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五顆扣子的證詞
五顆盤扣，從領口到下擺，一顆不差，全繫著。系得整整齊齊，領口翻得規規矩矩，連袖口的扣子都扣好了。
周知禮沒動聲色，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。
第二口棺材，李建軍，三十一歲。遺體狀況比父親差。臉上青紫，顴骨塌陷。棉衣敞著，扣子沒系，領口大開，礦上幹活就是這個穿法。兩條胳膊密密麻麻的擦傷和擠壓傷，典型的塌方傷。
最後一口，也是最小的一口。
周知禮的手搭上棺蓋時，停了一下。
這人十八。李陽，身量不高，瘦。穿一件灰色舊夾克，袖子長出來一截，大概是他爹穿舊了給他的。
嘴唇緊抿著，眉頭擰著，額頭上的肌肉繃著，死的時候都沒鬆開。
周知禮蹲下來，看他的手。兩隻手被收殮的人擺在胸前。他輕輕把少年的右手翻過來，掌心朝上。
掌心磨破了，十根手指的指肚全破了，好幾個指甲蓋劈了。
最扎眼的是指甲縫，每一根手指的指甲縫，都嵌滿了碎石和血痂。
周知禮看著那雙手，好一會兒沒動。
他從包袱里摸出一條乾淨的棉布手巾，蘸了水，托起少年的右手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清理。清完右手，又清左手。
十根手指，每一根都一樣：碎石，血痂，翻裂的指甲。
正洗著，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「他是在裡面扒石頭……」是李小川的哭泣聲，「他在扒石頭……想把我姑父扒出來……」
周知禮的手停了一下。
礦塌了，父親被埋在碎石底下。一個十八歲的孩子跪在塌方的石堆前面，用手扒。沒有工具，就用手。扒到十根指頭全爛了，扒到指甲劈了。
但第二次塌方又來了。
他是跪著死的，面朝碎石堆，面朝他父親被埋的方向。眼睛睜著，是不甘心，差一點就夠到了。
周知禮把少年的眼睛合上。手掌輕輕覆住，按了幾秒。
手鬆開的時候，眼皮合攏了，臉上那種拼命用力的表情緩下來，像是終於歇息了。
他站起身，環顧了一圈堂屋。
三口棺材並排擺著。門檻上，李秀蘭坐在那裡，一聲不吭。
周知禮從包里拿出菜籽油燈和棉線燈芯，做了一盞長明燈點上，擱在供桌正中。又掏出三炷香點著，青煙慢慢升起來。
「李大嫂。」
門檻上的女人動了一下。
「家裡有酒嗎？」
李秀蘭愣了愣，慢慢轉頭看了眼屋角的柜子：「有一瓶……老頭子過年沒喝完的……」
「拿出來，倒三碗，擺上。」
李小川找出酒，找了三個粗瓷碗。
周知禮一碗一碗倒滿，擺在供桌上。三碗酒，三炷香，一盞長明燈。供桌不再是空的了。
他看著供桌，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。
「你們家，還有什麼人？」
「還有……還有我閨女。在城裡打工，已經打了電話了，明天到。」
周知禮點點頭：「礦上塌方前，你丈夫是不是已經不在礦里上班了？」
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？」李秀蘭的臉一下子白了。「他……他上個月就不幹了……腰不行了，礦上的活干不動了……」
「出事那天，凌晨兩點有人來敲門，說礦塌了，建軍和陽陽都在裡面……他連鞋都沒換，穿著棉襖就跑出去了……」
周知禮沒再問，後面的事不用問了。
一個五十二歲的男人，腰壞了，已經不下礦了。
半夜聽到兒子和孫子被埋的消息，從床上跳起來，把棉襖扣子一顆一顆系好。衝出門，跑進已經塌了一半的礦洞裡去。
第一次塌方，他兒子和孫子被困在裡面，他進去救人。
第二次塌方來了，把他也困住了。
那天夜裡，周知禮在供桌旁坐到了天亮。
三炷香燒完了，他又續了三炷。長明燈的火苗在黑暗中一抖一抖的，映著三口棺材的木紋。院子裡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，除此之外什麼聲音都沒有。
天亮得很慢。
第二天上午，錢富貴來了。
他帶了兩條煙、一箱牛奶、一個信封。煙和牛奶往堂屋門口一擺，信封拍在桌上，沒封口，露出裡面一沓紅票子。
東西放下，嘴就開始動。
「嫂子，德厚哥走了，我心裡也難受。咱們認識多少年了？十幾年。他在我礦上幹了十幾年，沒功勞也有苦勞。這個錢我先墊上，不是賠償，是我個人的心意。」
