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蜀中看地，中原點穴
周知禮點了點頭，轉身走出堂屋，帶上了門。
院子裡，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。周知禮在樹下站著，沒有刻意去聽屋裡的聲音。
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「還陽人」《知客秘錄》里確實提過這個概念，但只有一句帶過，沒有展開。
張鐵口寫的是「人有一生數死者，異也」，後面內容是送魂歌要「逐程唱盡」。具體怎麼唱、儀式上有什麼不同、跟普通喪事的區別在哪裡？
書上沒寫。
要麼是張鐵口沒來得及寫，要麼故意不寫。
有些東西不落紙面，口傳心授——師父跟他說過，知客這行最核心的東西往往不在書里，在師父的嘴裡。
他現在面對的情況是：楊半仙知道「還陽人」的喪事怎麼辦，他的知識來自他師父的口傳。《知客秘錄》上有框架，楊半仙嘴裡有細節。
兩個合在一起，才是完整的。這大概也是為什麼這件事必須由楊半仙來辦，而不是他。
過了兩盞茶的功夫，門從裡面開了。
楊半仙出來了。他的臉色跟進去的時候不太一樣，說不上是什麼變化，但眉心的那道豎紋比剛才深了。
他沒有跟周知禮說劉慶余講了什麼，只說了一句：
「走，去看地。」
看地，就是選墓穴的位置。
蜀中的叫法是「看地」，中原那邊叫「點穴」。
中原點穴講的是「形勢」：看山形水勢，龍脈走向，前朝後靠，左青龍右白虎。一套風水的東西，玄得很，但規矩是死的，照著口訣來就行。學過的人拿著羅盤轉一圈，心裡大概就有數了。
蜀中看地，不用羅盤。
「羅盤是死的，地是活的。」楊半仙拄著拐杖走在前面，一邊走一邊說，
「你拿個銅盤子往地上一擺，指針告訴你東南西北，那是方向，不是地氣。方向是人定的，地氣是天生的，兩碼事兒。」
「那蜀中看地看什麼？」周知禮問。
楊半仙豎起三根手指：「三樣。一看土，二看水，三看樹。」
二人沿著鎮子北邊的一條土路往山上走。
劉家祖墳在北山的半腰上，要走大約二十分鐘。路比翻鷹嘴崖那條好走得多，是正經的土路，牛車碾出來的轍印還在。
「土有五色。」楊半仙走得慢，但說話不慢。
「黃土厚，養人；紅土硬，鎮氣；黑土肥，聚水；白土薄，散氣；青土冷，傷骨。下葬的地方，土色最好是黃裡帶紅——厚實，鎮得住，棺材放下去踏實。」
他用拐杖在路邊的坡面上戳了一下，挑起一塊土看了看。
土是黃褐色的，帶著點暗紅，顆粒不細不粗。他搓了搓，聞了聞。
「這片山的土不錯。」
「聞什麼？」周知禮問。
「聞有沒有水腥氣。土裡水多，棺材放下去泡著，三五年就爛了。好土應該是乾的，帶一點草根的味道。」
他把土塊扔掉，在褲腿上擦了擦手。
「你們中原那邊不看這個？」
「看，但看的方法不一樣。中原先看風水定方位，方位定了再驗土。驗土用的是開井法——在選好的位置挖一尺深的小坑，第二天來看坑裡有沒有積水、土色變沒變。」
「一尺？淺了。」
楊半仙搖頭：「蜀中下葬最淺三尺，你驗土驗一尺頂什麼用？上面一尺是乾的，底下兩尺全是水也不知道。」
「蜀中驗土挖三尺，挖出來的土分三層看——面土、心土、底土。三層都對了才算過。」
周知禮把這些記在心裡。這些東西書上沒有，全是實操的經驗。
走了大約一刻鐘，土路到了頭，前面是一片緩坡。
坡上長著稀疏的松樹和雜草，松樹之間散落著十幾座墳包。有的墳頭還有人打理，墳前擺著燒過的紙灰和香燭根；有的已經長滿了草，墳包矮下去一截，快要跟地面平了。
「劉家的祖墳。」
楊半仙站住了，他沒有急著往墳地里走。站在坡底下，拄著拐杖，抬頭慢慢掃了一遍整個山坡。
看了足足有兩三分鐘。
周知禮也在看，但他看的是形勢，是中原那套。
前面是緩坡，後面是高山，左邊一條小溪從山上流下來繞了個彎往南去了，右邊是一片竹林。按中原的說法，這是「前朝開闊、後靠有力、左水右林」，算是不錯的格局。
但楊半仙看的不是這些。
「你看那棵樹。」
楊半仙用拐杖指著坡上偏左的位置。
