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渡口鎮，鬼頭石
「懂一點。」周知禮沒多解釋，腦子裡快速算了一下。孩子三天前落水，今天第三天。手稿上寫「三日不撈，七日再尋」，還有四天。
「陳叔，孩子落水的地方下游，有沒有回水灣？水流變慢、容易積東西的地方。」
陳德水想了想：「有。下游兩里多地有個柳樹灣，水到那兒拐了個大彎，什麼東西都在那兒打轉。」
「好。」周知禮站起來，「我明天過來。在我到之前，你幫我辦兩件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第一，不管用什麼辦法，別讓你侄媳婦夜裡出門。尤其別讓她去江邊。」
「她現在鎖著呢。」
「鎖不夠，窗戶也釘上。她現在精神不正常，你不知道她能做出什麼事？」
陳德水沉默了兩秒：「行。」
「第二，那盞燈，不管誰說什麼，不許動。它要自己滅就讓它滅，不滅就讓它亮著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燈是路。滅了燈，就斷了路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：「嗯，我等你。」
掛了電話，周知禮重新坐到床邊，把手稿翻了一遍。三條忌諱記住了，但水喪不只是「不做什麼」，還得「做什麼」。
找到孩子之後呢？怎麼送？
他翻出楊半仙的冊子，從中間往後找，翻到一頁，四個字「鎮水葬法」。
「水葬非葬水中，乃葬水邊。」
「水邊設靈，硃砂畫圈，圈取八角。八方鎮水，水不入圈。」
後面寫了儀式的流程，九通鼓，分三節。喚魂出水，引魂上岸，送魂歸家。每一節三通鼓，每一步都有講究。
他把這一頁看了三遍，在頁角折了一個角，合上冊子。
九通鼓？他沒有打過水邊的鼓。
中原少有大江大河，師父教他的那些規矩里，關於水喪的內容只有寥寥幾句。這是他第一次要把蜀中的東西拿出來用。
他躺下來，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想著那盞燈，從上游漂下來，停在孩子落水的地方，亮半個時辰，然後滅了。第二天晚上又出現。
是不是磷火？腐爛的有機物產生的磷化氫，接觸空氣自燃，是自然現象。
可它偏偏停在了孩子落水的地方。
他翻了個身。不管那盞燈是什麼，他知道一件事：孩子沒找到之前，燈就是孩子。燈在水面上亮著，就說明孩子還「在」。滅了燈，就什麼都沒了。
明天去渡口鎮。先看人，再看水，最後看那盞燈。
渡口鎮比他想像的還要小。
從縣城轉了兩趟車，最後一段坐的是拉貨的三輪蹦蹦，在土路上顛了四十分鐘。下車的時候屁股都被顛簸麻了。
鎮子就一條街，石板路從鎮頭通到鎮尾，走不了三百步。兩邊是低矮的磚瓦房，有些牆皮掉了，露出裡面灰黑色的土坯。
街上沒什麼人，幾隻狗趴在牆根下，看見他走過來抬了抬眼皮，又趴下了。
街盡頭就是江。
走著走著，石板路突然沒了，眼前豁然開朗，一片渾黃的江水橫在面前。
江面很寬，目測兩三百米，對岸的山影模模糊糊。水是黃褐色的，表面看著平，但盯一會兒就能看見暗涌，水紋一圈一圈旋著往下遊走。
江邊有個小碼頭，石頭砌的，繫著兩條舊木船。
碼頭上坐著一個人，背對他看不見臉。那人的肩膀塌著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彎了，怎麼也直不起來。
「大河。」旁邊有人朝背影喊了一聲。
周知禮轉頭，看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從街尾走過來。瘦高個，滿臉褶子，藍布褂子洗得發白，褲腿卷到膝蓋，光著腳。
陳德水。
「周師傅？」老頭走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，「比我想的年輕。」
「大家都這麼說。」
陳德水沒再評論，轉頭看了一眼碼頭上那個背影，聲音壓低了：「我侄子。三天了，就坐在那兒，誰勸都不動。」
周知禮往碼頭走，走到他旁邊，在碼頭邊上蹲下來。
「陳大哥。」
陳大河轉過來。三十五歲的人，看著像五十。眼睛全是血絲，嘴唇乾裂，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，下巴上的胡茬至少三四天沒颳了。
