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這事活人說了不算
錢富強停下腳步，轉過頭，目光落在周知禮身上。
「你是昨天來的那個知客？」
「是。」
「小伙子，你是外地人，這邊的事你不了解。喪事怎麼辦是人家的事，你一個知客，拿了錢把事辦了就行。你的辛苦費我會給，不用操心。」
他往門口走了兩步，就要走。
「錢老闆。」周知禮又開口了，「喪事怎麼辦，是他們家的事。賠償怎麼談，也是他們家的事。但有一件事不是你們能定的。」
錢富強轉過身，皺起眉頭：「什麼事？」
「人怎麼死的，得有個說法。不是給活人的說法，是給死人的。」
堂屋的氣氛變了。
周知禮走到三口棺材前，目光落在最左邊那一口上。
「李大嫂，你丈夫已經不在礦上幹了，他是穿戴整齊從家裡趕過去救人的。」
「你兒子和孫子在礦里被困，你丈夫去救。第二次塌方把救人的人也困住了。三個人裡面，有一個是英雄。」
堂屋裡安靜得只剩長明燈的火苗在跳。
李秀蘭的眼眶紅了，但沒有流淚。
「該......該怎麼辦？」
「三口棺，三場儀式，一場都不能少。你丈夫的那場，要單獨做一段，做成送英雄的規格。」
錢富強臉色一變，這是在給礦難定性。
如果把老爺子的死定為「救人犧牲」，那礦難的性質就完全變了。
他說的是「三個工人下井作業時遭遇塌方」，周知禮說的是「兩個工人被困，礦方沒有組織救援，一個退休的老父親自己衝進去救人，又被困了」。
前者是意外事故，後者是人禍。
錢富強的目光在周知禮臉上停了三秒，又看向李秀蘭：「嫂子，喪事怎麼辦是你的自由，我不干涉。但我那份協議，你最好認真考慮。」
他瞪了一眼周知禮，沒再說什麼，帶著人往外走。
黑色SUV發動了，揚起一片灰塵，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車開走後，李小梅衝進堂屋。
「媽，不能簽，這錢拿了就是認栽了！我要去縣裡告他們。」
周知禮上前攔住了她：「先等等。喪事定在明天晚上，我需要一天時間準備。在此之前，我先進一趟礦洞。」
李小梅愣了一下，轉頭看他。
「進礦洞幹什麼？喪事跟礦洞有什麼關係？」
「你爸進礦洞的時候走的是哪條路，我得知道。送魂歌不是隨便唱的，走的是哪條路，歌就得送到哪條路上。你爸最後走過的那條路，我得親眼看一看。」
這是理由，但不是全部的理由。
到了礦上，周知禮發現礦洞口早就掛著一把鎖。
守門的是個中年工人，坐在石頭上抽菸。看見周知禮和李小川走過來，身體動了一下，但沒站起來。
「不能進，礦塌了。」
「A洞沒塌。」周知禮反駁。
工人的煙停在嘴邊。他愣了一下，大概沒想到對方對礦里的情況這麼清楚。
「也不能進，老闆交代了！」
「縣安監局受理了。」李小川把手機亮了一下，「我姐剛打了電話。你們礦上不讓查，那就等安監局的人一起來。」
工人的臉色變了，猶豫了幾秒，往旁邊走了幾步打電話。不到兩分鐘回來，他把鎖打開。
「進吧，出了事跟礦上沒關係。」
周知禮沒理他，接過李小川遞來的手電，彎腰進了洞。
A洞比他想像的窄。洞壁是粗糙的岩石，有些地方滲著水，手摸上去冰涼潮濕。頭頂的木樑很矮，周知禮個子不算高，還是得彎著腰走。
往裡走了五十米，前面出現了一道岔口。
「左邊是B洞，塌的那個。」李小川的聲音在後面響起，「右邊這條通著，盡頭也是B洞的方向，從側面能看見塌方的地方。」
周知禮往右邊走。
又走了三十米，前面空間開闊了一些，地上有一堆碎石，塌方的邊緣到了。
他停下腳步，把光往上照，看到了支護木。
礦洞頂上支著一些粗木頭，有幾根在塌方邊緣處斷裂了，茬口朝著塌方的方向，斷面的顏色不對勁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，斷面鬆散疏軟，指甲一摳就能摳下木屑。斷面的中心有明顯的蟲蛀紋路，一圈一圈的，像被什麼東西啃空了。
朽木。
他把手電往旁邊移，照著另一根斷裂的支護木，也是暗褐色，也有蟲蛀。
第三根、第四根，全一樣。
「周師傅，你在看什麼？」李小川從後面湊過來。
周知禮沒有回答，他把手電轉向沒塌的那一側。
那邊也有支護木，斷面白淨，紋理緊密，沒有蟲蛀。敲一敲，聲音是實心的「咚咚」聲。
同一個礦洞，兩種木頭。
塌方那一側，全是朽木。沒塌這一側，是新木頭。
