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土裡的風水經
「不過你們那套好記。編成口訣，徒弟背下來就能用。蜀中這邊全靠帶，師父領著徒弟滿山跑，一座山一座山看，看個三五年才入門。」
周知禮沒接話。張鐵口是蜀中人，到了中原後把蜀中的看地法子跟中原風水口訣揉一起，變成了一套新東西，但里子沒變。
「楊老先生，位置定了，下一步是什麼？」
「挖驗土坑，三尺深，三層土都要看。你帶了傢伙沒有？」
周知禮從包里抽出一把摺疊工兵鏟，他跑白事多年，包里常年備著這個，輕便耐用。
楊半仙看了一眼鏟子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。
「挖。」
周知禮脫了外衣，捲起袖子，在楊半仙畫好的框裡開始挖。每挖一層，把土堆在旁邊，分開放——面土一堆，心土一堆，底土一堆。
這是楊半仙的規矩。中原驗土不分層，蜀中的要分三層看。
面土是最上面一層，大約半尺厚。翻出來是黃褐色，帶著草根和碎石。楊半仙蹲下來捏了一把，搓了搓。
「面土松，透氣。對了。」
心土是中間那一層，從半尺到兩尺之間。顏色偏紅，鏟子下去有阻力。楊半仙又捏了一把，這次不光搓，還放在鼻子下聞了聞。
「心土緊，不散，沒水腥氣。對了。」
底土在兩尺半到三尺之間。周知禮挖到這一層時感到了不同，鏟子挖下去沒了「沙沙」聲，變成「咯咯」的硬聲。
他剷出一塊土來，顏色不對。
不是黃裡帶紅，是一種灰白色的亮片，像是礦石碎屑。
楊半仙臉色一變，撐著拐杖站起來，走到坑邊，彎腰看了一眼。伸手抓起一把底土，放在掌心看了很久。
「白土，白土薄，散氣。」
「散氣是什麼意思？」周知禮問。
楊半仙把白土扔回坑裡，在褲腿上擦了手，拄著拐杖站直。
「散氣就是地底兜不住。棺材放下去，上面兩層土是好的，最底下這層兜不住。地氣從底下漏走，就像碗底有個洞，你往裡倒多少水都存不住。」
「能不能換個位置？」
楊半仙抬起頭，看了一眼整個山坡。目光從左掃到右，又從上掃到下，停在那棵長得端端正正的小松樹上。
「再挖一個，往右移三尺。」
周知禮扛著工兵鏟過去，重新開挖。
面土——黃褐色，松，對。
心土——偏紅，緊，對。
底土——他剷出一塊來，還是白的。
楊半仙站在第三個坑邊，拐杖戳在地上，一動不動。太陽升到了正頭頂。山坡上沒什麼風，空氣熱得發悶。
「這片山的底子不行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表面看著好，土好、水好、樹也正。但底下有一層白土帶，整個山坡都是。」
「劉家祖墳在這片山上待了幾十年，以前下葬的那些不知道挖了多深。要是沒挖到三尺，碰不到白土層，那倒罷了。要是挖到了……」
他沒往下說。如果以前的墳也埋在白土層上面，「散氣」的影響就不只是劉慶餘一個人的事。
「不能埋在這裡。」楊半仙下了結論。
「那埋哪裡？」
楊半仙拄著拐杖，轉過身，看向北山的另一面。隔著一條山脊，那邊還有一片坡，坡上沒有墳，長著黑壓壓的松林。
「那邊沒看過，可我今天走不動了，明天再來。」
次日，天沒亮周知禮就醒了。
他推開房門時，楊半仙已經在院子裡坐著了。
法鼓豎在竹椅旁邊，鼓槌插在腰帶上。
石桌上擺著幾樣東西：一把剪刀、一卷紅布條、一包紙錢、一個土陶碗。碗裡裝著半碗米，米上插著三炷香，沒點。
楊半仙指了指桌面：「告地的東西。今天地方選好了，當場就做告地，不用跑兩趟。」
周知禮看了一眼那碗米：「蜀中告地用米？」
「米是給土地神的。」
楊半仙站起來，把那幾樣東西分別揣進一個舊布袋裡，挎在肩上，
「你們中原那邊用什麼？」
「黃紙、硃砂、公雞血。在選好的位置燒三張黃紙，硃砂畫圈，再滴幾滴公雞血，告訴土地神這塊地有主了，要下人了。」
楊半仙哼了一聲：「你們中原就愛搞這些。蜀中不興殺生，給土地神供米、供酒、供香，客客氣氣說一聲就完了。」
他拄起拐杖往外走，到了院門口停下來，回頭看著周知禮。
「鼓你背。」
到了北山腳下，張德明已在山脊等著了，昨天周知禮去請過他。
張德明看見楊半仙，轉身走嚮往山脊另一面。
楊半仙也沒看他，權當沒這個人。
