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不沾地氣的送葬法
墓穴選定了，還有一個問題。
小道又窄又陡，灌木叢生，過人勉強，抬棺材不可能。
蜀中的棺材是柏木的，加上人三四百斤打底，八個人抬著這個重量走這種路，一個失足就全完了。
楊半仙拄著拐杖，從上往下看了一遍，
「路太窄。」
「能修嗎？」周知禮問。
「不能硬修，你把灌木砍了，地面鏟了，這片山坡的樣子就變了。」
「我選這個穴位，是按現在地形選的。一修路，灌木沒了，地面平了，水的流向一變，地氣就變，我選的穴就不准了。」
周知禮愣了一下，這個道理他之前沒想過。
中原點穴也看地形，但很少遇到「修一條路能影響穴位」的情況。
平原丘陵，路本就好走，不用大動干戈。蜀中全是山，動一下就牽一髮動全身。
「那怎麼辦？」
「有一個不沾地氣的送葬法，不修路，搭跳板。」
「跳板？」
「用木頭在地面架一條路。不動地面不砍樹，幾根長松木架起來，人踩著木頭走，棺材也從木頭上過。」
周知禮想了想，等於在坡面架一條木棧道，不接觸地面，不改變地形。
「能承重嗎？棺材加八個人，六七百斤。」
「承重沒問題，關鍵是兩頭支點要牢。木頭搭在土坎或樹樁上，中間不能懸空太長，超過一丈就在底下橫一根短木頭墊著。」
張德明聽了半天，突然冒出一句：「鎮子後面伐木場有現成的松木料。」
楊半仙瞟了他一眼，沒搭理。
周知禮替他接了一句：「需要多粗的？」
「碗口以上，一丈到丈半長。四五根做主梁，七八根做支撐，再加繩子綁紮，備個十五根差不多。」
「我去辦。」張德明說完轉身就走了。
楊半仙看著他的背影，嘴角動了一下：「那個悶葫蘆，倒不是完全沒用。」
墓穴和路的問題有了方案，接下來告地。
楊半仙從布袋裡一樣樣取出東西。
土陶碗擺在穴位中央，碗裡的米堆成小尖，三炷香插在米里。紅布條掛在柏樹枝上，紙錢疊成元寶，擺了三個。
他讓周知禮把法鼓放到墓穴左邊，鼓面朝天。自己走到墓穴前，面朝大山，背對坡下。
「把香點了。」
周知禮劃了根火柴，點燃三炷香。青煙裊裊往上飄，在松林里散開。
楊半仙閉上眼，站了幾秒唱起來。
「嗬，土地老爺聽我言！」
正詞起來了，蜀中方言，拖著調子唱：
「今有一位老人家，姓劉名慶余。八十九歲陽壽盡，要回這方土裡來。我是端公楊半仙，替他來打個招呼。您老人家行個方便，讓他在這兒安安穩穩躺下來。」
唱到這裡，彎腰撿起鼓槌，在法鼓上敲了三下。
「咚、咚、咚！」
鼓聲一響，驚起松林里的幾隻鳥。
三聲鼓罷，楊半仙繼續唱：
「這方土地好得很，面土黃、心土紅、底土硬。前面有坡看得遠，後面有山靠得穩。左邊有水流著響，右邊有林擋著風。」
「我給您供了米、供了香，您老人家收下了，就算應了。」
又是三聲鼓。
「咚、咚、咚！」
最後一聲拖了很長，在山谷回了幾聲才消下去。
楊半仙把鼓槌插回腰帶，從布袋裡摸出一個陶壺，把酒慢慢倒在墓穴四角的地面上，一角一澆，繞了一圈。
「酒是敬您的，劉慶余這輩子最愛喝酒。他到了您這邊，別嫌他話多。」
空壺收起來，往後退一步，拱手朝地面行了一個禮。
告地完成了，整個儀式不到一刻鐘。
沒有畫圈，沒有殺雞，沒有硃砂。
就是唱了幾句、敲了幾下鼓、澆了一圈酒。簡單得不像儀式，更像一個人到鄰居家串門，敲敲門，說一聲「我來了，打擾了」。
但那股子誠懇勁，裝不出來。
下山時，楊半仙的腿快撐不住了。
最後一段路被周知禮半扶半架著，嘴上說著「不用你管」，身體重量卻壓在周知禮胳膊上。
回到鎮子，楊半仙用了三天編送魂歌。
三天沒下山，周知禮每天早上翻過鷹嘴崖給他送飯。
楊半仙接過去也不道謝，端著碗蹲在院子扒拉幾口，吃完把碗往石桌上一擱，轉身進屋關門。
三天後，劉慶余走了，走在一個下午。
張德明端著飯進門時，老人正靠在枕頭上，眼睛閉著，臉上很安靜，嘴角微微向上，像睡著了。搪瓷缸子擱在床頭桌上，還有半缸水沒喝。
黃狗趴在床腳下，一聲不吭地望著。
張德明把飯放在桌上，轉身去叫周知禮。
