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水喪三忌
面是手擀的，澆了一勺油辣子，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。李秀蘭把碗放在周知禮面前，站在那裡看著他。
「周師傅，這幾天……」
她的嘴唇動了動，後面的話說不出來。
周知禮接過碗，沒有客套。他知道這碗面的分量，不是工錢，也不是感謝，是一個剛死了三口人的女人，能拿出來的最體面的東西。
他吃了，面有點咸。可能是眼淚掉進去了，也可能就是鹽放多了。
吃完他把碗放下，站起來。
「我明天走。」
李秀蘭愣了一下，點點頭。她從兜里掏出一個紅紙包，往周知禮手裡塞。
周知禮沒接。
「老頭子那壇酒，我賣了。六十七年的苞谷酒，有人出了八百塊。我知道不值這個錢，但人家誠心要。」
她把紅紙包硬塞進周知禮手裡：「周師傅，你收著。不是工錢，是......」
她又說不下去了。
周知禮攥著那個紅紙包，抽出一張，把剩餘的退了回去，硬塞進李秀蘭手裡。
第二天早上，周知禮背著包袱離開李家院子。
李小川送他到鎮口。一路上沒怎麼說話，兩個人並排走著，腳步聲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後。到了鎮口那棵歪脖子黃葛樹下，張德明已經在那裡等著了。
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，就那麼站在樹底下，兩手揣在褲兜里，跟十天前周知禮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「走了？」
「走了。」
張德明點點頭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遞過來。
周知禮不抽菸，但他接了。沒點著，夾在耳朵上。
張德明看著他，嘴角往上彎了一點。那是周知禮第一次看見張德明笑，幅度很小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。
「走吧。」張德明說，「你師父等你。」
跟楊半仙說的是同一句話。
周知禮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話。有些事不用說，說了就輕了。
他轉身走了。
走出去幾十步，周知禮回頭看了一眼青石鎮。
鎮子不大，灰撲撲的房子沿著河排成一排。河上有一座石板橋，橋頭坐著一個老太太在洗衣服。太陽剛出來，霧還沒散完，整個鎮子籠在一層薄薄的白氣里。
普普通通的蜀中小鎮，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但他知道，這個鎮子的地底下埋著一個父親最後跑過的路，一個少年最後跪過的地方，和三口再也不會分開的棺材。
他轉回頭，繼續走。
包袱壓在肩上，比來蜀中時重了兩倍：三卷秘錄，楊半仙的冊子，馬知客的水喪手稿。
去巴州的班車，在鎮外五里的路口發車。
周知禮走到那裡的時候，車已經停在路邊了，司機在駕駛座上打瞌睡。他拍了拍車門，上了車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車晃晃悠悠地開了。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後退，他的心裡在想另一件事，馬知客給他的那幾頁水喪手稿，第一行寫的那句話。
「水喪三忌，頭一條：活人不近水。」
什麼意思？他還不知道。
這一行干久了，所有的謎底都會自己找上門來。
回到省城，已經是第二天後半夜了。
周知禮在招待所洗了個澡，倒頭睡了四個小時，天一亮就去找方志遠。
辦公室還是老樣子，窗台上的綠蘿又竄了一截，枝條快拖到地上了。方志遠正埋在一堆材料里，看見他進來，一下子放了筆。
「回來了？東西呢？」
周知禮把藍布包擱在桌上，解開。三卷《知客秘錄》露了出來，紙頁發黃，邊角起了毛。
方志遠伸手就要翻，被他按住。
「戴手套，一碰就掉渣。」
方志遠從抽屜里摸出一副白棉手套，小心地翻開《禮卷》第一頁。看了兩行，手指停住了。
「這筆跡……清末的？」
「張鐵口親筆。」
方志遠一頁一頁地翻，越往後翻得越慢。
周知禮沒催，坐在旁邊椅子上等。
「太好了。」方志遠合上冊子，把手套摘了，「非遺申報有這個打底，分量完全不一樣。先放我這兒，我讓人拍照存檔。」
「行，別讓別人碰原件。」
「放心。」
周知禮把秘錄交給他，背著包袱回了招待所。
他沒急著休息。從蜀中帶回來的東西太雜。楊半仙的冊子、馬知客那幾頁水喪手稿，每一樣都得理清楚。