山脊是一道窄窄的石頭脊樑，兩邊都是坡。
左邊昨天挖過，右邊是一片沒有墳的松林，樹冠連成一片，把地面遮得嚴嚴實實。
張德明在前面探路。小道長滿了灌木，地面有一條被踩過的窄帶子，草長得比兩邊矮。他用柴刀把擋路的枝條砍開，一步步往坡下走。
周知禮背著法鼓走在最後。
下到半坡，楊半仙腳步慢下來。掃視四周，看草、看樹、看地表顏色。
「停一下。」
他站在一棵柏樹前。柏樹不高，大約三丈，碗口粗，樹冠不偏不歪，四面勻稱，枝葉深綠油亮。
「這棵樹不錯。」
周知禮也在看，柏樹底下有一層苔蘚，均勻貼著地皮。
楊半仙用拐杖輕輕撥了撥苔蘚：「苔蘚這麼勻，說明土底濕度均。不是一邊干一邊濕，濕度勻，地氣才勻。」
他看著兩邊的坡度，大約二十來度，站得穩，但抬東西會吃力。
「挖。」
周知禮放下法鼓，抽出工兵鏟，在柏樹右邊找了一塊空地開挖。
面土鬆散，黃褐色，帶著碎松針和細根，正常。
往下一尺左右土色變深，偏紅棕，緊實不散。他捏了一把搓了搓，不粘手，不滑，指頭上有細細的砂感。
「心土裡有砂。」
楊半仙蹲下來捏了一撮，搓了兩下：
「細砂。細砂滲水，粗砂存水。雨水從上面下來，經過心土的時候被細砂過濾掉了，不會積在底下。這是好事。」
周知禮繼續挖，挖到兩尺半，翻出一塊紅土。暗紅色，鏟子劈上去留下一個亮面。
楊半仙撿起紅土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放在鼻子下聞：
「沒水腥氣，乾的。」
他攥在手裡用力一捏，沒碎。
鬆開手，土塊留下清晰的指印。
「紅土。」他站起來，拄著拐杖往四周看了一圈，目光從柏樹掃到松林，再掃到坡下的溪谷，最後落在山脊上。
「跟那邊不一樣。山脊兩面，一面白一面紅。」
「這個位置能用？」周知禮問。
「再挖深點，三尺到了沒？」
周知禮又往下挖了半尺，底土還是暗紅色，一直延伸下去，沒有變化。
楊半仙又蹲下來檢查一遍，土色、質地、氣味，三樣都過了。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，臉上閃過一絲痛色，但他忍住了。
「就這裡！」
周知禮沒接話。張鐵口是蜀中人，到了中原後把蜀中的看地法子跟中原風水口訣揉一起，變成了一套新東西，但里子沒變。
「楊老先生，位置定了，下一步是什麼？」
「挖驗土坑，三尺深，三層土都要看。你帶了傢伙沒有？」
周知禮從包里抽出一把摺疊工兵鏟，他跑白事多年，包里常年備著這個，輕便耐用。
楊半仙看了一眼鏟子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。
「挖。」
周知禮脫了外衣，捲起袖子，在楊半仙畫好的框裡開始挖。每挖一層，把土堆在旁邊，分開放——面土一堆，心土一堆，底土一堆。
這是楊半仙的規矩。中原驗土不分層，蜀中的要分三層看。
面土是最上面一層，大約半尺厚。翻出來是黃褐色，帶著草根和碎石。楊半仙蹲下來捏了一把，搓了搓。
「面土松，透氣。對了。」
心土是中間那一層，從半尺到兩尺之間。顏色偏紅，鏟子下去有阻力。楊半仙又捏了一把，這次不光搓，還放在鼻子下聞了聞。
「心土緊，不散，沒水腥氣。對了。」
底土在兩尺半到三尺之間。周知禮挖到這一層時感到了不同，鏟子挖下去沒了「沙沙」聲，變成「咯咯」的硬聲。
他剷出一塊土來，顏色不對。
不是黃裡帶紅，是一種灰白色的亮片，像是礦石碎屑。
楊半仙臉色一變，撐著拐杖站起來，走到坑邊，彎腰看了一眼。伸手抓起一把底土，放在掌心看了很久。
「白土，白土薄，散氣。」
「散氣是什麼意思？」周知禮問。
楊半仙把白土扔回坑裡，在褲腿上擦了手，拄著拐杖站直。
「散氣就是地底兜不住。棺材放下去，上面兩層土是好的，最底下這層兜不住。地氣從底下漏走，就像碗底有個洞，你往裡倒多少水都存不住。」
「能不能換個位置？」
楊半仙抬起頭，看了一眼整個山坡。目光從左掃到右，又從上掃到下，停在那棵長得端端正正的小松樹上。
「再挖一個，往右移三尺。」
周知禮扛著工兵鏟過去，重新開挖。
面土——黃褐色，松，對。
心土——偏紅，緊，對。
底土——他剷出一塊來，還是白的。