周知禮趕到，先探了鼻息，又按了頸脈，手指在老人脖子上停了幾秒。
人確實走了。
他沒慌，這幾天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。
「去請楊老先生下山。」
張德明走後，周知禮一人在堂屋裡做事。
壽衣，劉慶余自己備好了。
老式的藍布長衫，對襟盤扣，粗布褲子，白底黑面的老布鞋。
周知禮把老人從床上扶正，一件件換上去，扣子從下往上系，袖子拉到手腕下，褲腿掖進鞋裡。麻繩腰帶，松松系一道，打活結。
這是規矩，活結好解，到了那邊穿脫方便。
換好衣裳，他把堂屋正中央的桌椅搬到牆邊，從門框上卸下一扇門板，架在兩條長板凳上。
門板不能用正門的，得用偏門，這也是蜀中的老規矩。
他把劉慶余抱上去，頭朝里腳朝外，臉上蓋一張黃紙。腳邊點了一盞長明燈——菜籽油，棉線燈芯，火小但穩，能燒一整夜。
張德明回來時帶了兩個年輕後生，周知禮讓他們分頭去通知：今晚坐夜，明天出殯。來不來隨意，但要讓大家知道這個信。
「劉叔的兒子呢？」張德明問。
「打過電話了，趕不回來。」
張德明臉色沉了一下，嘴唇動了動，到底沒說什麼。
傍晚，楊半仙到了。
他是被張德明攙下山的，右腿幾乎不著地，全靠拐杖和張德明的胳膊攙扶。肩上挎著那面法鼓，腰帶上插著鼓槌。
在門板前站了一會兒，嘀咕了一句：
「老東西。」
轉身坐到椅子上，把法鼓放在膝蓋上，開始調鼓皮的鬆緊。
周知禮在供桌上擺東西。
劉慶餘生前愛什麼？臘肉、苞谷酒、紅苕稀飯。
臘肉是張德明從自家灶上割下來的，切了一盤，肥瘦相間，還帶著煙燻味。
紅苕稀飯是張德明媳婦現熬的，還冒著熱氣，紅苕塊子煮得軟爛，冒著淡淡的甜氣。
還有一樣，那壇苞谷酒。
張德明帶兩個人在堂屋牆角挖了半個時辰，挖出一個一尺見方的土罈子。剝掉黃泥，拔出木塞，一股濃烈的酒香衝出來，嗆得人眼睛發酸。
六十七年的苞谷酒，酒液變成了深琥珀色，稠得像蜂蜜。
周知禮把罈子擺在供桌中央，敞著口。
「讓我爹聞聞。」這是劉慶余臨終前說過的話。
入夜後，坐夜開始。
小道又窄又陡，灌木叢生，過人勉強，抬棺材不可能。
蜀中的棺材是柏木的，加上人三四百斤打底，八個人抬著這個重量走這種路，一個失足就全完了。
楊半仙拄著拐杖，從上往下看了一遍，
「路太窄。」
「能修嗎？」周知禮問。
「不能硬修，你把灌木砍了，地面鏟了，這片山坡的樣子就變了。」
「我選這個穴位，是按現在地形選的。一修路，灌木沒了，地面平了，水的流向一變，地氣就變，我選的穴就不准了。」
周知禮愣了一下，這個道理他之前沒想過。
中原點穴也看地形，但很少遇到「修一條路能影響穴位」的情況。
平原丘陵，路本就好走，不用大動干戈。蜀中全是山，動一下就牽一髮動全身。
「那怎麼辦？」
「有一個不沾地氣的送葬法，不修路，搭跳板。」
「跳板？」
「用木頭在地面架一條路。不動地面不砍樹，幾根長松木架起來，人踩著木頭走，棺材也從木頭上過。」
周知禮想了想，等於在坡面架一條木棧道，不接觸地面，不改變地形。
「能承重嗎？棺材加八個人，六七百斤。」
「承重沒問題，關鍵是兩頭支點要牢。木頭搭在土坎或樹樁上，中間不能懸空太長，超過一丈就在底下橫一根短木頭墊著。」
張德明聽了半天，突然冒出一句：「鎮子後面伐木場有現成的松木料。」
楊半仙瞟了他一眼，沒搭理。
周知禮替他接了一句：「需要多粗的？」
「碗口以上，一丈到丈半長。四五根做主梁，七八根做支撐，再加繩子綁紮，備個十五根差不多。」
「我去辦。」張德明說完轉身就走了。
楊半仙看著他的背影，嘴角動了一下：「那個悶葫蘆，倒不是完全沒用。」
墓穴和路的問題有了方案，接下來告地。
楊半仙從布袋裡一樣樣取出東西。
土陶碗擺在穴位中央，碗裡的米堆成小尖，三炷香插在米里。紅布條掛在柏樹枝上，紙錢疊成元寶，擺了三個。
他讓周知禮把法鼓放到墓穴左邊，鼓面朝天。自己走到墓穴前，面朝大山，背對坡下。
「把香點了。」
周知禮劃了根火柴，點燃三炷香。青煙裊裊往上飄，在松林里散開。
楊半仙閉上眼，站了幾秒唱起來。
