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三代絕戶喪，沒人敢接
「不給你給誰？我沒徒弟，我死了這東西就爛在柜子里了。你帶走。回去跟你那三卷書放一起，蜀中端公和中原知客兩邊的家底，全在你手上了。」
楊半仙轉身走回石桌旁，語氣像在交代後事。
周知禮沒有馬上收起來。他站起身，端端正正站好，彎腰九十度，雙手下垂，停了三秒。
「楊老先生——」
「別。」楊半仙伸拐杖擋了一下：「我不是你師父，你別給我磕頭。」
「不是磕頭，是謝。您教我坐夜怎麼辦、送魂歌怎麼唱、看地怎麼看。這些東西我在中原根本學不到。」
楊半仙看著他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：「你這後生，確實不像二十出頭的。」
周知禮笑了笑，沒接。
楊半仙抬起拐杖，指著山口：「走吧，你師父還在等你。」
下山的路，周知禮走得比來時快。
翻過鷹嘴崖到了鐵爐鎮，張德明在河邊等著。
「東西都帶齊了？」
「齊了。」周知禮拍了拍肩上的包袱。
藍布里包著兩代祖師爺的家底，加上楊半仙幾十年的手札。
張德明點了點頭，沒多說。他不是能隨口說出「保重」兩個字的人。兩個人站在河邊，聽了一會兒水聲。
「張叔，有空去看看楊老先生。」
張德明的臉一下子僵了：「他不待見我。」
「他說你，倒不是完全沒用。」
張德明愣了一下，嘴角輕微的一動，嘀咕了一句。
「那個死老頭。」
周知禮沒再勸。幾十年的彆扭不是一句話能解的，種子撒下去了就行。
「我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周知禮背著包袱往鎮口走。走到一半回了一次頭，張德明還站在河邊，手揣在褲兜里，瘦長的身影映在水面上，一晃一晃的。
到鎮口時，太陽偏西了，去巴州的末班車下午四點，他得趕緊。
剛走到那棵歪脖子黃葛樹下面，一個人從路邊跌跌撞撞跑過來。
二十來歲的年輕人，工裝褲上全是泥，頭上一頂破草帽，滿臉的汗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你……你是不是知客？」
周知禮停下來。
年輕人撐著膝蓋彎腰喘了好幾口，才直起身。
「我叫李小川，從隔壁青石鎮跑過來的……聽說鐵爐鎮來了個知客給劉老爺子辦的喪事……你是周師傅？」
「我是，怎麼了？」
「周師傅，我們鎮上出事了。有一家人，全家......死了三口。」
周知禮心中一顫，手在包袱帶子上收緊了，這種情況不多見。
「怎麼死的？」
「礦上塌了。我姑父、我表哥、還有我表哥的兒子。前天塌的，昨天才挖出來。三口人，最大的五十二，最小的才十八。遺體挖出來了，沒有人接。」
周知禮皺眉：「沒人接？青石鎮沒有知客？」
「有一個，姓馬。看了一眼就走了，說他辦不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年輕人咽了一口唾沫，臉上閃過一絲恐懼。
「三口人，爺爺、爸爸、孫子......三代人同時死在一個地方。馬知客說，這叫三代絕戶喪。一門三代同日亡，大凶。他說他鎮不住。」
風從黃葛樹枝葉間穿過來，樹影在地上晃了一下。
周知禮看著面前這個渾身發抖的年輕人，看著他紅腫的眼眶和沾滿泥的褲腿。
去巴州的末班車還有二十分鐘，師父在等他，三卷書加一本冊子還在包里等著送回去。
「青石鎮在哪個方向？」
年輕人愣了一下，往東邊指了指：「翻那座山，走兩個時辰。」
周知禮看了看東邊，太陽正往山後面落，他把包袱帶子在肩上緊了緊。
「帶路。」
翻山的路，比李小川說的更難走。
天黑路窄，李小川打著手電在前面走，光柱在樹叢間晃來晃去，腳步又急又碎。
「慢點，摔了更耽誤事。」
李小川步子收了一些，回頭看了眼周知禮肩上的包袱：「要不我幫你背？」
「不用。」
兩個人在山路上走了近兩個時辰。中間歇了一次，李小川斷斷續續說了一些家裡的事。
他姑父叫李德厚，五十二歲，在青石鎮東邊的小煤礦上幹了十幾年。
表哥李建軍，三十一，跟著父親干。
