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還陽人
「什麼條件？」
楊半仙指著桌上那三卷書：「辦完劉老頭的事之後，這三卷書，你讓我抄一份。」
周知禮笑了，把三卷書推到楊半仙面前：
「楊老先生，蜀中端公和中原知客同宗同源。書不是哪一家，是整個行當的。您先拿去看，抄不抄的不急，等辦完劉老爺子的事，您慢慢看。」
楊半仙看了他一眼，端起茶碗，一飲而盡。
「你這後生，說話不像二十出頭的。但有一件事，在辦之前我要先搞清楚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周知禮問。
楊半仙沒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來，一瘸一拐地走到堂屋角落，從一個木櫃裡翻出一樣東西：一個信封，舊得發黃，角上卷了邊。
他沒有打開信封，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牆上那幅楊天德公的畫像。
「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見他，到了你就知道了。」
那天晚上，周知禮沒有翻山回鐵爐鎮，楊半仙留他住下了，在偏房的竹床上將就一晚。
第二天一早，楊半仙拄著拐杖，和周知禮一起下山。
下山比上山快，但楊半仙的右腿不行，碎石路上走得小心，拐杖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，悶悶的。周知禮跟在旁邊，伸手想扶，被楊半仙一拐杖擋開了。
「我自己走得了。」
周知禮把手收回來，不再伸第二次。翻過埡口往下走的時候，楊半仙開口了。
「你昨晚肯定在想那個信封。」
「想了。」周知禮沒否認。
「想明白了沒有？」
「沒有。」
楊半仙哼了一聲，拐杖在石頭上重重點了一下，借力跨過一個坎。「想不明白才對，這事你們中原那邊沒有。」
周知禮沒追問。老頭要說自然會說，不說就等到了劉家再說。追問只會讓他不痛快。
果然，走了一段，楊半仙自己又往下說了。
「你昨天說張鐵口公寫過——端公唱送魂歌，第一疊敘生平。你知道敘生平敘的是什麼？」
「亡者一輩子的經歷。生在哪裡，做過什麼事，有過什麼人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周知禮想了想：「死過幾次。」
楊半仙的腳步停了一瞬，他側過頭看了周知禮一眼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《知客秘錄》禮卷里有一段：人有一生一死者，常也；有一生數死者，異也。知客送魂，須先問亡者此生死過幾回，每死一回，魂走一程，送魂歌須逐程唱盡，不可遺漏。」
周知禮昨晚睡不著，把禮卷從頭翻了一遍，正好看到這一節。
楊半仙把拐杖往地上一戳，站定了：「張鐵口那個老東西，他把這個也寫進書里了？」
「一生數死是什麼意思？」周知禮問。
楊半仙用拐杖在泥地上畫了一條橫線，在橫線上點了幾個點。
「蜀中端公這行有個說法。人的命不是一條直線，是一根繩子，繩子上有結。生下來是第一個結，死是最後一個結。中間這些是關，命關。」
他用拐杖指著那幾個點：
「每個人都要過幾道關。有的關小，發場燒、摔一跤、大病一場，命硬的人自己扛過去了。有的關大，大到該死了，閻王爺那邊名冊上勾了名。但有些人過了這道關，沒死。」
「這種人，蜀中的老話叫還陽人。」
「他們不是沒死，是死過又回來了。魂走了一截路，又被拽回來了。」
「劉老頭就是還陽人。」
到了鐵爐鎮，日頭已經升起來了。
河邊有早起的鎮民在走動。有人挑著兩桶水從井邊過來，有人蹲在河沿上洗菜。看見楊半仙一瘸一拐走過來，有人打招呼：「楊老倌兒，下山了？」
楊半仙嗯了一聲，沒多話。
到了劉家院子門口，楊半仙沒在院子裡喊，拄著拐杖直接進了堂屋。
劉慶余靠在床頭，眼皮有點耷拉，嘴唇乾得起了皮。但看見楊半仙進來，他的眼珠子動了一下。
「你腿好了？」
「沒好。」
「沒好你來幹什麼。」
「來看你死沒死。」
劉慶余的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要笑還是要罵。最後什麼都沒做，只是用拐杖指了指床邊的竹凳。
「坐。」
楊半仙沒坐竹凳，他一瘸一拐走到牆角，自己搬了一把椅子過來。
周知禮想幫忙，楊半仙瞪了他一眼，他就不動了。
楊半仙坐下來，拐杖橫在膝蓋上，兩隻手搭在拐杖兩端。他看著劉慶余，劉慶余看著他，兩個人誰都沒先說話。
