啦嘩啦的。蘆葦被撥開又合攏，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水面。
周知禮站在岸邊，陳大河在他旁邊，一動不動。
「大河哥！」
突然蘆葦叢里傳來一聲喊，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漁民，揮舞著右手，聲音發顫。
「你們過來……找到了……」
陳大河的身體猛地一僵，愣了兩秒，拔腿就往蘆葦叢里跑。
到了現場才發現，孩子卡在了兩根蘆葦杆之間。面朝下，大半個身子浸在水裡，只露出後背和後腦勺。
周知禮邁前一步，第一時間攔住了陳大河。
「陳大哥，別過去。」
陳大河掙扎了一下，沒掙脫。眼睛死死盯著蘆葦叢里那個小小的身影，嘴唇發抖，發不出聲音。
幾個漁民合力把孩子從蘆葦叢里撈出來，動作很輕，像怕弄疼了他。一個年紀大的漁民從懷裡掏出一塊白布，把孩子蓋上了。
陳大河的腿軟了。
他跪在泥里，膝蓋陷進去大半截，好像感覺不到。就那麼跪著，盯著白布下面那個小小的輪廓，嘴巴一張一合，說不出話。
周知禮蹲在他旁邊。
「大河哥，找到了。你兒子不用在水裡飄了。」
話剛說罷，陳大河的肩膀就開始抖。抖了兩下，整個人雙腿一軟，伏在泥里，嚎了出來。
周知禮沒有攔他，有些悲痛不需要安慰，需要宣洩的出口。
陳大河一個人哭了很久。
跪在泥里，整個人伏著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周圍的漁民站在蘆葦叢邊上，低著頭不出聲，有人在抹眼睛。
周知禮沒有催他。他蹲在一旁，看著那塊蓋在孩子身上的白布。
布是漁民隨身帶的，舊了，洗得發黃，但乾淨。蓋在那個小小的身體上，能看出輪廓——頭、肩膀、蜷著的腿。
十二歲，換了誰是家屬，都會痛心。
過了一刻鐘左右，陳大河的哭聲慢慢弱下去了。他撐著泥地想站起來，腿軟了兩次，最後被陳德水攙著才站穩。
「把孩子……抬回去……」嗓子啞得不成樣子。
「等等。」周知禮站起來，擋在他面前。
陳大河愣了一下，臉上閃過一絲怒意。
「為什麼？他是我兒子！」
「水中亡者，身帶水氣。水氣入宅，宅中生人易受寒疾。」
這是馬知客手稿上的原話，他一字不差背了出來。
陳大河張了張嘴，怒意慢慢退下去了。他不懂知客的規矩，但聽得出這話不是隨口說的。
陳德水皺著眉頭，在旁邊問了一句：「不抬回去，那把孩子放在哪兒？」
陳德水點頭：「所以找不到人。人被吸下去後在水底打轉，不知道轉到哪兒去了。」
「會出來的。水流會把他帶到下游，只是需要時間。」
「多長時間？」
「七天。」
陳德水看了他一眼，沒問為什麼。
船往回劃。太陽開始西斜，江面上泛著一層金紅色的光。鬼頭石藏在水下，看不見，但誰都知道它在那裡。
當天晚上，周知禮一個人去了江邊。
碼頭沒有人。月亮被雲擋住了，天很黑。江面是一片流動的黑。水聲在黑暗裡放大了，嘩嘩嘩，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不停翻滾。
他在碼頭上坐下來，盯著江面。蚊子開始咬了，手臂上、脖子上、耳朵旁邊，嗡嗡嗡的。他沒動。
等了大約半個時辰。
上遊方向，出現了一個光點。很小，比螢火蟲亮一點，比漁船的燈暗得多。孤零零地貼著水面，從上游慢慢往下漂。
周知禮的身體繃緊了。
光點越來越近。他看清了，是一塊巴掌大的腐木，半沉半浮，表面附著一層淡藍色的冷光。不是火焰，是從木頭表面滲出來的螢光。
腐木漂到碼頭前方大約三十米的地方，停了。
水還在流，腐木不動了。停在那裡，上下輕輕顛著，淡藍色的光一明一暗。
周知禮慢慢站起來。
光點停住的位置正好是白天看到的漩渦區，在鬼頭石正上方。腐木漂到暗礁上方，被迴旋的水流困住了，轉著轉著就停下來了。
他站在碼頭上看了很久。
那盞燈停下來的地方，就是孩子落水的地方。對陳大河和鎮上的人來說，那不是磷火，那是孩子的燈。孩子在水裡，用一盞燈告訴活著的人——我在這裡。
你跟他們說那是腐木自燃，他們不會覺得安心。你說那是孩子的燈，他們的心有個著落。
知客不是科學家。
知客是把事情辦了、把心安住的人。
大約半個時辰之後，光點漸漸暗了。腐木沉下去了，或者被水流帶走了。江面重新變成了一片漆黑。