周知禮掏出手機，把所有支護木的斷面一張張拍下來。朽木的、新木的、斷裂的、沒斷的。每一張都拍得清清楚楚。
拍完，他把照片發給了李小梅。
往前走了十來步，地面上有腳印，好幾串交疊在一起，亂得很。
但周知禮能分辨出來。
有兩串腳印是從礦洞口方向進來的。步幅很大，間距不均勻。一大一小，大的是布鞋，小的是膠底運動鞋。
腳印到碎石堆前面就斷了。
碎石堆的表面有被扒過的痕跡，碎石和碎石之間的縫隙還嵌著乾涸的血跡。
周知禮蹲在石碓前沒動，他在心裡推理。
兩個人，從兩個方向跑來。一個五十二歲，一個十八歲。他們跪在碎石堆前面，用手扒石頭，想挖出一條逃生通道。
扒了多久？一分鐘？五分鐘？
眼看快要成功，第二次塌方來了。
「周師傅……」李小川的聲音從後面傳來，帶著哭腔。
周知禮沒有回頭。他的手電往旁邊移了一下，照在碎石堆邊緣的一個東西上。
那是一隻鞋。
舊運動鞋，鞋底磨得很薄。鞋面有兩個洞，用針線補過。
周知禮把鞋撿起來，鞋裡還有半乾的汗漬。十八歲的少年最後一次穿著這隻鞋，從礦洞口一路跑進來，跪在碎石堆前面扒石頭。扒著扒著，鞋掉了。
挖出來的時候，他少了一隻鞋，原來在這兒。
周知禮把鞋攥在手裡，站起來。
「走吧。」
從礦洞出來時，太陽已經偏西了。周知禮站在洞口，眯著眼適應外面的光線。手裡還攥著那隻運動鞋。
「周師傅。」突然，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他轉過頭發現礦洞口站著一個人。五十來歲，瘦高個，穿著一件灰布褂子，手裡拿著一個布包袱。
馬知客。
那個之前說「鎮不住」、看一眼就走的馬知客。他沒有進礦洞，就站在外面等著，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「我聽說你要做三代同送。」
周知禮點了點頭。
馬知客沉默了幾秒，目光落在周知禮手裡那隻鞋上，又移開了。
「你需不需要幫手？」
「三段歌疊加，我一個人控不住節拍。」
馬知客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走吧，回去商量一下怎麼辦？」
「你是昨天來的那個知客？」
「是。」
「小伙子，你是外地人，這邊的事你不了解。喪事怎麼辦是人家的事，你一個知客，拿了錢把事辦了就行。你的辛苦費我會給，不用操心。」
他往門口走了兩步，就要走。
「錢老闆。」周知禮又開口了，「喪事怎麼辦，是他們家的事。賠償怎麼談，也是他們家的事。但有一件事不是你們能定的。」
錢富強轉過身，皺起眉頭：「什麼事？」
「人怎麼死的，得有個說法。不是給活人的說法，是給死人的。」
堂屋的氣氛變了。
周知禮走到三口棺材前，目光落在最左邊那一口上。
「李大嫂，你丈夫已經不在礦上幹了，他是穿戴整齊從家裡趕過去救人的。」
「你兒子和孫子在礦里被困，你丈夫去救。第二次塌方把救人的人也困住了。三個人裡面，有一個是英雄。」
堂屋裡安靜得只剩長明燈的火苗在跳。
李秀蘭的眼眶紅了，但沒有流淚。
「該......該怎麼辦？」
「三口棺，三場儀式，一場都不能少。你丈夫的那場，要單獨做一段，做成送英雄的規格。」
錢富強臉色一變，這是在給礦難定性。
如果把老爺子的死定為「救人犧牲」，那礦難的性質就完全變了。
他說的是「三個工人下井作業時遭遇塌方」，周知禮說的是「兩個工人被困，礦方沒有組織救援，一個退休的老父親自己衝進去救人，又被困了」。
前者是意外事故，後者是人禍。
錢富強的目光在周知禮臉上停了三秒，又看向李秀蘭：「嫂子，喪事怎麼辦是你的自由，我不干涉。但我那份協議，你最好認真考慮。」
他瞪了一眼周知禮，沒再說什麼，帶著人往外走。
黑色SUV發動了，揚起一片灰塵，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車開走後，李小梅衝進堂屋。
「媽，不能簽，這錢拿了就是認栽了！我要去縣裡告他們。」
周知禮上前攔住了她：「先等等。喪事定在明天晚上，我需要一天時間準備。在此之前，我先進一趟礦洞。」
李小梅愣了一下，轉頭看他。
「進礦洞幹什麼？喪事跟礦洞有什麼關係？」
「你爸進礦洞的時候走的是哪條路，我得知道。送魂歌不是隨便唱的，走的是哪條路，歌就得送到哪條路上。你爸最後走過的那條路，我得親眼看一看。」