安靜了一會兒，劉慶余問了一句很直的話：「我的事，你辦不辦？」
「辦。」
「你腿——」
「有他。」楊半仙拿起拐杖，朝周知禮那邊點了點。
劉慶余的目光落在周知禮身上，停了兩秒。
「行。」
兩個老頭之間的事就這麼定了，幾十年交情的人說話就是這樣。該說的三句話夠了，不該說的三十句也是廢話。
周知禮站在門邊，沒插嘴。這場對話沒他什麼事，他就是一個「工具」——楊半仙需要一雙好腿，他就是那雙腿。
突然楊半仙的語氣變了。
「慶余。」
劉慶余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，楊半仙平時不這樣叫他。
「有件事我要問你。不問清楚，送魂歌我唱不了。民國三十年，你二十六歲。那年冬天你發了一場病。什麼病我不說，你自己知道。」
劉慶余的臉沒有變化，但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「大夫說你活不過三天。你爹死了四年了，你娘一個人在家，賣了兩畝地請大夫，沒用。第三天晚上你沒了氣。」
「後來，你娘找了張鐵口。」
「張鐵口來了你家，看了你，說了五個字——魂還沒走遠。」
楊半仙看著劉慶余。
劉慶余沒有看他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，一動不動。
「他在你床前做了一夜的法事。具體做了什麼我師父沒跟我說細節，但第二天早上，你醒了。你沒死，但你死過了。」
屋裡安靜了，過了一分鐘，劉慶余才開口：
「六十三年了，我一直沒跟別人說過，沒什麼好說的。」
「你不說，我唱不了。」楊半仙的聲音硬了起來。
「送魂歌第一疊敘生平——你是還陽人，二十六歲那年魂走過一程，被拽回來了。我唱的時候要把這一程唱進去。」
「你那程魂走到了哪裡、看見了什麼、是怎麼回來的......你不告訴我，這一疊我唱不全。唱不全就是缺，缺了一塊，你走到半路要回頭。」
劉慶余的手指慢慢鬆開了被子。
「你要我說什麼？六十三年前的事了，我記不清了。」
「你記得清。」楊半仙盯著他。「還陽人走過那一程的，沒有記不清的。那條路刻在魂里，一輩子忘不掉。」
兩個人對視了很久，最終是劉慶余先移開了目光，他看了一眼周知禮。
「等……等一下再說。」
楊半仙明白了，他轉頭看向周知禮：「你先出去。」
楊半仙指著桌上那三卷書：「辦完劉老頭的事之後，這三卷書，你讓我抄一份。」
周知禮笑了，把三卷書推到楊半仙面前：
「楊老先生，蜀中端公和中原知客同宗同源。書不是哪一家，是整個行當的。您先拿去看，抄不抄的不急，等辦完劉老爺子的事，您慢慢看。」
楊半仙看了他一眼，端起茶碗，一飲而盡。
「你這後生，說話不像二十出頭的。但有一件事，在辦之前我要先搞清楚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周知禮問。
楊半仙沒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來，一瘸一拐地走到堂屋角落，從一個木櫃裡翻出一樣東西：一個信封，舊得發黃，角上卷了邊。
他沒有打開信封，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牆上那幅楊天德公的畫像。
「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見他，到了你就知道了。」
那天晚上，周知禮沒有翻山回鐵爐鎮，楊半仙留他住下了，在偏房的竹床上將就一晚。
第二天一早，楊半仙拄著拐杖，和周知禮一起下山。
下山比上山快，但楊半仙的右腿不行，碎石路上走得小心，拐杖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，悶悶的。周知禮跟在旁邊，伸手想扶，被楊半仙一拐杖擋開了。
「我自己走得了。」
周知禮把手收回來，不再伸第二次。翻過埡口往下走的時候，楊半仙開口了。
「你昨晚肯定在想那個信封。」
「想了。」周知禮沒否認。
「想明白了沒有？」
「沒有。」
楊半仙哼了一聲，拐杖在石頭上重重點了一下，借力跨過一個坎。「想不明白才對，這事你們中原那邊沒有。」
周知禮沒追問。老頭要說自然會說，不說就等到了劉家再說。追問只會讓他不痛快。
果然，走了一段，楊半仙自己又往下說了。
「你昨天說張鐵口公寫過——端公唱送魂歌，第一疊敘生平。你知道敘生平敘的是什麼？」
「亡者一輩子的經歷。生在哪裡，做過什麼事，有過什麼人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周知禮想了想：「死過幾次。」