那裡有一棵松樹，比別的松樹都大一圈，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，樹冠往右邊歪著，像被風常年吹偏了。
「樹冠偏右，說明這個位置的地氣往右邊走。」
「根往哪邊扎得深，地氣就往哪邊旺。樹冠偏是因為根偏。根朝右邊扎得深，吸的地氣多，上面枝葉就朝右邊長。」
他又指了指那棵樹底下的草。
「你看草。」
周知禮蹲下來仔細看。樹底下，左邊的草矮，發黃；右邊的草高，發綠。
「草也能告訴你同樣的事。右邊地氣足，草長得好。左邊地氣弱，草長不起來。」
楊半仙拄著拐杖往坡上走。走幾步停一下，用拐杖戳一下地面，側耳聽，好像在聽地底下的聲音。
周知禮跟在後面，不說話，只看。
楊半仙在坡上轉了一圈，最後在兩座舊墳之間的一塊空地前停下來。
空地不大，大約兩米長、一米寬。地面上長著一層短草，草葉油綠，密實得像一張毯子。
「這裡。」
楊半仙用拐杖在地上畫了一個框。
「怎麼看出來的？」
「三樣都對了。先說土。你看這片草的顏色，深綠，說明土裡養分足，是黃土帶紅。」
「水。左邊那條溪走到這裡拐了個彎往南去了，水沒有直衝過來，是繞著走的，說明這片地底下不積水。樹嘛......」
他指了指空地右邊的一棵小松樹。松樹不高，碗口粗，長得端端正正，樹冠圓圓的，不偏不歪。
「樹正，說明這個位置地氣勻。不偏不散，四平八穩。」
他回頭看周知禮。「你用你們中原那套看看，對不對得上？」
周知禮站到空地中間，轉了一圈。
前面，緩坡往下，視野開闊，能看見鎮子屋頂和河上的石橋。
後面，大山往上走，厚實。
左邊，溪水繞過去，流水有聲。
右邊，竹林擋風，密而不閉。
「前朝開闊、後靠厚實、左水有情、右林擋煞。按中原的法子看，這是個好墓穴。」
楊半仙不以為意，哼了一聲。
「你那套聽著好聽，什麼青龍白虎、朝山案山......說到底還是在看地，只不過包了一層文縐縐的皮。蜀中端公不玩那些虛的，看土看水看樹，看完了心裡就有數了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
院子裡，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。周知禮在樹下站著，沒有刻意去聽屋裡的聲音。
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「還陽人」《知客秘錄》里確實提過這個概念，但只有一句帶過，沒有展開。
張鐵口寫的是「人有一生數死者，異也」，後面內容是送魂歌要「逐程唱盡」。具體怎麼唱、儀式上有什麼不同、跟普通喪事的區別在哪裡？
書上沒寫。
要麼是張鐵口沒來得及寫，要麼故意不寫。
有些東西不落紙面，口傳心授——師父跟他說過，知客這行最核心的東西往往不在書里，在師父的嘴裡。
他現在面對的情況是：楊半仙知道「還陽人」的喪事怎麼辦，他的知識來自他師父的口傳。《知客秘錄》上有框架，楊半仙嘴裡有細節。
兩個合在一起，才是完整的。這大概也是為什麼這件事必須由楊半仙來辦，而不是他。
過了兩盞茶的功夫，門從裡面開了。
楊半仙出來了。他的臉色跟進去的時候不太一樣，說不上是什麼變化，但眉心的那道豎紋比剛才深了。
他沒有跟周知禮說劉慶余講了什麼，只說了一句：
「走，去看地。」
看地，就是選墓穴的位置。
蜀中的叫法是「看地」，中原那邊叫「點穴」。
中原點穴講的是「形勢」：看山形水勢，龍脈走向，前朝後靠，左青龍右白虎。一套風水的東西，玄得很，但規矩是死的，照著口訣來就行。學過的人拿著羅盤轉一圈，心裡大概就有數了。
蜀中看地，不用羅盤。
「羅盤是死的，地是活的。」楊半仙拄著拐杖走在前面，一邊走一邊說，
「你拿個銅盤子往地上一擺，指針告訴你東南西北，那是方向，不是地氣。方向是人定的，地氣是天生的，兩碼事兒。」
「那蜀中看地看什麼？」周知禮問。
楊半仙豎起三根手指：「三樣。一看土，二看水，三看樹。」
二人沿著鎮子北邊的一條土路往山上走。