他把東西攤在床上，拿起馬知客的手稿湊到窗邊。在青石鎮的時候只來得及掃了個開頭，一直沒細看。
第一行字很扎眼：「水喪三忌」。
下面分條列著，字跡歪歪扭扭，是老手藝人的筆跡。周知禮一條一條地看，越看越慢。
三條忌諱。看著挺玄，可細細一品都挺真實的。
他把手稿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正要去翻楊半仙的冊子，手機響了。
陌生號碼，區號不是本地的。
「餵？」
「請問是周知禮周師傅嗎？」對方嗓子很粗，帶著一股江風，「我姓陳，渡口鎮的，跑船的。方志遠方先生給我的你電話。」
渡口鎮。周知禮腦子裡翻了一下，這地方還沒去過。
「陳老闆，什麼事？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，然後那個粗嗓子壓低了，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見。
「我侄子家出事了。」
陳德水，六十三，渡口鎮的老船工，江上跑了四十年。
他侄子叫陳大河，三十五，也是跑船的。陳大河的兒子陳小舟，十二歲，三天前在江邊玩水，被暗流捲走了。
「找了三天，沿江搜了五六里地，沒找著。派出所來了兩個人，看了看水勢，說太急，建議等遺體自己衝上來。」
周知禮沒說話。
「還有一件事——」陳德水的聲音更低了，
「我侄媳婦不太好。孩子沒了那天晚上就不對了，整夜坐在江邊喊孩子名字，誰拉都拉不回來。第二天要往江里跳，被他丈夫抱住才沒出事。現在鎖在家裡不讓出門，在屋子裡撞牆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她說她聽見兒子在水裡喊她。」
周知禮的目光落在床上攤開的手稿上。「水喪三忌」，頭一條就是「活人不近水」。
「還有個事，我不知道該不該說。」陳德水猶豫了一下，「孩子沒了第二天晚上，江面上出了一盞燈。」
「什麼燈？」
「不是船燈，也不是漁火。一盞小燈，浮在水面上，孤零零的，從上游漂下來，漂到孩子落水那個位置，就不動了。亮了差不多半個時辰，自己滅了。」
「第三天晚上呢？」
「又出現了，還是同一個地方。鎮上有人說那是水鬼燈，要去把它滅了。被我攔住了。」
周知禮的目光移到手稿第二條，「燈不可滅」。
「你攔得對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一下，來了一句：「你還懂這個？」
「周師傅，這幾天……」
她的嘴唇動了動，後面的話說不出來。
周知禮接過碗，沒有客套。他知道這碗面的分量，不是工錢，也不是感謝，是一個剛死了三口人的女人，能拿出來的最體面的東西。
他吃了，面有點咸。可能是眼淚掉進去了，也可能就是鹽放多了。
吃完他把碗放下，站起來。
「我明天走。」
李秀蘭愣了一下，點點頭。她從兜里掏出一個紅紙包，往周知禮手裡塞。
周知禮沒接。
「老頭子那壇酒，我賣了。六十七年的苞谷酒，有人出了八百塊。我知道不值這個錢，但人家誠心要。」
她把紅紙包硬塞進周知禮手裡：「周師傅，你收著。不是工錢，是......」
她又說不下去了。
周知禮攥著那個紅紙包，抽出一張，把剩餘的退了回去，硬塞進李秀蘭手裡。
第二天早上，周知禮背著包袱離開李家院子。
李小川送他到鎮口。一路上沒怎麼說話，兩個人並排走著，腳步聲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後。到了鎮口那棵歪脖子黃葛樹下，張德明已經在那裡等著了。
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，就那麼站在樹底下，兩手揣在褲兜里，跟十天前周知禮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「走了？」
「走了。」
張德明點點頭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遞過來。
周知禮不抽菸，但他接了。沒點著，夾在耳朵上。
張德明看著他，嘴角往上彎了一點。那是周知禮第一次看見張德明笑，幅度很小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。
「走吧。」張德明說，「你師父等你。」
跟楊半仙說的是同一句話。
周知禮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話。有些事不用說，說了就輕了。
他轉身走了。
走出去幾十步，周知禮回頭看了一眼青石鎮。
鎮子不大，灰撲撲的房子沿著河排成一排。河上有一座石板橋，橋頭坐著一個老太太在洗衣服。太陽剛出來，霧還沒散完，整個鎮子籠在一層薄薄的白氣里。