他身後跟著兩個人。
一個是鎮上管喪葬的民政幹事老吳，五十來歲，臉上掛著那種「走個過場」的表情。
另一個是礦上的工頭，姓孫，三十多歲，一直低頭不說話。
錢富貴接著說：「大熱天遺體放不住。我聯繫好了縣殯儀館，可以優先火化。喪事簡單辦一辦，早入土早安生，對吧？」
他的目光掃了一圈堂屋，落在角落裡的周知禮身上，停了一下。
「這位是？」
「知客。」李小川說。
「哦，知客。」錢富貴的表情沒什麼波動，目光又移回李秀蘭臉上，
「嫂子，喪事你說了算，但我說句實在話，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。礦上的情況你也清楚，出了事大家都難過。咱們私底下把事處理好，賠償好商量，你說呢？」
李秀蘭坐在門檻上，一夜沒睡的臉浮腫著，眼睛眯成兩條縫。她張了張嘴，沒能說出話來。
錢富貴見她不吭聲，又添了一句：
「嫂子，你一個人撐不住的。喪事要花錢，往後的日子還得過。我不是外人，這事交給我來安排就行。」
語氣懇切，像是真心實意來幫忙的。
李秀蘭的嘴唇動了一下，她在動搖。
「錢老闆。」周知禮從角落裡站起來，手裡轉著一支硃砂筆。
錢富貴轉過頭：「你叫我？」
「問個事，塌方是凌晨兩點對吧？」
錢富貴的眉頭動了一下：「對。」
「三個人都在井下作業？」
「對。」
周知禮走到最左邊的那口棺材前面，突然伸手把棺蓋推開了。
李秀蘭「啊」了一聲，錢富貴臉色變了。
「你......你幹什麼？」
周知禮沒理他，低頭看著棺材裡李德厚的遺體，伸手把棉襖的盤扣一顆一顆解開。
堂屋立馬安靜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的手，一顆、兩顆、三顆......一直解到最下面那顆。五顆盤扣，全解開了。
他直起身，面對錢富貴。
「礦上的工人幹活穿棉襖，扣子不系。井下悶熱，出汗，誰會把扣子全系上？」
「你說凌晨兩點，三個人都在井下作業。但老爺子身上的衣服是穿戴整齊出門的，不是幹活的。他是聽到消息之後，從家裡趕過去的。」
「也就是說，第一次塌方時，井下只有兩個人。老爺子是後來去救人的，然後第二次塌方來了，把救人的人也困在裡面了。」
「第一次塌方到第二次塌方之間，隔了多久？礦上組織救援了沒有？」
周知禮沒動聲色，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。
第二口棺材，李建軍，三十一歲。遺體狀況比父親差。臉上青紫，顴骨塌陷。棉衣敞著，扣子沒系，領口大開，礦上幹活就是這個穿法。兩條胳膊密密麻麻的擦傷和擠壓傷，典型的塌方傷。
最後一口，也是最小的一口。
周知禮的手搭上棺蓋時，停了一下。
這人十八。李陽，身量不高，瘦。穿一件灰色舊夾克，袖子長出來一截，大概是他爹穿舊了給他的。
嘴唇緊抿著，眉頭擰著，額頭上的肌肉繃著，死的時候都沒鬆開。
周知禮蹲下來，看他的手。兩隻手被收殮的人擺在胸前。他輕輕把少年的右手翻過來，掌心朝上。
掌心磨破了，十根手指的指肚全破了，好幾個指甲蓋劈了。
最扎眼的是指甲縫，每一根手指的指甲縫，都嵌滿了碎石和血痂。
周知禮看著那雙手，好一會兒沒動。
他從包袱里摸出一條乾淨的棉布手巾，蘸了水，托起少年的右手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清理。清完右手，又清左手。
十根手指，每一根都一樣：碎石，血痂，翻裂的指甲。
正洗著，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「他是在裡面扒石頭……」是李小川的哭泣聲，「他在扒石頭……想把我姑父扒出來……」
周知禮的手停了一下。
礦塌了，父親被埋在碎石底下。一個十八歲的孩子跪在塌方的石堆前面，用手扒。沒有工具，就用手。扒到十根指頭全爛了，扒到指甲劈了。
但第二次塌方又來了。
他是跪著死的，面朝碎石堆，面朝他父親被埋的方向。眼睛睜著，是不甘心，差一點就夠到了。
周知禮把少年的眼睛合上。手掌輕輕覆住，按了幾秒。
手鬆開的時候，眼皮合攏了，臉上那種拼命用力的表情緩下來，像是終於歇息了。
他站起身，環顧了一圈堂屋。
三口棺材並排擺著。門檻上，李秀蘭坐在那裡，一聲不吭。
周知禮從包里拿出菜籽油燈和棉線燈芯，做了一盞長明燈點上，擱在供桌正中。又掏出三炷香點著，青煙慢慢升起來。
「李大嫂。」