「嗬，土地老爺聽我言！」
正詞起來了，蜀中方言，拖著調子唱：
「今有一位老人家，姓劉名慶余。八十九歲陽壽盡，要回這方土裡來。我是端公楊半仙，替他來打個招呼。您老人家行個方便，讓他在這兒安安穩穩躺下來。」
唱到這裡，彎腰撿起鼓槌，在法鼓上敲了三下。
「咚、咚、咚！」
鼓聲一響，驚起松林里的幾隻鳥。
三聲鼓罷，楊半仙繼續唱：
「這方土地好得很，面土黃、心土紅、底土硬。前面有坡看得遠，後面有山靠得穩。左邊有水流著響，右邊有林擋著風。」
「我給您供了米、供了香，您老人家收下了，就算應了。」
又是三聲鼓。
「咚、咚、咚！」
最後一聲拖了很長，在山谷回了幾聲才消下去。
楊半仙把鼓槌插回腰帶，從布袋裡摸出一個陶壺，把酒慢慢倒在墓穴四角的地面上，一角一澆，繞了一圈。
「酒是敬您的，劉慶余這輩子最愛喝酒。他到了您這邊，別嫌他話多。」
空壺收起來，往後退一步，拱手朝地面行了一個禮。
告地完成了，整個儀式不到一刻鐘。
沒有畫圈，沒有殺雞，沒有硃砂。
就是唱了幾句、敲了幾下鼓、澆了一圈酒。簡單得不像儀式，更像一個人到鄰居家串門，敲敲門，說一聲「我來了，打擾了」。
但那股子誠懇勁，裝不出來。
下山時，楊半仙的腿快撐不住了。
最後一段路被周知禮半扶半架著，嘴上說著「不用你管」，身體重量卻壓在周知禮胳膊上。
回到鎮子，楊半仙用了三天編送魂歌。
三天沒下山，周知禮每天早上翻過鷹嘴崖給他送飯。
楊半仙接過去也不道謝，端著碗蹲在院子扒拉幾口，吃完把碗往石桌上一擱，轉身進屋關門。
三天後，劉慶余走了，走在一個下午。
張德明端著飯進門時，老人正靠在枕頭上，眼睛閉著，臉上很安靜，嘴角微微向上，像睡著了。搪瓷缸子擱在床頭桌上，還有半缸水沒喝。
黃狗趴在床腳下，一聲不吭地望著。
張德明把飯放在桌上，轉身去叫周知禮。
周知禮趕到，先探了鼻息，又按了頸脈，手指在老人脖子上停了幾秒。
人確實走了。
他沒慌，這幾天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。
「去請楊老先生下山。」
張德明走後，周知禮一人在堂屋裡做事。
壽衣，劉慶余自己備好了。
老式的藍布長衫，對襟盤扣，粗布褲子，白底黑面的老布鞋。
周知禮把老人從床上扶正，一件件換上去，扣子從下往上系，袖子拉到手腕下，褲腿掖進鞋裡。麻繩腰帶，松松系一道，打活結。
這是規矩，活結好解，到了那邊穿脫方便。
換好衣裳，他把堂屋正中央的桌椅搬到牆邊，從門框上卸下一扇門板，架在兩條長板凳上。
門板不能用正門的，得用偏門，這也是蜀中的老規矩。
他把劉慶余抱上去，頭朝里腳朝外，臉上蓋一張黃紙。腳邊點了一盞長明燈——菜籽油，棉線燈芯，火小但穩，能燒一整夜。
張德明回來時帶了兩個年輕後生，周知禮讓他們分頭去通知：今晚坐夜，明天出殯。來不來隨意，但要讓大家知道這個信。
「劉叔的兒子呢？」張德明問。
「打過電話了，趕不回來。」
張德明臉色沉了一下，嘴唇動了動，到底沒說什麼。
傍晚，楊半仙到了。
他是被張德明攙下山的，右腿幾乎不著地，全靠拐杖和張德明的胳膊攙扶。肩上挎著那面法鼓，腰帶上插著鼓槌。
在門板前站了一會兒，嘀咕了一句：
「老東西。」
轉身坐到椅子上，把法鼓放在膝蓋上，開始調鼓皮的鬆緊。
周知禮在供桌上擺東西。
劉慶餘生前愛什麼？臘肉、苞谷酒、紅苕稀飯。
臘肉是張德明從自家灶上割下來的，切了一盤，肥瘦相間，還帶著煙燻味。
紅苕稀飯是張德明媳婦現熬的，還冒著熱氣，紅苕塊子煮得軟爛，冒著淡淡的甜氣。
還有一樣，那壇苞谷酒。
張德明帶兩個人在堂屋牆角挖了半個時辰，挖出一個一尺見方的土罈子。剝掉黃泥，拔出木塞，一股濃烈的酒香衝出來，嗆得人眼睛發酸。
六十七年的苞谷酒，酒液變成了深琥珀色，稠得像蜂蜜。
周知禮把罈子擺在供桌中央，敞著口。
「讓我爹聞聞。」這是劉慶余臨終前說過的話。
入夜後，坐夜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