最觸目的是他的眼神，空的，什麼都沒有。
「你是知客？」
「我是。」
陳大河又轉回去盯著江面：「我兒子在下面。昨天晚上我聽見他喊我了，喊了一整夜。」
周知禮沒接話。
「我老婆也聽見了。她說小舟在喊她，讓她下去。我把她鎖起來了，不鎖不行，她要往江里跳。」
「她現在在哪？」
「家裡。窗戶釘死了，門從外面鎖著。」
周知禮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土：「走，帶我去見你叔。」
陳德水家在街中段，一座老舊的磚瓦房。院子不大，地上鋪著石板，縫裡長著青苔。院角一棵歪脖子柳樹，柳條垂到地上，風一吹掃來掃去。
兩個人坐在柳樹下面的石墩上。陳德水掏出旱菸袋，裝上菸絲點著了，吧嗒吧嗒地抽。
「周師傅，你想知道什麼，問吧。」
「孩子落水的地方在哪兒？」
「碼頭往上遊走兩百米，有一塊暗礁。當地人叫鬼頭石。平時在水面以下半米，看不見，水位低的時候才露出來，形狀像一顆人頭，圓溜溜的，上面長滿了青苔。」
他吐了一口煙霧，磕了磕菸袋。
「那地方淹死過的人不止一個了。我跑了四十年船，知道那塊石頭厲害——水流到那裡會打旋，漩渦很深，人掉進去就出不來。」
「孩子怎麼掉下去的？」
「中午，大河出船了，他老婆在家做飯。小舟說出去玩一會兒，就跑出去了。等他老婆發現孩子不見了，跑到江邊一看，江面上漂著孩子的一隻鞋。」
一隻鞋。
周知禮的手指動了一下。青石鎮那個十八歲的少年，也是只找到了一隻鞋。
「那隻鞋呢？」
「在大河家裡。他老婆抱著那隻鞋，抱了三天了，不肯放手。」
周知禮思索了五六秒鐘，站起來：「帶我去看看那塊鬼頭石。」
陳德水划船帶他過去。小木船在江面上搖搖晃晃，槳葉打在水面上嘩啦嘩啦地響。
周知禮坐在船頭，盯著前方的江面。水很渾，什麼都看不清，但他能感覺到船底不時傳來輕微的震動，像有什麼東西從下面滑過去。
「到了。」陳德水收了槳，一圈圈波浪蕩開，船穩穩的停下。
周知禮趴在船舷上往水裡看。水太渾，看不見底。
但水流到這裡明顯變了。上游來的水是直的，到了這個位置突然亂了，變成一圈一圈往中間旋的形狀。漩渦不大，直徑兩三米，旋得很緊。
他伸手探進水裡。手指剛放進去，就被一股吸力往下拽。
那感覺，就像有一隻手在水底下拉著。
「陳叔，孩子落水的地方下游，有沒有回水灣？水流變慢、容易積東西的地方。」
陳德水想了想：「有。下游兩里多地有個柳樹灣，水到那兒拐了個大彎，什麼東西都在那兒打轉。」
「好。」周知禮站起來，「我明天過來。在我到之前，你幫我辦兩件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第一，不管用什麼辦法，別讓你侄媳婦夜裡出門。尤其別讓她去江邊。」
「她現在鎖著呢。」
「鎖不夠，窗戶也釘上。她現在精神不正常，你不知道她能做出什麼事？」
陳德水沉默了兩秒：「行。」
「第二，那盞燈，不管誰說什麼，不許動。它要自己滅就讓它滅，不滅就讓它亮著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燈是路。滅了燈，就斷了路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：「嗯，我等你。」
掛了電話，周知禮重新坐到床邊，把手稿翻了一遍。三條忌諱記住了，但水喪不只是「不做什麼」，還得「做什麼」。
找到孩子之後呢？怎麼送？
他翻出楊半仙的冊子，從中間往後找，翻到一頁，四個字「鎮水葬法」。
「水葬非葬水中，乃葬水邊。」
「水邊設靈，硃砂畫圈，圈取八角。八方鎮水，水不入圈。」
後面寫了儀式的流程，九通鼓，分三節。喚魂出水，引魂上岸，送魂歸家。每一節三通鼓，每一步都有講究。
他把這一頁看了三遍，在頁角折了一個角，合上冊子。
九通鼓？他沒有打過水邊的鼓。
中原少有大江大河，師父教他的那些規矩里，關於水喪的內容只有寥寥幾句。這是他第一次要把蜀中的東西拿出來用。
他躺下來，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想著那盞燈，從上游漂下來，停在孩子落水的地方，亮半個時辰，然後滅了。第二天晚上又出現。
是不是磷火？腐爛的有機物產生的磷化氫，接觸空氣自燃，是自然現象。
可它偏偏停在了孩子落水的地方。
