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三口棺，黃泉不孤單
「你這輩子活了五十二年，青石鎮的人。」
「年輕時下過礦，中年受了傷，腰不行了，退了下來。」
「在家種菜養雞，日子過得清苦，但你不叫苦。」
歌詞是白話，不文縐縐的。在場的人都聽得懂，因為唱的就是他們認識的那個李德厚。
「那天晚上有人敲門，說你兒子出事了，」
「你連鞋都沒換，穿好衣裳就往外跑，老路跑成了新路。」
李秀蘭的身體抖了一下。
老路跑成了新路，她跟周知禮說過的那句話，「老頭子走哪兒都走最前面，嫌我們走得慢。」那天晚上，五十二歲的老頭子最後一次走在最前面。
「你跑進礦洞裡，黑的路。」
「你兒子被困了，你孫子在扒石頭。你也跪下來扒，兩個人一起扒。」
「扒到一半，天塌了。」
「你走了，走在最前面。一家人的路，你領著走。」
馬知客「咚咚咚」敲了三聲鼓，收住。
第一遍，送爺爺，唱完了。
周知禮的聲音沒停。第一遍的尾音還沒完全落下去，他的聲調往上抬了半格，
「李建軍啊，李建軍。」
「你十八歲下礦，二十歲成家，三十出頭有了兒子。」
「你的路是黑的，礦洞裡的路。」
「但你在黑路上走了一輩子，沒叫過苦，」
兩段歌交織在一起。一高一低，一快一慢。老爺子的歌還在底下墊著，兒子的歌疊在上面，兩人走在同一條路上。
院子安靜了，所有人都盯著周知禮，盯著那張被長明燈照亮的臉。
馬知客揮舞鼓槌，在兩段旋律的交匯處加一個過渡鼓點。手腕翻轉、鼓槌落點、鼓聲間隔時間，二十年的功夫，全用在了這一刻。
周知禮也感覺到了，有人在幫他。兩段歌不再各唱各的，開始往一個方向匯。
第三遍送魂歌，送少年。
周知禮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口棺材上，最小的一口，棺材腳邊放著那隻補過兩個洞的舊鞋。
十八歲，沒成家，沒立業。
他的歌不能套長輩的調子。
周知禮張開嘴輕唱，調子很簡單，像童謠，像小時候媽媽哄睡覺時哼的那種旋律。
「李陽啊，李陽，」
「你十八歲，還沒走完的路，有人替你記著。」
「你扒過的石頭，流過的血，有人替你疼著。」
「你爺爺在前頭等你，」
「你爸爸在旁邊牽你，」
第三段旋律疊進前兩段的時候，周知禮的聲音顫了一下。
「一家人的路，走到頭了。」
「走到頭了，就到家了。」
唱到最後一個字，歌停了，鼓停了。
院子安靜了大概五秒鐘，李秀蘭的哭聲突然從棺材旁邊響出來。
她撲在老爺子的棺材上，雙手抓著棺材蓋，指甲在木頭上劃出一道白痕。嘴裡喊著什麼，聲音都劈了，誰也聽不清她喊的是什麼？
李小梅抱著媽媽，自己也在哭。
李小川蹲在地上，兩手捂著臉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院子裡其他人也開始了。幾個跟老爺子年紀差不多的老人在擦眼睛，有人在抹鼻子，有人低著頭一聲不吭，但肩膀在抖。
這就是喪事的意義。給活著的人一個哭的理由，一個送的儀式，一個「他們走了、但走得齊整」的交代。
人群漸漸散了。
馬知客把鼓收起來，手指在抖。剛才打得太狠了，指尖全紅了。他看著周知禮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後說了四個字。
「後生可畏！」
周知禮沒接話，他累得說不出話來。
人群外圍，錢富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。錢富貴還站在那裡，沒動。整整過了兩分鐘，他才轉身離開。
深夜，院子裡只剩兩個人。
周知禮和馬知客並排坐在台階上，誰也不說話。三口棺材安安靜靜躺在堂屋裡，長明燈的火苗跳著，白布一明一暗。
坐了半天，馬知客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，打開是幾頁手抄紙，字跡很舊，紙邊都毛了。
「這是我師父留給我的。蜀中水喪的幾條規矩，你們中原沒這些東西。」
「不算送你，算我交個學費。」
他把布包推到周知禮面前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就走了。
周知禮打開布包，借著燈光看了一眼第一頁。字跡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老手藝人寫的。第一行寫著幾個字，