門檻上的女人動了一下。
「家裡有酒嗎？」
李秀蘭愣了愣，慢慢轉頭看了眼屋角的柜子：「有一瓶……老頭子過年沒喝完的……」
「拿出來，倒三碗，擺上。」
李小川找出酒，找了三個粗瓷碗。
周知禮一碗一碗倒滿，擺在供桌上。三碗酒，三炷香，一盞長明燈。供桌不再是空的了。
他看著供桌，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。
「你們家，還有什麼人？」
「還有……還有我閨女。在城裡打工，已經打了電話了，明天到。」
周知禮點點頭：「礦上塌方前，你丈夫是不是已經不在礦里上班了？」
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？」李秀蘭的臉一下子白了。「他……他上個月就不幹了……腰不行了，礦上的活干不動了……」
「出事那天，凌晨兩點有人來敲門，說礦塌了，建軍和陽陽都在裡面……他連鞋都沒換，穿著棉襖就跑出去了……」
周知禮沒再問，後面的事不用問了。
一個五十二歲的男人，腰壞了，已經不下礦了。
半夜聽到兒子和孫子被埋的消息，從床上跳起來，把棉襖扣子一顆一顆系好。衝出門，跑進已經塌了一半的礦洞裡去。
第一次塌方，他兒子和孫子被困在裡面，他進去救人。
第二次塌方來了，把他也困住了。
那天夜裡，周知禮在供桌旁坐到了天亮。
三炷香燒完了，他又續了三炷。長明燈的火苗在黑暗中一抖一抖的，映著三口棺材的木紋。院子裡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，除此之外什麼聲音都沒有。
天亮得很慢。
第二天上午，錢富貴來了。
他帶了兩條煙、一箱牛奶、一個信封。煙和牛奶往堂屋門口一擺，信封拍在桌上，沒封口，露出裡面一沓紅票子。
東西放下，嘴就開始動。
「嫂子，德厚哥走了，我心裡也難受。咱們認識多少年了？十幾年。他在我礦上幹了十幾年，沒功勞也有苦勞。這個錢我先墊上，不是賠償，是我個人的心意。」
他身後跟著兩個人。
一個是鎮上管喪葬的民政幹事老吳，五十來歲，臉上掛著那種「走個過場」的表情。
另一個是礦上的工頭，姓孫，三十多歲，一直低頭不說話。
錢富貴接著說：「大熱天遺體放不住。我聯繫好了縣殯儀館，可以優先火化。喪事簡單辦一辦，早入土早安生，對吧？」
他的目光掃了一圈堂屋，落在角落裡的周知禮身上，停了一下。
「這位是？」
「知客。」李小川說。
「哦，知客。」錢富貴的表情沒什麼波動，目光又移回李秀蘭臉上，
「嫂子，喪事你說了算，但我說句實在話，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。礦上的情況你也清楚，出了事大家都難過。咱們私底下把事處理好，賠償好商量，你說呢？」
李秀蘭坐在門檻上，一夜沒睡的臉浮腫著，眼睛眯成兩條縫。她張了張嘴，沒能說出話來。
錢富貴見她不吭聲，又添了一句：
「嫂子，你一個人撐不住的。喪事要花錢，往後的日子還得過。我不是外人，這事交給我來安排就行。」
語氣懇切，像是真心實意來幫忙的。
李秀蘭的嘴唇動了一下，她在動搖。
「錢老闆。」周知禮從角落裡站起來，手裡轉著一支硃砂筆。
錢富貴轉過頭：「你叫我？」
「問個事，塌方是凌晨兩點對吧？」
錢富貴的眉頭動了一下：「對。」
「三個人都在井下作業？」
「對。」
周知禮走到最左邊的那口棺材前面，突然伸手把棺蓋推開了。
李秀蘭「啊」了一聲，錢富貴臉色變了。
「你......你幹什麼？」
周知禮沒理他，低頭看著棺材裡李德厚的遺體，伸手把棉襖的盤扣一顆一顆解開。
堂屋立馬安靜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的手，一顆、兩顆、三顆......一直解到最下面那顆。五顆盤扣，全解開了。
他直起身，面對錢富貴。
「礦上的工人幹活穿棉襖，扣子不系。井下悶熱，出汗，誰會把扣子全系上？」
「你說凌晨兩點，三個人都在井下作業。但老爺子身上的衣服是穿戴整齊出門的，不是幹活的。他是聽到消息之後，從家裡趕過去的。」
「也就是說，第一次塌方時，井下只有兩個人。老爺子是後來去救人的，然後第二次塌方來了，把救人的人也困在裡面了。」
「第一次塌方到第二次塌方之間，隔了多久？礦上組織救援了沒有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