他翻了個身。不管那盞燈是什麼，他知道一件事：孩子沒找到之前，燈就是孩子。燈在水面上亮著，就說明孩子還「在」。滅了燈，就什麼都沒了。
明天去渡口鎮。先看人，再看水，最後看那盞燈。
渡口鎮比他想像的還要小。
從縣城轉了兩趟車，最後一段坐的是拉貨的三輪蹦蹦，在土路上顛了四十分鐘。下車的時候屁股都被顛簸麻了。
鎮子就一條街，石板路從鎮頭通到鎮尾，走不了三百步。兩邊是低矮的磚瓦房，有些牆皮掉了，露出裡面灰黑色的土坯。
街上沒什麼人，幾隻狗趴在牆根下，看見他走過來抬了抬眼皮，又趴下了。
街盡頭就是江。
走著走著，石板路突然沒了，眼前豁然開朗，一片渾黃的江水橫在面前。
江面很寬，目測兩三百米，對岸的山影模模糊糊。水是黃褐色的，表面看著平，但盯一會兒就能看見暗涌，水紋一圈一圈旋著往下遊走。
江邊有個小碼頭，石頭砌的，繫著兩條舊木船。
碼頭上坐著一個人，背對他看不見臉。那人的肩膀塌著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彎了，怎麼也直不起來。
「大河。」旁邊有人朝背影喊了一聲。
周知禮轉頭，看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從街尾走過來。瘦高個，滿臉褶子，藍布褂子洗得發白，褲腿卷到膝蓋，光著腳。
陳德水。
「周師傅？」老頭走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，「比我想的年輕。」
「大家都這麼說。」
陳德水沒再評論，轉頭看了一眼碼頭上那個背影，聲音壓低了：「我侄子。三天了，就坐在那兒，誰勸都不動。」
周知禮往碼頭走，走到他旁邊，在碼頭邊上蹲下來。
「陳大哥。」
陳大河轉過來。三十五歲的人，看著像五十。眼睛全是血絲，嘴唇乾裂，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，下巴上的胡茬至少三四天沒颳了。
最觸目的是他的眼神，空的，什麼都沒有。
「你是知客？」
「我是。」
陳大河又轉回去盯著江面：「我兒子在下面。昨天晚上我聽見他喊我了，喊了一整夜。」
周知禮沒接話。
「我老婆也聽見了。她說小舟在喊她，讓她下去。我把她鎖起來了，不鎖不行，她要往江里跳。」
「她現在在哪？」
「家裡。窗戶釘死了，門從外面鎖著。」
周知禮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土：「走，帶我去見你叔。」
陳德水家在街中段，一座老舊的磚瓦房。院子不大，地上鋪著石板，縫裡長著青苔。院角一棵歪脖子柳樹，柳條垂到地上，風一吹掃來掃去。
兩個人坐在柳樹下面的石墩上。陳德水掏出旱菸袋，裝上菸絲點著了，吧嗒吧嗒地抽。
「周師傅，你想知道什麼，問吧。」
「孩子落水的地方在哪兒？」
「碼頭往上遊走兩百米，有一塊暗礁。當地人叫鬼頭石。平時在水面以下半米，看不見，水位低的時候才露出來，形狀像一顆人頭，圓溜溜的，上面長滿了青苔。」
他吐了一口煙霧，磕了磕菸袋。
「那地方淹死過的人不止一個了。我跑了四十年船，知道那塊石頭厲害——水流到那裡會打旋，漩渦很深，人掉進去就出不來。」
「孩子怎麼掉下去的？」
「中午，大河出船了，他老婆在家做飯。小舟說出去玩一會兒，就跑出去了。等他老婆發現孩子不見了，跑到江邊一看，江面上漂著孩子的一隻鞋。」
一隻鞋。
周知禮的手指動了一下。青石鎮那個十八歲的少年，也是只找到了一隻鞋。
「那隻鞋呢？」
「在大河家裡。他老婆抱著那隻鞋，抱了三天了，不肯放手。」
周知禮思索了五六秒鐘，站起來：「帶我去看看那塊鬼頭石。」
陳德水划船帶他過去。小木船在江面上搖搖晃晃，槳葉打在水面上嘩啦嘩啦地響。
周知禮坐在船頭，盯著前方的江面。水很渾，什麼都看不清，但他能感覺到船底不時傳來輕微的震動，像有什麼東西從下面滑過去。
「到了。」陳德水收了槳，一圈圈波浪蕩開，船穩穩的停下。
周知禮趴在船舷上往水裡看。水太渾，看不見底。
但水流到這裡明顯變了。上游來的水是直的，到了這個位置突然亂了，變成一圈一圈往中間旋的形狀。漩渦不大，直徑兩三米，旋得很緊。
他伸手探進水裡。手指剛放進去，就被一股吸力往下拽。
那感覺，就像有一隻手在水底下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