楊半仙的腳步停了一瞬，他側過頭看了周知禮一眼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《知客秘錄》禮卷里有一段：人有一生一死者，常也；有一生數死者，異也。知客送魂，須先問亡者此生死過幾回，每死一回，魂走一程，送魂歌須逐程唱盡，不可遺漏。」
周知禮昨晚睡不著，把禮卷從頭翻了一遍，正好看到這一節。
楊半仙把拐杖往地上一戳，站定了：「張鐵口那個老東西，他把這個也寫進書里了？」
「一生數死是什麼意思？」周知禮問。
楊半仙用拐杖在泥地上畫了一條橫線，在橫線上點了幾個點。
「蜀中端公這行有個說法。人的命不是一條直線，是一根繩子，繩子上有結。生下來是第一個結，死是最後一個結。中間這些是關，命關。」
他用拐杖指著那幾個點：
「每個人都要過幾道關。有的關小，發場燒、摔一跤、大病一場，命硬的人自己扛過去了。有的關大，大到該死了，閻王爺那邊名冊上勾了名。但有些人過了這道關，沒死。」
「這種人，蜀中的老話叫還陽人。」
「他們不是沒死，是死過又回來了。魂走了一截路，又被拽回來了。」
「劉老頭就是還陽人。」
到了鐵爐鎮，日頭已經升起來了。
河邊有早起的鎮民在走動。有人挑著兩桶水從井邊過來，有人蹲在河沿上洗菜。看見楊半仙一瘸一拐走過來，有人打招呼：「楊老倌兒，下山了？」
楊半仙嗯了一聲，沒多話。
到了劉家院子門口，楊半仙沒在院子裡喊，拄著拐杖直接進了堂屋。
劉慶余靠在床頭，眼皮有點耷拉，嘴唇乾得起了皮。但看見楊半仙進來，他的眼珠子動了一下。
「你腿好了？」
「沒好。」
「沒好你來幹什麼。」
「來看你死沒死。」
劉慶余的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要笑還是要罵。最後什麼都沒做，只是用拐杖指了指床邊的竹凳。
「坐。」
楊半仙沒坐竹凳，他一瘸一拐走到牆角，自己搬了一把椅子過來。
周知禮想幫忙，楊半仙瞪了他一眼，他就不動了。
楊半仙坐下來，拐杖橫在膝蓋上，兩隻手搭在拐杖兩端。他看著劉慶余，劉慶余看著他，兩個人誰都沒先說話。
安靜了一會兒，劉慶余問了一句很直的話：「我的事，你辦不辦？」
「辦。」
「你腿——」
「有他。」楊半仙拿起拐杖，朝周知禮那邊點了點。
劉慶余的目光落在周知禮身上，停了兩秒。
「行。」
兩個老頭之間的事就這麼定了，幾十年交情的人說話就是這樣。該說的三句話夠了，不該說的三十句也是廢話。
周知禮站在門邊，沒插嘴。這場對話沒他什麼事，他就是一個「工具」——楊半仙需要一雙好腿，他就是那雙腿。
突然楊半仙的語氣變了。
「慶余。」
劉慶余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，楊半仙平時不這樣叫他。
「有件事我要問你。不問清楚，送魂歌我唱不了。民國三十年，你二十六歲。那年冬天你發了一場病。什麼病我不說，你自己知道。」
劉慶余的臉沒有變化，但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「大夫說你活不過三天。你爹死了四年了，你娘一個人在家，賣了兩畝地請大夫，沒用。第三天晚上你沒了氣。」
「後來，你娘找了張鐵口。」
「張鐵口來了你家，看了你，說了五個字——魂還沒走遠。」
楊半仙看著劉慶余。
劉慶余沒有看他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，一動不動。
「他在你床前做了一夜的法事。具體做了什麼我師父沒跟我說細節，但第二天早上，你醒了。你沒死，但你死過了。」
屋裡安靜了，過了一分鐘，劉慶余才開口：
「六十三年了，我一直沒跟別人說過，沒什麼好說的。」
「你不說，我唱不了。」楊半仙的聲音硬了起來。
「送魂歌第一疊敘生平——你是還陽人，二十六歲那年魂走過一程，被拽回來了。我唱的時候要把這一程唱進去。」
「你那程魂走到了哪裡、看見了什麼、是怎麼回來的......你不告訴我，這一疊我唱不全。唱不全就是缺，缺了一塊，你走到半路要回頭。」
劉慶余的手指慢慢鬆開了被子。
「你要我說什麼？六十三年前的事了，我記不清了。」
「你記得清。」楊半仙盯著他。「還陽人走過那一程的，沒有記不清的。那條路刻在魂里，一輩子忘不掉。」
兩個人對視了很久，最終是劉慶余先移開了目光，他看了一眼周知禮。
「等……等一下再說。」
楊半仙明白了，他轉頭看向周知禮：「你先出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