普普通通的蜀中小鎮，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但他知道，這個鎮子的地底下埋著一個父親最後跑過的路，一個少年最後跪過的地方，和三口再也不會分開的棺材。
他轉回頭，繼續走。
包袱壓在肩上，比來蜀中時重了兩倍：三卷秘錄，楊半仙的冊子，馬知客的水喪手稿。
去巴州的班車，在鎮外五里的路口發車。
周知禮走到那裡的時候，車已經停在路邊了，司機在駕駛座上打瞌睡。他拍了拍車門，上了車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車晃晃悠悠地開了。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後退，他的心裡在想另一件事，馬知客給他的那幾頁水喪手稿，第一行寫的那句話。
「水喪三忌，頭一條：活人不近水。」
什麼意思？他還不知道。
這一行干久了，所有的謎底都會自己找上門來。
回到省城，已經是第二天後半夜了。
周知禮在招待所洗了個澡，倒頭睡了四個小時，天一亮就去找方志遠。
辦公室還是老樣子，窗台上的綠蘿又竄了一截，枝條快拖到地上了。方志遠正埋在一堆材料里，看見他進來，一下子放了筆。
「回來了？東西呢？」
周知禮把藍布包擱在桌上，解開。三卷《知客秘錄》露了出來，紙頁發黃，邊角起了毛。
方志遠伸手就要翻，被他按住。
「戴手套，一碰就掉渣。」
方志遠從抽屜里摸出一副白棉手套，小心地翻開《禮卷》第一頁。看了兩行，手指停住了。
「這筆跡……清末的？」
「張鐵口親筆。」
方志遠一頁一頁地翻，越往後翻得越慢。
周知禮沒催，坐在旁邊椅子上等。
「太好了。」方志遠合上冊子，把手套摘了，「非遺申報有這個打底，分量完全不一樣。先放我這兒，我讓人拍照存檔。」
「行，別讓別人碰原件。」
「放心。」
周知禮把秘錄交給他，背著包袱回了招待所。
他沒急著休息。從蜀中帶回來的東西太雜。楊半仙的冊子、馬知客那幾頁水喪手稿，每一樣都得理清楚。
他把東西攤在床上，拿起馬知客的手稿湊到窗邊。在青石鎮的時候只來得及掃了個開頭，一直沒細看。
第一行字很扎眼：「水喪三忌」。
下面分條列著，字跡歪歪扭扭，是老手藝人的筆跡。周知禮一條一條地看，越看越慢。
三條忌諱。看著挺玄，可細細一品都挺真實的。
他把手稿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正要去翻楊半仙的冊子，手機響了。
陌生號碼，區號不是本地的。
「餵？」
「請問是周知禮周師傅嗎？」對方嗓子很粗，帶著一股江風，「我姓陳，渡口鎮的，跑船的。方志遠方先生給我的你電話。」
渡口鎮。周知禮腦子裡翻了一下，這地方還沒去過。
「陳老闆，什麼事？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，然後那個粗嗓子壓低了，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見。
「我侄子家出事了。」
陳德水，六十三，渡口鎮的老船工，江上跑了四十年。
他侄子叫陳大河，三十五，也是跑船的。陳大河的兒子陳小舟，十二歲，三天前在江邊玩水，被暗流捲走了。
「找了三天，沿江搜了五六里地，沒找著。派出所來了兩個人，看了看水勢，說太急，建議等遺體自己衝上來。」
周知禮沒說話。
「還有一件事——」陳德水的聲音更低了，
「我侄媳婦不太好。孩子沒了那天晚上就不對了，整夜坐在江邊喊孩子名字，誰拉都拉不回來。第二天要往江里跳，被他丈夫抱住才沒出事。現在鎖在家裡不讓出門，在屋子裡撞牆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她說她聽見兒子在水裡喊她。」
周知禮的目光落在床上攤開的手稿上。「水喪三忌」，頭一條就是「活人不近水」。
「還有個事，我不知道該不該說。」陳德水猶豫了一下，「孩子沒了第二天晚上，江面上出了一盞燈。」
「什麼燈？」
「不是船燈，也不是漁火。一盞小燈，浮在水面上，孤零零的，從上游漂下來，漂到孩子落水那個位置，就不動了。亮了差不多半個時辰，自己滅了。」
「第三天晚上呢？」
「又出現了，還是同一個地方。鎮上有人說那是水鬼燈，要去把它滅了。被我攔住了。」
周知禮的目光移到手稿第二條，「燈不可滅」。
「你攔得對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一下，來了一句：「你還懂這個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