「水喪三忌，頭一條：活人不近水。」
第二天早上，正式下葬。
地方選在李家後山的一塊坡地，朝南，能曬到太陽。周知禮看了方位，朝南暖和、排水好、不積濕。
三口棺按縱列順序落穴。老爺子在最前面，兒子在中間，孫子在最後。一家人的路，長輩帶頭，晚輩跟著。
抬棺的是鎮上自願幫忙的人，二十多個漢子。
沒人要工錢，有幾個是礦上工友，昨晚聽完那場送魂歌，今天一大早就來了。
周知禮站在坡頂，看著三口棺材一口一口落進墓穴。
李秀蘭跪在墳前，已經哭不出聲了。李小梅扶著她，眼眶紅腫，強忍著沒掉淚。她把眼淚都攢著了，攢著去跟錢家算帳。
填土的時候，周知禮念了最後一段安土詞。不是蜀中調，是中原的老詞，師父教的。
「入土為安，落葉歸根。」
「一家三口，同行同歸。」
「前頭有路，後頭有人。」
「從此長眠，再無掛牽。」
唱完後，三個墳包也堆起來了，豎排成一列。最前面那個最大，最後面那個最小。像一家人走在路上的背影。
下葬結束後，周知禮沒有馬上走。
他在李家院子裡收拾東西。長明燈熄了，供桌撤了，地上粉筆線也擦乾淨了。院子剛安靜下來，李小川就跑了進來。
「周師傅，安監局的人來了！」
周知禮沒有跟著去。他站在院門口，遠遠看見幾輛車停在鎮口，幾個穿制服的人往礦上走。
李小梅跟在後面，手裡拿著文件袋。
那裡面是他在礦洞裡拍的照片：朽木斷面、新木斷面、蟲蛀的紋路、塌方的位置。一張一張，拍得清清楚楚。
照片不是證據，知客沒資格取證。但它們是線索，是方向，是「往這兒查」的指引。
剩下的事兒，該誰管誰管。
下午李小川跑回來時上氣不接下氣，臉漲得通紅：「查出來了，支護木的問題查出來了！」
周知禮正在院子裡洗手，抬起頭看他。
「塌方那一段的支護木全是朽的！原來那批新木頭被調出去賣了，換成舊木頭頂著，帳上還是新木頭的價錢！錢富貴自己交代的！」
「他自己全交代了？」
「對！聽說他哥想把事情全推他頭上，礦是掛他名字的，出了事讓他一個人頂。他不干，跑去安監局全說了。」
兄弟反目？
周知禮把手擦乾，沒有說話。
他想起昨晚儀式結束後，錢富貴在人群外整整站了兩分鐘。可能從那個時候起，他就在琢磨這件事了。
傍晚，李秀蘭端了一碗麵進來。
「年輕時下過礦，中年受了傷，腰不行了，退了下來。」
「在家種菜養雞，日子過得清苦，但你不叫苦。」
歌詞是白話，不文縐縐的。在場的人都聽得懂，因為唱的就是他們認識的那個李德厚。
「那天晚上有人敲門，說你兒子出事了，」
「你連鞋都沒換，穿好衣裳就往外跑，老路跑成了新路。」
李秀蘭的身體抖了一下。
老路跑成了新路，她跟周知禮說過的那句話，「老頭子走哪兒都走最前面，嫌我們走得慢。」那天晚上，五十二歲的老頭子最後一次走在最前面。
「你跑進礦洞裡，黑的路。」
「你兒子被困了，你孫子在扒石頭。你也跪下來扒，兩個人一起扒。」
「扒到一半，天塌了。」
「你走了，走在最前面。一家人的路，你領著走。」
馬知客「咚咚咚」敲了三聲鼓，收住。
第一遍，送爺爺，唱完了。
周知禮的聲音沒停。第一遍的尾音還沒完全落下去，他的聲調往上抬了半格，
「李建軍啊，李建軍。」
「你十八歲下礦，二十歲成家，三十出頭有了兒子。」
「你的路是黑的，礦洞裡的路。」
「但你在黑路上走了一輩子，沒叫過苦，」
兩段歌交織在一起。一高一低，一快一慢。老爺子的歌還在底下墊著，兒子的歌疊在上面，兩人走在同一條路上。
院子安靜了，所有人都盯著周知禮，盯著那張被長明燈照亮的臉。
馬知客揮舞鼓槌，在兩段旋律的交匯處加一個過渡鼓點。手腕翻轉、鼓槌落點、鼓聲間隔時間，二十年的功夫，全用在了這一刻。
周知禮也感覺到了，有人在幫他。兩段歌不再各唱各的，開始往一個方向匯。
第三遍送魂歌，送少年。
周知禮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口棺材上，最小的一口，棺材腳邊放著那隻補過兩個洞的舊鞋。
十八歲，沒成家，沒立業。
他的歌不能套長輩的調子。
周知禮張開嘴輕唱，調子很簡單，像童謠，像小時候媽媽哄睡覺時哼的那種旋律。
「李陽啊，李陽，」
「你十八歲，還沒走完的路，有人替你記著。」
「你扒過的石頭，流過的血，有人替你疼著。」
「你爺爺在前頭等你，」
「你爸爸在旁邊牽你，」
第三段旋律疊進前兩段的時候，周知禮的聲音顫了一下。
「一家人的路，走到頭了。」
