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楊半仙的絕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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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槓夫聽著周知禮號令,一步步移動。

  兩百步,從第一步走到最後一步,用了將近一刻鐘。

  棺材到了墓穴旁,八個人穩穩放下來。

  墓穴前一天挖好了,三尺深,面土黃、心土紅、底土硬,四壁齊整。周知禮站在穴邊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:挖得好,滴水不進,蟲蟻不侵。

  「落棺!」

  八個人用粗麻繩穿過棺材底部,慢慢往墓穴放。棺材沉下去,穩穩噹噹落了底。

  張德明捧著一捧五穀雜糧,撒在棺材上。

  小米、綠豆、稻穀、高粱、芝麻,落在棺材蓋上沙沙地響。這是蜀中的規矩——五穀隨身,到了那邊也有吃的。

  張德明抱起那壇苞谷酒,遞給周知禮。

  周知禮接過酒罈,在棺材蓋上澆了一圈。六十七年的老酒,琥珀色的酒液流過棺材面,淌進了縫隙里,酒香充滿了整個墓穴。

  「讓我爹聞聞。」——劉慶余說過的話。

  現在,他自己也能聞到了。

  「填土!」

  幫工們開始填土。一鍬一鍬,紅土落在棺材上,一層層蓋上去。周知禮站在墳前,開口說了最後一段話。用得是中原知客的念法。

  「入土為安,落葉歸根。八十九年,無愧此生。前有故人等,後有親人送。從此長眠,不必再等!」

  楊半仙坐在旁邊一棵松樹下面,拄著拐杖,沒出聲。他聽著周知禮把這幾句話念完,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墳頭堆起來了,沒有墓碑。

  劉慶余不喜歡花里胡哨的東西,那就不刻。

  一個土饅頭,在松林里安安靜靜地蹲著。頭頂那棵長得端端正正的柏樹,樹冠像一把傘,剛好罩住了墳包。

  幫工們一個個上前鞠躬,沒有大話,沒有排場,就是彎一下腰,說一聲:

  「劉叔,走好」。

  黃狗繞著墳包轉了一圈,在墳腳下趴下來,把腦袋擱在前爪上,望著遠處的鎮子。

  周知禮最後看了一眼墳包,轉身往回走。路過楊半仙時,老頭還坐在松樹下面,沒動。

  「楊老先生,該下山了。」

  楊半仙沒有馬上起身,他看著那個墳包,看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「六十三年了,他終於去找根哥了。」

  說完他撐著拐杖站起來,右腿在地上拖了一下,穩住身子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劉慶余喪事辦完後,周知禮在鐵爐鎮又留了兩天。

  「急什麼?千里迢迢跑來蜀中,就看了一場坐夜就走?」

  楊半仙留著不讓他走,老頭拄著拐杖坐在院子裡,翻著那三卷《知客秘錄》,一頁能看半個時辰。

  「你等我看完。」

  周知禮就耐心的等。白天幫楊半仙劈柴、挑水、曬藥材,晚上坐在石桌旁邊,聽老頭一邊翻書一邊罵。

  「張鐵口這個老東西,禮卷寫得倒是細,術卷就糊弄事。端公擊鼓之法,不可言傳?你不可言傳那你寫出來幹啥?占紙?」

  「這一段不對。他說端公唱歌用宮調起,我們這一脈用商調起。在中原待久了,記岔了。」

  「嗯……這一條倒是對的。喪事遇雨,不可撐傘,以蓑衣代之。傘者,散也,不吉。這個我師父也這麼說過。」

  罵歸罵,看得極認真。

  有幾頁他反覆翻了三四遍,嘴裡念著上面的字,像在跟一個幾十年沒見的老朋友聊天。

  第三天早上,楊半仙把三卷書還給了周知禮。

  「看完了。」

  「要不再留兩天?慢慢看。」周知禮問。

  「不用,該記的都記住了,腦子還沒迷糊。」

  周知禮把書收好,包進藍布里。正要繫結的時候,楊半仙從屋裡拿了一樣東西出來。

  一本冊子。

  比《知客秘錄》薄得多,只有二十來頁。封面沒有字,紙張泛黃,不像秘錄那麼舊,大概是幾十年前的東西。

  「這是我師父留給我的。」楊半仙把冊子放在石桌上。

  周知禮沒有馬上拿,看著楊半仙的臉。


  「蜀中端公這一脈的東西,你們中原派沒有。」

  「張鐵口當年從蜀中去了中原,帶走他自己會的那些。但端公這行不是一個人的,他走了之後,蜀中這邊又傳了好幾代,又攢了好幾代的東西。」

  他用拐杖點了點那本冊子。

  「這裡面的東西,他沒帶走。」

  周知禮翻開冊子,發現不止一種筆跡。

  最早是毛筆小楷,方正規矩,一看是老輩人的手。後面漸漸有了鋼筆字,再後面是原子筆,最後幾頁是楊半仙自己寫的,筆畫像刀刻。

  第一頁只有一行字:蜀中端公行事備要。師授口傳,不可輕泄。

  他往下翻,內容分條記錄,每一條都不長。

  第三條,雙棺合葬法。

  夫妻同日亡故、或前後不過三日者,兩棺並列,男左女右,紅繩穿棺壁相連。下葬時兩棺同時落穴。先者等後者,魂不安;後者追先者,魂不寧。

  端公須同時唱兩段送魂歌,一段送男,一段送女,旋律不同但節拍相同,最後一句匯為一曲。

  冊子上給這個法子起了個名:「雙龍入海」。

  周知禮在這一頁上停了很久。

  他前世幹了幾十年知客,遇過夫妻先後亡故的,各地有各地的土辦法,先葬一個再葬一個,或者儀式只做一場。

  但從來沒有人想過,「兩段旋律最後匯成一曲」這種做法。

  他繼續翻,第七條,招魂過江術。

  人在江河對岸去世、屍身不可渡的,端公要做布人「魂身」,持鼓至江邊面朝對岸,擊鼓三通,唱招魂歌三遍。

  唱完將魂身用紅布包裹背在身後,不可回頭,徑直走回家中。

  要訣寫得很細:歌要在日落前唱完,日落後陰氣重,魂不敢渡。端公必須站在高於水面的地方,石頭上,高坎上。

  最後五個字:「高者,陽位也。」

  師父教過他招魂,中原版本很簡單:喊名字七遍,每喊一遍退七步,沒了。

  蜀中的版本,多了鼓、多了歌、多了這些規矩,但每一條背後都有道理。站高處不是做樣子,是因為你代表陽間,站得高對岸才「看得見」你。

  再往後翻,每隔幾頁就有讓他眼前一亮的東西:

  鎮水葬法,硃砂畫圈、土碗盛河水和清酒,九通鼓分三節,喚魂出水、引魂上岸、送魂歸家。

  雷擊亡者葬法,天譴之人端公不能唱送魂歌,但能做「解譴儀」,墳前燒四十九天香,一天不可斷。

  還有孤魂安置法,客死異鄉的無主遺體,端公做「收魂入冊」,給亡者在那邊登記一個身份。沒有身份的魂,在那邊也是流浪漢。

  二十來頁翻到最後,周知禮的手微微發沉。

  這些不是一個人寫的,是幾代端公用一輩子的活兒一條條攢出來的,每一條背後都是一樁真實的喪事,一個真實的人。

  他合上冊子,抬頭看楊半仙。

  老頭拄著拐杖站在院門口,背對著他,看著竹林外面的山。

  「楊老先生,這本冊子?」

  「拿走。」

  「給我?當真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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