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堵門？村長都得給他面子
周知禮回去後不久，堵門的人來了。
四個礦工，穿著統一的灰色工裝，站在李家院子門口。不進來，也不說話，就那麼靜靜站著。
李秀蘭從窗戶里看見他們，手裡的碗差點摔地上。
「他們來幹什麼？」
李小川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：「都是礦上的人。」
「來幫忙的？」
「幫什麼忙，堵門的。」
李小梅從裡屋衝出來，一把拉開門就要往外沖。李秀蘭拽住她：「你幹什麼？」
「報警！」
「報了警你媽在這鎮上還能過嗎？」
李秀蘭聲音發抖，但手攥得死緊：「他們沒進來沒動手，你報什麼警？報了警人家往後怎麼說？說我們李家賴上錢老闆了？」
李小梅被拽住，胸口劇烈起伏，但沒有再往外沖。
周知禮站在窗邊，透過窗戶紙的縫隙往外看。四個礦工站在院門口，不說話，不抽菸，就那麼站著。
這一招很陰。他們不進來，不動手，法律上挑不出毛病。但有喪事要辦、有人要來弔唁、有東西要進出，全得從他們眼皮子底下過。
一小時過去了，四個礦工還在門口站著。
偶爾有鄰居路過，看見那陣勢，腳步加快，低著頭匆匆走過。
李秀蘭坐在門檻上，手指絞著衣角。
「我簽……我簽那個協議……」
「媽！」李小梅急了。
「簽了就完了，不用再折騰了……」
「不是錢的事！」李小梅蹲到她面前，「媽，爸是去救人的！他不是下井幹活被塌進去的！你讓他稀里糊塗就這麼沒了？」
李秀蘭沒說話，眼淚一顆一顆往下落。
周知禮站在角落裡，沒有插嘴。有些事不是他該說的，家屬的決定，他只能尊重。
下午四點，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動靜。
很多腳步聲，從巷子那頭傳過來。
李小川從窗戶探頭往外看，立馬愣住了。
「那是……」
周知禮走到窗邊一看，巷子口站著三個人。為首的那個他認識，瘦長個子，手揣在褲兜里，臉上沒啥表情。
張德明。
張德明走到礦工面前，停住了。他沒有開口，就那麼站著，跟四個礦工對視。
礦工們互相看了一眼，其中一個認出他了。
張德明在鐵爐鎮和周邊幾個鄉鎮都有些江湖面子，不是他打架厲害，是因為他十幾年來給無數家辦過喪事，在鄉里的人情網極深。
蜀中鄉下有個不成文的規矩：做喪事的人不能得罪。你得罪了他，以後家裡有人走了，沒人敢給你辦事。
「讓開。」張德明開口了。
礦工們沒動：「這是錢老闆——」
張德明打斷他的話，目光在四人臉上掃了一遍，「這家人喪事，是我鐵爐鎮的人在辦。你們老闆有意見，讓他自己來談。」
沉默了十幾秒，領頭的礦工讓了一步，其他三個跟著讓開。
張德明沒再看他們，抬腳往院子裡走。
「你怎麼來了？」
周知禮在院子裡迎上他。張德明掃了一眼堂屋裡的三口棺材，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沒擦掉的粉筆線。
「小川給我打的電話，你一個人在這邊，萬一出事。」
他沒把話說完，周知禮也沒接，有些話不用說透。張德明從鐵爐鎮趕來，翻山走了兩個多小時，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「你那個三段歌疊加的法子，我在路上想了想，你一個人控不住。中原調你熟，蜀中調不夠熟。疊加的時候節拍一差，三段歌就散了。」
這正是周知禮擔心的問題，隨即答道：「馬知客來幫忙了。」
「我知道，兩個知客幫你，夠不夠？」
馬知客進了院子，看見張德明，腳步頓了一下，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。兩人認識，不是朋友那種認識，是同行之間互相知道名號。
「老馬，你跟了他多久了？」
「昨天才來。」
張德明點了點頭：「你做得對。」
寒暄完，天色暗下來了。
喪事定在明天，只剩不到二十四小時。
周知禮、馬知客、張德明三人坐在院子石桌旁，三杯冷茶擺在面前，沒人動。
「明天的儀式，我從頭說一遍。三口棺豎著排成一列，老爺子在最前面領路，兒子在中間，孫子在最後。送魂歌唱三遍，每一遍疊加一個聲部。」
說到這裡，周知禮停了一下，看著馬知客：
「第一遍你幫我穩鼓點。第二遍是蜀中調，你熟。第三遍——」