楊半仙站在第三個坑邊，拐杖戳在地上，一動不動。太陽升到了正頭頂。山坡上沒什麼風，空氣熱得發悶。
「這片山的底子不行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表面看著好，土好、水好、樹也正。但底下有一層白土帶，整個山坡都是。」
「劉家祖墳在這片山上待了幾十年，以前下葬的那些不知道挖了多深。要是沒挖到三尺，碰不到白土層，那倒罷了。要是挖到了……」
他沒往下說。如果以前的墳也埋在白土層上面，「散氣」的影響就不只是劉慶餘一個人的事。
「不能埋在這裡。」楊半仙下了結論。
「那埋哪裡？」
楊半仙拄著拐杖，轉過身，看向北山的另一面。隔著一條山脊，那邊還有一片坡，坡上沒有墳，長著黑壓壓的松林。
「那邊沒看過，可我今天走不動了，明天再來。」
次日，天沒亮周知禮就醒了。
他推開房門時，楊半仙已經在院子裡坐著了。
法鼓豎在竹椅旁邊，鼓槌插在腰帶上。
石桌上擺著幾樣東西：一把剪刀、一卷紅布條、一包紙錢、一個土陶碗。碗裡裝著半碗米，米上插著三炷香，沒點。
楊半仙指了指桌面：「告地的東西。今天地方選好了，當場就做告地，不用跑兩趟。」
周知禮看了一眼那碗米：「蜀中告地用米？」
「米是給土地神的。」
楊半仙站起來，把那幾樣東西分別揣進一個舊布袋裡，挎在肩上，
「你們中原那邊用什麼？」
「黃紙、硃砂、公雞血。在選好的位置燒三張黃紙，硃砂畫圈，再滴幾滴公雞血，告訴土地神這塊地有主了，要下人了。」
楊半仙哼了一聲：「你們中原就愛搞這些。蜀中不興殺生，給土地神供米、供酒、供香，客客氣氣說一聲就完了。」
他拄起拐杖往外走，到了院門口停下來，回頭看著周知禮。
「鼓你背。」
到了北山腳下，張德明已在山脊等著了，昨天周知禮去請過他。
張德明看見楊半仙，轉身走嚮往山脊另一面。
楊半仙也沒看他，權當沒這個人。
山脊是一道窄窄的石頭脊樑，兩邊都是坡。
左邊昨天挖過，右邊是一片沒有墳的松林，樹冠連成一片，把地面遮得嚴嚴實實。
張德明在前面探路。小道長滿了灌木，地面有一條被踩過的窄帶子，草長得比兩邊矮。他用柴刀把擋路的枝條砍開，一步步往坡下走。
周知禮背著法鼓走在最後。
下到半坡，楊半仙腳步慢下來。掃視四周，看草、看樹、看地表顏色。
「停一下。」
他站在一棵柏樹前。柏樹不高，大約三丈，碗口粗，樹冠不偏不歪，四面勻稱，枝葉深綠油亮。
「這棵樹不錯。」
周知禮也在看，柏樹底下有一層苔蘚，均勻貼著地皮。
楊半仙用拐杖輕輕撥了撥苔蘚：「苔蘚這麼勻，說明土底濕度均。不是一邊干一邊濕，濕度勻，地氣才勻。」
他看著兩邊的坡度，大約二十來度，站得穩，但抬東西會吃力。
「挖。」
周知禮放下法鼓，抽出工兵鏟，在柏樹右邊找了一塊空地開挖。
面土鬆散，黃褐色，帶著碎松針和細根，正常。
往下一尺左右土色變深，偏紅棕，緊實不散。他捏了一把搓了搓，不粘手，不滑，指頭上有細細的砂感。
「心土裡有砂。」
楊半仙蹲下來捏了一撮，搓了兩下：
「細砂。細砂滲水，粗砂存水。雨水從上面下來，經過心土的時候被細砂過濾掉了，不會積在底下。這是好事。」
周知禮繼續挖，挖到兩尺半，翻出一塊紅土。暗紅色，鏟子劈上去留下一個亮面。
楊半仙撿起紅土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放在鼻子下聞：
「沒水腥氣，乾的。」
他攥在手裡用力一捏，沒碎。
鬆開手，土塊留下清晰的指印。
「紅土。」他站起來，拄著拐杖往四周看了一圈，目光從柏樹掃到松林，再掃到坡下的溪谷，最後落在山脊上。
「跟那邊不一樣。山脊兩面，一面白一面紅。」
「這個位置能用？」周知禮問。
「再挖深點，三尺到了沒？」
周知禮又往下挖了半尺，底土還是暗紅色，一直延伸下去，沒有變化。
楊半仙又蹲下來檢查一遍，土色、質地、氣味，三樣都過了。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，臉上閃過一絲痛色，但他忍住了。
「就這裡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