「走到頭了，就到家了。」
唱到最後一個字，歌停了，鼓停了。
院子安靜了大概五秒鐘，李秀蘭的哭聲突然從棺材旁邊響出來。
她撲在老爺子的棺材上，雙手抓著棺材蓋，指甲在木頭上劃出一道白痕。嘴裡喊著什麼，聲音都劈了，誰也聽不清她喊的是什麼？
李小梅抱著媽媽，自己也在哭。
李小川蹲在地上，兩手捂著臉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院子裡其他人也開始了。幾個跟老爺子年紀差不多的老人在擦眼睛，有人在抹鼻子，有人低著頭一聲不吭，但肩膀在抖。
這就是喪事的意義。給活著的人一個哭的理由，一個送的儀式，一個「他們走了、但走得齊整」的交代。
人群漸漸散了。
馬知客把鼓收起來，手指在抖。剛才打得太狠了，指尖全紅了。他看著周知禮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後說了四個字。
「後生可畏！」
周知禮沒接話，他累得說不出話來。
人群外圍，錢富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。錢富貴還站在那裡，沒動。整整過了兩分鐘，他才轉身離開。
深夜，院子裡只剩兩個人。
周知禮和馬知客並排坐在台階上，誰也不說話。三口棺材安安靜靜躺在堂屋裡，長明燈的火苗跳著，白布一明一暗。
坐了半天，馬知客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，打開是幾頁手抄紙，字跡很舊，紙邊都毛了。
「這是我師父留給我的。蜀中水喪的幾條規矩，你們中原沒這些東西。」
「不算送你，算我交個學費。」
他把布包推到周知禮面前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就走了。
周知禮打開布包，借著燈光看了一眼第一頁。字跡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老手藝人寫的。第一行寫著幾個字，
「水喪三忌，頭一條：活人不近水。」
第二天早上，正式下葬。
地方選在李家後山的一塊坡地，朝南，能曬到太陽。周知禮看了方位，朝南暖和、排水好、不積濕。
三口棺按縱列順序落穴。老爺子在最前面，兒子在中間，孫子在最後。一家人的路，長輩帶頭，晚輩跟著。
抬棺的是鎮上自願幫忙的人，二十多個漢子。
沒人要工錢，有幾個是礦上工友，昨晚聽完那場送魂歌，今天一大早就來了。
周知禮站在坡頂，看著三口棺材一口一口落進墓穴。
李秀蘭跪在墳前，已經哭不出聲了。李小梅扶著她，眼眶紅腫，強忍著沒掉淚。她把眼淚都攢著了，攢著去跟錢家算帳。
填土的時候，周知禮念了最後一段安土詞。不是蜀中調，是中原的老詞，師父教的。
「入土為安，落葉歸根。」
「一家三口，同行同歸。」
「前頭有路，後頭有人。」
「從此長眠，再無掛牽。」
唱完後，三個墳包也堆起來了，豎排成一列。最前面那個最大，最後面那個最小。像一家人走在路上的背影。
下葬結束後，周知禮沒有馬上走。
他在李家院子裡收拾東西。長明燈熄了，供桌撤了，地上粉筆線也擦乾淨了。院子剛安靜下來，李小川就跑了進來。
「周師傅，安監局的人來了！」
周知禮沒有跟著去。他站在院門口，遠遠看見幾輛車停在鎮口，幾個穿制服的人往礦上走。
李小梅跟在後面，手裡拿著文件袋。
那裡面是他在礦洞裡拍的照片：朽木斷面、新木斷面、蟲蛀的紋路、塌方的位置。一張一張，拍得清清楚楚。
照片不是證據，知客沒資格取證。但它們是線索，是方向，是「往這兒查」的指引。
剩下的事兒，該誰管誰管。
下午李小川跑回來時上氣不接下氣，臉漲得通紅：「查出來了，支護木的問題查出來了！」
周知禮正在院子裡洗手，抬起頭看他。
「塌方那一段的支護木全是朽的！原來那批新木頭被調出去賣了，換成舊木頭頂著，帳上還是新木頭的價錢！錢富貴自己交代的！」
「他自己全交代了？」
「對！聽說他哥想把事情全推他頭上，礦是掛他名字的，出了事讓他一個人頂。他不干，跑去安監局全說了。」
兄弟反目？
周知禮把手擦乾，沒有說話。
他想起昨晚儀式結束後，錢富貴在人群外整整站了兩分鐘。可能從那個時候起，他就在琢磨這件事了。
傍晚，李秀蘭端了一碗麵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