他沒往下說。
張德明在旁邊開口了：「孫子那段，你打算用什麼調？」
「還沒定。」
老爺子的歌用中原調，厚重、穩當。兒子的歌用蜀中調，本地的腔，送本地的人。
但十八歲的少年，用什麼調？
他是跪在碎石堆前面扒石頭救父親的，他不是被動等死，是拼命掙扎。那樣的死法，不該配一首悲歌。
張德明放下茶杯：「你看過楊老頭冊子上那段孤魂安置法沒有？」
孤魂安置法？
周知禮腦子裡閃過楊半仙冊子上的那一頁：「無名屍、客死異鄉無人認領的遺體，端公要做收魂入冊儀式，把亡者的魂魄登記在陰冊上，算是給他一個身份。」
給無名者賦名。
少年才十八歲，還沒成家立業，還沒建立自己在世間的名分。他是爺爺的孫子、爸爸的兒子，但他自己是誰？
夜風穿過院子，三口棺材上蓋著的白布輕輕動了一下。
周知禮看著白布，沉默了片刻。
「明天，少年的歌，我自己來。」
次日，太陽最後一點光打在三口棺材上，白布被染成了金紅色。
周知禮站在棺前檢查，花圈的位置、輓聯的順序、供桌上的碗筷。三副碗筷，三雙筷子，三杯酒。老爺子那杯倒得最滿。
少年棺材的腳邊，放著一隻舊鞋。鞋底磨透了，鞋面補了兩個洞。正是他從礦洞撿回來的那隻。
知客的規矩，穿戴齊全才能走。少年缺一隻鞋，得還給他。
天黑透了，人陸續到了。
不只是李家的親友，半個鎮子的人都來了。
有真來弔唁的，也有來看熱鬧的。「三代同送」這種事，青石鎮幾十年沒出過。院子裡站滿了人，站不下的擠在院牆外頭，踮著腳往裡看。
周知禮掃了一眼外圍。錢富貴和錢富強都在，遠遠站著沒進院子。
還有幾個穿制服的，李小梅說是縣安監局的人，他們也好奇「三代同送」的喪事怎麼辦。
馬知客蹲在供桌旁調鼓皮，手指在鼓面上點了幾下，側著耳朵聽。
張德明站在院門口，兩手揣兜里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他不參與儀式，但只要他往那一站，就沒人敢鬧事。
周知禮深吸一口氣，喊了一聲。
「起！」
鼓點先落。馬知客手腕一翻，鼓槌砸在鼓面上，「咚」一聲悶響，院子立馬安靜下來。
周知禮的聲音跟著起來。
「嗬！李德厚啊，李德厚，李德厚！」
三遍叫名，鼓點跟上，一下一下，他又接著唱：
四個礦工，穿著統一的灰色工裝，站在李家院子門口。不進來，也不說話，就那麼靜靜站著。
李秀蘭從窗戶里看見他們，手裡的碗差點摔地上。
「他們來幹什麼？」
李小川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：「都是礦上的人。」
「來幫忙的？」
「幫什麼忙，堵門的。」
李小梅從裡屋衝出來，一把拉開門就要往外沖。李秀蘭拽住她：「你幹什麼？」
「報警！」
「報了警你媽在這鎮上還能過嗎？」
李秀蘭聲音發抖，但手攥得死緊：「他們沒進來沒動手，你報什麼警？報了警人家往後怎麼說？說我們李家賴上錢老闆了？」
李小梅被拽住，胸口劇烈起伏，但沒有再往外沖。
周知禮站在窗邊，透過窗戶紙的縫隙往外看。四個礦工站在院門口，不說話，不抽菸，就那麼站著。
這一招很陰。他們不進來，不動手，法律上挑不出毛病。但有喪事要辦、有人要來弔唁、有東西要進出，全得從他們眼皮子底下過。
一小時過去了，四個礦工還在門口站著。
偶爾有鄰居路過，看見那陣勢，腳步加快，低著頭匆匆走過。
李秀蘭坐在門檻上，手指絞著衣角。
「我簽……我簽那個協議……」
「媽！」李小梅急了。
「簽了就完了，不用再折騰了……」
「不是錢的事！」李小梅蹲到她面前，「媽，爸是去救人的！他不是下井幹活被塌進去的！你讓他稀里糊塗就這麼沒了？」
李秀蘭沒說話，眼淚一顆一顆往下落。
周知禮站在角落裡，沒有插嘴。有些事不是他該說的，家屬的決定，他只能尊重。
下午四點，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動靜。
很多腳步聲，從巷子那頭傳過來。
李小川從窗戶探頭往外看，立馬愣住了。
「那是……」
周知禮走到窗邊一看，巷子口站著三個人。為首的那個他認識，瘦長個子，手揣在褲兜里，臉上沒啥表情。
張德明。
張德明走到礦工面前，停住了。他沒有開口，就那麼站著，跟四個礦工對視。
礦工們互相看了一眼，其中一個認出他了。
張德明在鐵爐鎮和周邊幾個鄉鎮都有些江湖面子，不是他打架厲害，是因為他十幾年來給無數家辦過喪事，在鄉里的人情網極深。