劉家祖墳在北山的半腰上，要走大約二十分鐘。路比翻鷹嘴崖那條好走得多，是正經的土路，牛車碾出來的轍印還在。
「土有五色。」楊半仙走得慢，但說話不慢。
「黃土厚，養人；紅土硬，鎮氣；黑土肥，聚水；白土薄，散氣；青土冷，傷骨。下葬的地方，土色最好是黃裡帶紅——厚實，鎮得住，棺材放下去踏實。」
他用拐杖在路邊的坡面上戳了一下，挑起一塊土看了看。
土是黃褐色的，帶著點暗紅，顆粒不細不粗。他搓了搓，聞了聞。
「這片山的土不錯。」
「聞什麼？」周知禮問。
「聞有沒有水腥氣。土裡水多，棺材放下去泡著，三五年就爛了。好土應該是乾的，帶一點草根的味道。」
他把土塊扔掉，在褲腿上擦了擦手。
「你們中原那邊不看這個？」
「看，但看的方法不一樣。中原先看風水定方位，方位定了再驗土。驗土用的是開井法——在選好的位置挖一尺深的小坑，第二天來看坑裡有沒有積水、土色變沒變。」
「一尺？淺了。」
楊半仙搖頭：「蜀中下葬最淺三尺，你驗土驗一尺頂什麼用？上面一尺是乾的，底下兩尺全是水也不知道。」
「蜀中驗土挖三尺，挖出來的土分三層看——面土、心土、底土。三層都對了才算過。」
周知禮把這些記在心裡。這些東西書上沒有，全是實操的經驗。
走了大約一刻鐘，土路到了頭，前面是一片緩坡。
坡上長著稀疏的松樹和雜草，松樹之間散落著十幾座墳包。有的墳頭還有人打理，墳前擺著燒過的紙灰和香燭根；有的已經長滿了草，墳包矮下去一截，快要跟地面平了。
「劉家的祖墳。」
楊半仙站住了，他沒有急著往墳地里走。站在坡底下，拄著拐杖，抬頭慢慢掃了一遍整個山坡。
看了足足有兩三分鐘。
周知禮也在看，但他看的是形勢，是中原那套。
前面是緩坡，後面是高山，左邊一條小溪從山上流下來繞了個彎往南去了，右邊是一片竹林。按中原的說法，這是「前朝開闊、後靠有力、左水右林」，算是不錯的格局。
但楊半仙看的不是這些。
「你看那棵樹。」
楊半仙用拐杖指著坡上偏左的位置。
那裡有一棵松樹，比別的松樹都大一圈，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，樹冠往右邊歪著，像被風常年吹偏了。
「樹冠偏右，說明這個位置的地氣往右邊走。」
「根往哪邊扎得深，地氣就往哪邊旺。樹冠偏是因為根偏。根朝右邊扎得深，吸的地氣多，上面枝葉就朝右邊長。」
他又指了指那棵樹底下的草。
「你看草。」
周知禮蹲下來仔細看。樹底下，左邊的草矮，發黃；右邊的草高，發綠。
「草也能告訴你同樣的事。右邊地氣足，草長得好。左邊地氣弱，草長不起來。」
楊半仙拄著拐杖往坡上走。走幾步停一下，用拐杖戳一下地面，側耳聽，好像在聽地底下的聲音。
周知禮跟在後面，不說話，只看。
楊半仙在坡上轉了一圈，最後在兩座舊墳之間的一塊空地前停下來。
空地不大，大約兩米長、一米寬。地面上長著一層短草，草葉油綠，密實得像一張毯子。
「這裡。」
楊半仙用拐杖在地上畫了一個框。
「怎麼看出來的？」
「三樣都對了。先說土。你看這片草的顏色，深綠，說明土裡養分足，是黃土帶紅。」
「水。左邊那條溪走到這裡拐了個彎往南去了，水沒有直衝過來，是繞著走的，說明這片地底下不積水。樹嘛......」
他指了指空地右邊的一棵小松樹。松樹不高，碗口粗，長得端端正正，樹冠圓圓的，不偏不歪。
「樹正，說明這個位置地氣勻。不偏不散，四平八穩。」
他回頭看周知禮。「你用你們中原那套看看，對不對得上？」
周知禮站到空地中間，轉了一圈。
前面，緩坡往下，視野開闊，能看見鎮子屋頂和河上的石橋。
後面，大山往上走，厚實。
左邊，溪水繞過去，流水有聲。
右邊，竹林擋風，密而不閉。
「前朝開闊、後靠厚實、左水有情、右林擋煞。按中原的法子看，這是個好墓穴。」
楊半仙不以為意，哼了一聲。
「你那套聽著好聽，什麼青龍白虎、朝山案山......說到底還是在看地，只不過包了一層文縐縐的皮。蜀中端公不玩那些虛的，看土看水看樹，看完了心裡就有數了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