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三棺同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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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錢富貴喉結動了一下,聲音不如剛才順溜了:「你......你一個外地來的知客,懂什麼?」

  「我懂的不多。但亡人身上的東西,我看得清楚。」

  周知禮伸手把棺蓋合上了:「喪事怎麼辦,該李大嫂說了算。您請回吧。」

  錢富貴想辯解幾句,身後的工頭扯了扯他袖子,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。他的目光在周知禮臉上停了兩秒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頓住腳,扔下一句話:

  「嫂子,我話撂這兒。該賠的不少你一分。但這事最好別鬧大。」

  說完帶著工頭走了。

  民政幹事老吳沒跟著,站在原地看看周知禮,又看看李秀蘭,猶豫一會兒走到李秀蘭面前:「喪事的事,你們自己定,民政這邊不催。」

  說完也走了。

  錢富貴留下的那個信封,李秀蘭沒有打開。

  周知禮把信封移到一邊,在桌上攤開了三卷《知客秘錄》和楊半仙的冊子。

  三代人同日亡故,同時下葬,這種事沒遇到過。

  《知客秘錄》禮卷里有「合葬法」,說的是夫妻合葬,不是祖孫三代。

  術卷里有「同日多喪」,那是指一個村子裡同一天死了幾個人、怎麼排先後順序,不是一家三口同時辦。

  楊半仙的冊子裡有「雙棺合葬法」,夫妻同日亡故,兩棺並列,紅繩穿棺壁相連,送魂歌兩段旋律不同但節拍相同,最後匯為一曲。

  但那是兩口棺材,現在是三口。

  夜深了,李秀蘭和李小川都睡了。

  周知禮在堂屋地上蹲著,手裡攥著一截粉筆,借著長明燈的光畫圖。他先畫三個長方形,代表三口棺材。

  棺位怎麼排?

  雙棺合葬法說「男左女右」,那是夫妻關係,橫著排,並列。

  祖孫三代不是並列關係,是縱向的。

  他在地上把三個長方形豎著排成一列。最前面那個寫上「李德厚」,中間那個寫上「李建軍」,最後那個寫上「李陽」。

  長輩在前,晚輩在後,一路走。爺爺在前面領路,爸爸跟著,孫子最後。

  他盯著這個布局看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
  送魂歌怎麼唱?

  雙棺合葬法是兩段歌同時唱,旋律不同、節拍相同,最後匯成一曲。

  三口棺材呢?

  他想到一個辦法,第一遍只唱老爺子的。用最低沉的調子,像老人走路。一步一步,不急不躁,領著路。

  第二遍在老爺子旋律上疊加兒子的,節奏快一些。爺爺在前面走,兒子跟上來。

  第三遍再疊加孫子的。用最高的調子,像少年人聲音,輕快短促。爺爺、爸爸、孫子,三個人都上路了。

  三遍唱完,匯成一首完整的歌。

  他在地上畫一條橫線,在線上標三個點:起點、中點、終點。爺爺先走,爸爸跟上,孫子最後。最終三人走在一起,誰也不落下。

  李小川半夜起來上廁所,路過堂屋門口,沒敢進去打擾。

  天蒙蒙亮的時候,李秀蘭起來了。

  她端了一碗麵進堂屋,看見地上的圖,愣住了。

  「這是啥?」

  周知禮直起腰,接過碗,喝了一口麵湯。

  「棺位。你丈夫在最前面,你兒子在中間,你孫子在最後。一家人走一條路。」

  李秀蘭看著那三個長方形,忍不住哽咽了:

  「老頭子活著時,就是這樣,走哪兒都走最前面。去鎮上趕集,他在前面走,我和建軍在後面跟。嫌我們走得慢。他就是那個脾氣……走哪兒都得他帶路……」

  周知禮把碗放下,沒有接話。

  儀式定好了,三段送魂歌,他還沒有編好。

  於是從包袱里拿出那面招魂鼓,走到院子裡。左手托鼓,右手執槌。

  「嗬!」

  起音。長長的一聲,這是送魂歌的開頭,楊半仙教過他。但接下來的旋律,是他自己編的。

  「李德厚啊,李德厚!」

  「你這輩子活了五十二年,青石鎮的人。」


  第一遍,只有一個聲部,老爺子一個人走在前面領路。

  他剛要往第二遍疊加,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。

  「嘀!」

  周知禮停下來,轉頭看向院門。

  一輛黑色SUV停在門口,下來三個人。

  為首那人他不認識,四十多歲,穿著一件黑色夾克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後面跟著兩個人,一個提著公文包,一個兩手空空,站的位置和姿態一看就是保鏢。

  李小川從屋裡跑出來,臉一下子白了:「錢老闆的大哥……怎麼來了?」

  錢富強比他弟弟會說話。

  他不拍桌子不摔東西、不像錢富貴那樣把信封往桌上甩。說話時微微彎腰,臉上充滿悲傷,像是在為三人感到惋惜。

  「嫂子,德厚哥的事,我聽說後就趕回來了。我弟弟昨天來,話說得不好,我替他給你賠個不是。」

  他從身後提公文包那人手裡接過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。

  「這是賠償協議。三人,九十萬。我知道你不想要錢,但日子還得過。」

  聽到九十萬,李秀蘭手指動了一下。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,老頭子在礦上幹了十幾年,全家積蓄加起來也沒有這個數的零頭。

  錢富強看著她的表情,繼續加碼:

  「錢可以先付一半,剩下的分兩年給。喪事費用我全包——棺材、壽衣、墳地,你要什麼樣的,我來安排。」

  「大熱天遺體放不住,早入土早安生。我聯繫了縣殯儀館,可以火化。簡單辦一辦,把人送走,後面的事咱們再慢慢談。」

  他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周知禮,又收回目光:「外面請的知客,該給的錢給了,讓人家回去就行。這種事,自己家人辦就夠了。」

  李小梅站在門口,攥緊了拳頭。

  她是昨天下午到的,從城裡坐了八個小時的車。一進門看見三口棺材,當場就哭暈過去了。

  醒過來後,她的第一反應是打官司,告礦上,告錢富貴,告到他們傾家蕩產。

  但現在,錢富強這番話把她噎住了。

  「嫂子,我再跟你說句實話,事情鬧大了對誰都不好。安監局一來,礦要停,工人要失業。鎮上一半的人在這個礦上吃飯。」

  「你要是把事情鬧到縣裡去,鎮上的人不會說你好話。往後的日子,你還要在這兒過。」

  堂屋裡安靜了。

  李秀蘭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。她想過這個問題,老頭子在礦上幹了十幾年,鎮上誰家沒有人在那裡吃飯?

  真要鬧起來,她一個寡婦,以後在鎮上怎麼抬頭?

  李小梅也沉默了。她年輕氣盛想打官司,但被錢富強這番話一激,也不敢賭了。

  錢富強的目光在母女倆臉上轉了一圈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

  「嫂子,你考慮考慮。協議放這兒,什麼時候簽都行。喪事的事,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,只要別鬧大就行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準備走。

  「錢老闆。」突然,周知禮從角落裡站起來喊了一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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