表哥的兒子李陽，十八，今年剛從學校出來，跟著爹和爺爺下了礦。
「一家三代人，全擱在那個礦上了。前天凌晨塌的方，昨天下午才挖出來。」
「礦是誰的？」
李小川啐了一口，「錢富貴，鎮上最有錢的人。礦是他的，連鎮上一半的鋪面都是他的。」
周知禮沒再問，後面的事到了再看。
翻過山脊的時候，遠處終於有了燈火。
青石鎮比鐵爐鎮大一些，但一樣偏，零星的光亮散在各個角落。李小川領他穿過幾條巷子，到了一座低矮的磚瓦房前面。
院門敞著，院子裡點了兩盞馬燈。樹底下蹲著兩個人抽菸，看見李小川回來，站起來迎。
「人請來了？」
「請來了。」
兩人的目光落在周知禮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其中一個嘴巴張了張，大概想說「這麼年輕」，瞄了一眼李小川的臉色，又咽了回去。
另一個朝堂屋方向努了努嘴，壓低聲音：「你姑媽一直坐在那兒，勸不動。」
堂屋不大。
一進門，一股混著石灰和松木的氣味迎面吹過來。
六月天，遺體停了一天多，還摻著別的味道。
三口棺材並排擺在堂屋正中。從左到右，一口比一口小。柏木的，做工粗糙，一看就是臨時趕出來的活。
棺蓋虛擱著，沒釘，還沒正式入殮。
供桌上空蕩蕩。沒有香燭，沒有供品，連長明燈都沒點。
門檻上坐著一個女人。五十歲上下，乾瘦，穿一件褪了色的碎花襯衫。頭髮散著，灰白的髮絲亂蓬蓬搭在肩上。眼睛睜著，眼珠子不動，像是看著什麼又什麼都沒看。
這種狀態周知禮見過很多次。丈夫、兒子、孫子，一天之內全沒了，她現在的心，是空的。
李小川蹲到她面前：「姑媽，我把知客請來了。」
女人的眼珠子動了一下，焦距慢慢聚回來，落在周知禮臉上。
「你是……」
「我叫周知禮，知客。李大嫂，我先看看人。」
周知禮放下包袱，走到棺材前，沒急著掀蓋子，先繞著三口棺材轉了一圈。石灰鋪得不均勻，棺材底下的墊也不夠實。
他走到最左邊那口棺材跟前，推開棺蓋。
李德厚，五十二歲。
遺體仰躺著，穿一件深藍色的棉襖。臉擦過了，但沒擦乾淨，太陽穴旁邊的髮際線里還嵌著一些礦渣。
周知禮的目光剛落在藍棉襖上，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的地方。
楊半仙轉身走回石桌旁，語氣像在交代後事。
周知禮沒有馬上收起來。他站起身，端端正正站好，彎腰九十度，雙手下垂，停了三秒。
「楊老先生——」
「別。」楊半仙伸拐杖擋了一下：「我不是你師父，你別給我磕頭。」
「不是磕頭，是謝。您教我坐夜怎麼辦、送魂歌怎麼唱、看地怎麼看。這些東西我在中原根本學不到。」
楊半仙看著他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：「你這後生，確實不像二十出頭的。」
周知禮笑了笑，沒接。
楊半仙抬起拐杖，指著山口：「走吧，你師父還在等你。」
下山的路，周知禮走得比來時快。
翻過鷹嘴崖到了鐵爐鎮，張德明在河邊等著。
「東西都帶齊了？」
「齊了。」周知禮拍了拍肩上的包袱。
藍布里包著兩代祖師爺的家底，加上楊半仙幾十年的手札。
張德明點了點頭，沒多說。他不是能隨口說出「保重」兩個字的人。兩個人站在河邊，聽了一會兒水聲。
「張叔，有空去看看楊老先生。」
張德明的臉一下子僵了：「他不待見我。」
「他說你，倒不是完全沒用。」
張德明愣了一下，嘴角輕微的一動，嘀咕了一句。
「那個死老頭。」
周知禮沒再勸。幾十年的彆扭不是一句話能解的，種子撒下去了就行。
「我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周知禮背著包袱往鎮口走。走到一半回了一次頭，張德明還站在河邊，手揣在褲兜里，瘦長的身影映在水面上，一晃一晃的。
到鎮口時，太陽偏西了，去巴州的末班車下午四點，他得趕緊。
剛走到那棵歪脖子黃葛樹下面，一個人從路邊跌跌撞撞跑過來。
二十來歲的年輕人，工裝褲上全是泥，頭上一頂破草帽，滿臉的汗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你……你是不是知客？」