蜀中鄉下有個不成文的規矩：做喪事的人不能得罪。你得罪了他，以後家裡有人走了，沒人敢給你辦事。
「讓開。」張德明開口了。
礦工們沒動：「這是錢老闆——」
張德明打斷他的話，目光在四人臉上掃了一遍，「這家人喪事，是我鐵爐鎮的人在辦。你們老闆有意見，讓他自己來談。」
沉默了十幾秒，領頭的礦工讓了一步，其他三個跟著讓開。
張德明沒再看他們，抬腳往院子裡走。
「你怎麼來了？」
周知禮在院子裡迎上他。張德明掃了一眼堂屋裡的三口棺材，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沒擦掉的粉筆線。
「小川給我打的電話，你一個人在這邊，萬一出事。」
他沒把話說完，周知禮也沒接，有些話不用說透。張德明從鐵爐鎮趕來，翻山走了兩個多小時，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「你那個三段歌疊加的法子，我在路上想了想，你一個人控不住。中原調你熟，蜀中調不夠熟。疊加的時候節拍一差，三段歌就散了。」
這正是周知禮擔心的問題，隨即答道：「馬知客來幫忙了。」
「我知道，兩個知客幫你，夠不夠？」
馬知客進了院子，看見張德明，腳步頓了一下，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。兩人認識，不是朋友那種認識，是同行之間互相知道名號。
「老馬，你跟了他多久了？」
「昨天才來。」
張德明點了點頭：「你做得對。」
寒暄完，天色暗下來了。
喪事定在明天，只剩不到二十四小時。
周知禮、馬知客、張德明三人坐在院子石桌旁，三杯冷茶擺在面前，沒人動。
「明天的儀式，我從頭說一遍。三口棺豎著排成一列，老爺子在最前面領路，兒子在中間，孫子在最後。送魂歌唱三遍，每一遍疊加一個聲部。」
說到這裡，周知禮停了一下，看著馬知客：
「第一遍你幫我穩鼓點。第二遍是蜀中調，你熟。第三遍——」
他沒往下說。
張德明在旁邊開口了：「孫子那段，你打算用什麼調？」
「還沒定。」
老爺子的歌用中原調，厚重、穩當。兒子的歌用蜀中調，本地的腔，送本地的人。
但十八歲的少年，用什麼調？
他是跪在碎石堆前面扒石頭救父親的，他不是被動等死，是拼命掙扎。那樣的死法，不該配一首悲歌。
張德明放下茶杯：「你看過楊老頭冊子上那段孤魂安置法沒有？」
孤魂安置法？
周知禮腦子裡閃過楊半仙冊子上的那一頁：「無名屍、客死異鄉無人認領的遺體，端公要做收魂入冊儀式，把亡者的魂魄登記在陰冊上，算是給他一個身份。」
給無名者賦名。
少年才十八歲，還沒成家立業，還沒建立自己在世間的名分。他是爺爺的孫子、爸爸的兒子，但他自己是誰？
夜風穿過院子，三口棺材上蓋著的白布輕輕動了一下。
周知禮看著白布，沉默了片刻。
「明天，少年的歌，我自己來。」
次日，太陽最後一點光打在三口棺材上，白布被染成了金紅色。
周知禮站在棺前檢查，花圈的位置、輓聯的順序、供桌上的碗筷。三副碗筷，三雙筷子，三杯酒。老爺子那杯倒得最滿。
少年棺材的腳邊，放著一隻舊鞋。鞋底磨透了，鞋面補了兩個洞。正是他從礦洞撿回來的那隻。
知客的規矩，穿戴齊全才能走。少年缺一隻鞋，得還給他。
天黑透了，人陸續到了。
不只是李家的親友，半個鎮子的人都來了。
有真來弔唁的，也有來看熱鬧的。「三代同送」這種事，青石鎮幾十年沒出過。院子裡站滿了人，站不下的擠在院牆外頭，踮著腳往裡看。
周知禮掃了一眼外圍。錢富貴和錢富強都在，遠遠站著沒進院子。
還有幾個穿制服的，李小梅說是縣安監局的人，他們也好奇「三代同送」的喪事怎麼辦。
馬知客蹲在供桌旁調鼓皮，手指在鼓面上點了幾下，側著耳朵聽。
張德明站在院門口，兩手揣兜里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他不參與儀式，但只要他往那一站，就沒人敢鬧事。
周知禮深吸一口氣，喊了一聲。
「起！」
鼓點先落。馬知客手腕一翻，鼓槌砸在鼓面上，「咚」一聲悶響，院子立馬安靜下來。
周知禮的聲音跟著起來。
「嗬！李德厚啊，李德厚，李德厚！」
三遍叫名，鼓點跟上，一下一下，他又接著唱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