這是理由，但不是全部的理由。
到了礦上，周知禮發現礦洞口早就掛著一把鎖。
守門的是個中年工人，坐在石頭上抽菸。看見周知禮和李小川走過來，身體動了一下，但沒站起來。
「不能進，礦塌了。」
「A洞沒塌。」周知禮反駁。
工人的煙停在嘴邊。他愣了一下，大概沒想到對方對礦里的情況這麼清楚。
「也不能進，老闆交代了！」
「縣安監局受理了。」李小川把手機亮了一下，「我姐剛打了電話。你們礦上不讓查，那就等安監局的人一起來。」
工人的臉色變了，猶豫了幾秒，往旁邊走了幾步打電話。不到兩分鐘回來，他把鎖打開。
「進吧，出了事跟礦上沒關係。」
周知禮沒理他，接過李小川遞來的手電，彎腰進了洞。
A洞比他想像的窄。洞壁是粗糙的岩石，有些地方滲著水，手摸上去冰涼潮濕。頭頂的木樑很矮，周知禮個子不算高，還是得彎著腰走。
往裡走了五十米，前面出現了一道岔口。
「左邊是B洞，塌的那個。」李小川的聲音在後面響起，「右邊這條通著，盡頭也是B洞的方向，從側面能看見塌方的地方。」
周知禮往右邊走。
又走了三十米，前面空間開闊了一些，地上有一堆碎石，塌方的邊緣到了。
他停下腳步，把光往上照，看到了支護木。
礦洞頂上支著一些粗木頭，有幾根在塌方邊緣處斷裂了，茬口朝著塌方的方向，斷面的顏色不對勁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，斷面鬆散疏軟，指甲一摳就能摳下木屑。斷面的中心有明顯的蟲蛀紋路，一圈一圈的，像被什麼東西啃空了。
朽木。
他把手電往旁邊移，照著另一根斷裂的支護木，也是暗褐色，也有蟲蛀。
第三根、第四根，全一樣。
「周師傅，你在看什麼？」李小川從後面湊過來。
周知禮沒有回答，他把手電轉向沒塌的那一側。
那邊也有支護木，斷面白淨，紋理緊密，沒有蟲蛀。敲一敲，聲音是實心的「咚咚」聲。
同一個礦洞，兩種木頭。
塌方那一側，全是朽木。沒塌這一側，是新木頭。
周知禮掏出手機，把所有支護木的斷面一張張拍下來。朽木的、新木的、斷裂的、沒斷的。每一張都拍得清清楚楚。
拍完，他把照片發給了李小梅。
往前走了十來步，地面上有腳印，好幾串交疊在一起，亂得很。
但周知禮能分辨出來。
有兩串腳印是從礦洞口方向進來的。步幅很大，間距不均勻。一大一小，大的是布鞋，小的是膠底運動鞋。
腳印到碎石堆前面就斷了。
碎石堆的表面有被扒過的痕跡，碎石和碎石之間的縫隙還嵌著乾涸的血跡。
周知禮蹲在石碓前沒動，他在心裡推理。
兩個人，從兩個方向跑來。一個五十二歲，一個十八歲。他們跪在碎石堆前面，用手扒石頭，想挖出一條逃生通道。
扒了多久？一分鐘？五分鐘？
眼看快要成功，第二次塌方來了。
「周師傅……」李小川的聲音從後面傳來，帶著哭腔。
周知禮沒有回頭。他的手電往旁邊移了一下，照在碎石堆邊緣的一個東西上。
那是一隻鞋。
舊運動鞋，鞋底磨得很薄。鞋面有兩個洞，用針線補過。
周知禮把鞋撿起來，鞋裡還有半乾的汗漬。十八歲的少年最後一次穿著這隻鞋，從礦洞口一路跑進來，跪在碎石堆前面扒石頭。扒著扒著，鞋掉了。
挖出來的時候，他少了一隻鞋，原來在這兒。
周知禮把鞋攥在手裡，站起來。
「走吧。」
從礦洞出來時，太陽已經偏西了。周知禮站在洞口，眯著眼適應外面的光線。手裡還攥著那隻運動鞋。
「周師傅。」突然，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他轉過頭發現礦洞口站著一個人。五十來歲，瘦高個，穿著一件灰布褂子，手裡拿著一個布包袱。
馬知客。
那個之前說「鎮不住」、看一眼就走的馬知客。他沒有進礦洞，就站在外面等著，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「我聽說你要做三代同送。」
周知禮點了點頭。
馬知客沉默了幾秒，目光落在周知禮手裡那隻鞋上，又移開了。
「你需不需要幫手？」
「三段歌疊加，我一個人控不住節拍。」
馬知客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走吧，回去商量一下怎麼辦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