周知禮停下來。
年輕人撐著膝蓋彎腰喘了好幾口，才直起身。
「我叫李小川，從隔壁青石鎮跑過來的……聽說鐵爐鎮來了個知客給劉老爺子辦的喪事……你是周師傅？」
「我是，怎麼了？」
「周師傅，我們鎮上出事了。有一家人，全家......死了三口。」
周知禮心中一顫，手在包袱帶子上收緊了，這種情況不多見。
「怎麼死的？」
「礦上塌了。我姑父、我表哥、還有我表哥的兒子。前天塌的，昨天才挖出來。三口人，最大的五十二，最小的才十八。遺體挖出來了，沒有人接。」
周知禮皺眉：「沒人接？青石鎮沒有知客？」
「有一個，姓馬。看了一眼就走了，說他辦不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年輕人咽了一口唾沫，臉上閃過一絲恐懼。
「三口人，爺爺、爸爸、孫子......三代人同時死在一個地方。馬知客說，這叫三代絕戶喪。一門三代同日亡，大凶。他說他鎮不住。」
風從黃葛樹枝葉間穿過來，樹影在地上晃了一下。
周知禮看著面前這個渾身發抖的年輕人，看著他紅腫的眼眶和沾滿泥的褲腿。
去巴州的末班車還有二十分鐘，師父在等他，三卷書加一本冊子還在包里等著送回去。
「青石鎮在哪個方向？」
年輕人愣了一下，往東邊指了指：「翻那座山，走兩個時辰。」
周知禮看了看東邊，太陽正往山後面落，他把包袱帶子在肩上緊了緊。
「帶路。」
翻山的路，比李小川說的更難走。
天黑路窄，李小川打著手電在前面走，光柱在樹叢間晃來晃去，腳步又急又碎。
「慢點，摔了更耽誤事。」
李小川步子收了一些，回頭看了眼周知禮肩上的包袱：「要不我幫你背？」
「不用。」
兩個人在山路上走了近兩個時辰。中間歇了一次，李小川斷斷續續說了一些家裡的事。
他姑父叫李德厚，五十二歲，在青石鎮東邊的小煤礦上幹了十幾年。
表哥李建軍，三十一，跟著父親干。
表哥的兒子李陽，十八，今年剛從學校出來，跟著爹和爺爺下了礦。
「一家三代人，全擱在那個礦上了。前天凌晨塌的方，昨天下午才挖出來。」
「礦是誰的？」
李小川啐了一口，「錢富貴，鎮上最有錢的人。礦是他的，連鎮上一半的鋪面都是他的。」
周知禮沒再問，後面的事到了再看。
翻過山脊的時候，遠處終於有了燈火。
青石鎮比鐵爐鎮大一些，但一樣偏，零星的光亮散在各個角落。李小川領他穿過幾條巷子，到了一座低矮的磚瓦房前面。
院門敞著，院子裡點了兩盞馬燈。樹底下蹲著兩個人抽菸，看見李小川回來，站起來迎。
「人請來了？」
「請來了。」
兩人的目光落在周知禮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其中一個嘴巴張了張，大概想說「這麼年輕」，瞄了一眼李小川的臉色，又咽了回去。
另一個朝堂屋方向努了努嘴，壓低聲音：「你姑媽一直坐在那兒，勸不動。」
堂屋不大。
一進門，一股混著石灰和松木的氣味迎面吹過來。
六月天，遺體停了一天多，還摻著別的味道。
三口棺材並排擺在堂屋正中。從左到右，一口比一口小。柏木的，做工粗糙，一看就是臨時趕出來的活。
棺蓋虛擱著，沒釘，還沒正式入殮。
供桌上空蕩蕩。沒有香燭，沒有供品，連長明燈都沒點。
門檻上坐著一個女人。五十歲上下，乾瘦，穿一件褪了色的碎花襯衫。頭髮散著，灰白的髮絲亂蓬蓬搭在肩上。眼睛睜著，眼珠子不動，像是看著什麼又什麼都沒看。
這種狀態周知禮見過很多次。丈夫、兒子、孫子，一天之內全沒了，她現在的心，是空的。
李小川蹲到她面前：「姑媽，我把知客請來了。」
女人的眼珠子動了一下，焦距慢慢聚回來，落在周知禮臉上。
「你是……」
「我叫周知禮，知客。李大嫂，我先看看人。」
周知禮放下包袱，走到棺材前，沒急著掀蓋子，先繞著三口棺材轉了一圈。石灰鋪得不均勻，棺材底下的墊也不夠實。
他走到最左邊那口棺材跟前，推開棺蓋。
李德厚，五十二歲。
遺體仰躺著，穿一件深藍色的棉襖。臉擦過了，但沒擦乾淨，太陽穴旁邊的髮際線里還嵌著一些礦渣。
周知禮的目光剛落在藍棉襖上，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