周知禮轉身往回走。身後的江面黑沉沉的，水聲不停。
之後幾天，他在渡口鎮住了下來。
每天晚上去江邊看那盞燈，每天晚上它都會出現。從上游漂下來，停在鬼頭石上方，亮半個時辰，然後滅掉。
他沒有催陳大河去找孩子。七天沒到，不能動。
陳大河還是每天坐在碼頭上，不吃不睡，人一天比一天瘦。
他老婆還是鎖在屋裡，隔著門能聽見裡面有人在哼歌。不是唱，是哼，沒有調子，斷斷續續的，像在哄孩子睡覺。
「小舟……小舟……媽媽在……」
周知禮去聽過一次，他沒有開門。
第七天到了。一大早，周知禮找到陳德水。
「今天去找，柳樹灣。」
陳德水的眼睛亮了一下，轉身就走。
「我去叫人。」
半個時辰後，碼頭上聚了七八個人。都是鎮上的漁民，年紀大的六十多，年紀小的二十出頭，每人手裡一根長竹竿，竹竿頭上綁著鐵鉤。
陳大河也來了。眼神還是空的，但身體在動，像一具被人操縱的木偶，知道該往哪走，但不知道為什麼要走。
「走。」周知禮揮揮手。
一行人沿江邊往下遊走。江岸是泥地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走幾步鞋子就沾滿了泥。
走了大約兩里地，前面出現了一片蘆葦叢。蘆葦長得快有兩人高，密密麻麻的，把視線全擋住了。江水到這裡拐了一個大彎，流速明顯慢了下來。
「柳樹灣到了。」陳德水說。
周知禮走到蘆葦叢邊上往裡看。蘆葦太密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但能聞到一股味道，腐爛的水草味，混著另一種說不清的氣息。
「分開找。」
漁民們分成幾組，拿著竹竿往蘆葦叢里趟。竹竿在水裡攪動，嘩啦嘩啦的。蘆葦被撥開又合攏，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水面。
周知禮站在岸邊，陳大河在他旁邊，一動不動。
「大河哥！」
突然蘆葦叢里傳來一聲喊，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漁民，揮舞著右手，聲音發顫。
「你們過來……找到了……」
陳大河的身體猛地一僵，愣了兩秒，拔腿就往蘆葦叢里跑。
到了現場才發現，孩子卡在了兩根蘆葦杆之間。面朝下，大半個身子浸在水裡，只露出後背和後腦勺。
周知禮邁前一步，第一時間攔住了陳大河。
「陳大哥，別過去。」
陳大河掙扎了一下，沒掙脫。眼睛死死盯著蘆葦叢里那個小小的身影，嘴唇發抖，發不出聲音。
幾個漁民合力把孩子從蘆葦叢里撈出來，動作很輕，像怕弄疼了他。一個年紀大的漁民從懷裡掏出一塊白布，把孩子蓋上了。
陳大河的腿軟了。
他跪在泥里，膝蓋陷進去大半截，好像感覺不到。就那麼跪著，盯著白布下面那個小小的輪廓，嘴巴一張一合，說不出話。
周知禮蹲在他旁邊。
「大河哥，找到了。你兒子不用在水裡飄了。」
話剛說罷，陳大河的肩膀就開始抖。抖了兩下，整個人雙腿一軟，伏在泥里，嚎了出來。
周知禮沒有攔他，有些悲痛不需要安慰，需要宣洩的出口。
陳大河一個人哭了很久。
跪在泥里，整個人伏著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周圍的漁民站在蘆葦叢邊上，低著頭不出聲，有人在抹眼睛。
周知禮沒有催他。他蹲在一旁，看著那塊蓋在孩子身上的白布。
布是漁民隨身帶的，舊了，洗得發黃，但乾淨。蓋在那個小小的身體上，能看出輪廓——頭、肩膀、蜷著的腿。
十二歲，換了誰是家屬，都會痛心。
過了一刻鐘左右，陳大河的哭聲慢慢弱下去了。他撐著泥地想站起來，腿軟了兩次，最後被陳德水攙著才站穩。
「把孩子……抬回去……」嗓子啞得不成樣子。
「等等。」周知禮站起來，擋在他面前。
陳大河愣了一下，臉上閃過一絲怒意。
「為什麼？他是我兒子！」
「水中亡者，身帶水氣。水氣入宅，宅中生人易受寒疾。」
這是馬知客手稿上的原話，他一字不差背了出來。
陳大河張了張嘴，怒意慢慢退下去了。他不懂知客的規矩，但聽得出這話不是隨口說的。
陳德水皺著眉頭，在旁邊問了一句：「不抬回去，那把孩子放在哪兒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