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蜀中端公,楊半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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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知禮沒被唬住。他在籬笆門外站穩了,雖然對方背對著他,仍然拱手行禮。

  「晚輩周知禮,中原派知客,特來拜見楊老先生。」

  那個人終於轉過來了。

  楊半仙七十六歲,個子不高,滿頭白髮剪得很短。臉上全是深溝一樣的皺紋,皮膚黑得發亮,是幾十年風吹日曬的那種黑。

  「中原派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多大?」

  「二十出頭。」

  「誰的徒弟?」

  「錢德順。」

  楊半仙的嘴角往下一撇:「沒聽過。」

  跟張德明當初的反應一模一樣。周知禮心裡苦笑,師父一輩子窩在鄉里,省城之外沒人知道,更別說蜀中。

  楊半仙站起來。站得很慢,右腿明顯使不上勁,靠左腿撐著牆才直起身。站直了之後比周知禮矮半頭,但那股子橫勁從腳底板一直頂到頭髮梢,半點都不矮。

  「你來做什麼?」

  「來請教蜀中喪事的規矩。」

  「請教?」楊半仙冷笑了一聲,「你們中原派不是最講規矩的嗎?還用得著來請教我一個蜀中老端公?」

  「中原有中原的規矩,蜀中有蜀中的規矩。晚輩在蜀中是客,客隨主便。」

  楊半仙看了他兩秒。沒接話,轉身往堂屋走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沒回頭。

  「站外面等著。」

  然後進了屋,把門關了。

  周知禮在籬笆門外站著。太陽升起來了,正午陽光從竹林縫隙里照下來。他沒有找陰涼處,就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
  這是試探,他知道規矩。

  知客這行有個不成文的老規矩:晚輩拜訪前輩,前輩讓你「等著」,你就等。等多久前輩說了算。等不住走了,就是沒誠意,以後別來了。

  師父當年也站過。去拜訪一個老知客,在人家門口站了四個時辰,從中午站到天黑,腿都腫了。那個老知客出來,說了一句話:「你行。進來吧。」

  汗從額角流下來,順著脖子往衣領里鑽。他沒擦,也沒挪步。

  三十分鐘過去了。

  竹林里的知了開始叫了,嘶嘶嘶嘶的,叫得人腦殼疼。

  汗衫貼在背上,又濕又熱,像塗了一層漿糊。嗓子發乾,包袱放在腳邊,彎腰去拿就是「動了」,就是沒站住。

  四十分鐘後,門開了。

  楊半仙站在門口,手裡端著一碗水。

  他走到院門前,右腿一瘸一拐,隔著籬笆看了周知禮一會兒。看他濕透的衣服,看他額頭上的汗,看他腳下的鞋印——只有一對,沒挪過。

  然後把碗從籬笆上方遞過來。

  「喝一口。」

  周知禮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不是白水,是老鷹茶。苦、澀,喝完之後嗓子裡生出一股回甘。

  他把碗喝空了,雙手遞還。

  楊半仙接過碗,轉身往堂屋走。這次沒關門,也沒說「進來」。

  但那扇敞開的門就是信號。

  周知禮拎起包袱,跨過籬笆門,跟了進去。

  堂屋比外面看起來大。

  正牆掛著一幅硃砂畫,畫的是一個人,穿著古舊袍子,手裡舉著一面鼓,背後是一座山。人物的面目模糊,但那面鼓畫得極細緻,鼓面上的花紋跟院子裡那面鼓一模一樣。

  畫下面有一行小字:師祖楊天德公像。

  楊家的祖師爺。

  周知禮放下包袱,沒有坐。他先走到那幅畫前,端端正正站好,雙手抱拳,左手在外右手在內,抱拳齊眉,身體微傾。

  這是同道禮。

  不同門派的人見面時行的禮,不是來跪拜的,是來拜訪的,以同道的身份。

  楊半仙正在桌邊坐下,動作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在哪學的這個?」

  「師父教的。中原派知客和蜀中端公路子不同,但同屬白事一行,見面該行同道禮。」

  楊半仙沒馬上說話。他把茶壺拎起來,給兩隻土碗倒了茶,一滴沒灑。


  「你師父倒是個明白人,坐。」

  周知禮在桌子對面坐下。還是老鷹茶,苦得發澀。

  兩個人各喝了一碗,楊半仙放下碗。

  「劉老頭的事?」

  他不需要周知禮解釋怎麼知道劉慶余、怎麼找到這裡?

  一個中原知客,翻山越嶺到蜀中一個老端公家裡「請教規矩」,除了劉慶余的後事,沒有第二件事值得他跑這一趟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要按老規矩走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楊半仙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茶,喝完把碗擱下,擱得很重,「啪」的一聲。

  「你來找我,想怎麼著?」

  「想請您幫忙。」

  楊半仙聲音一下子拔高了:「幫忙?你來辦,我幫忙?」

  「不是,您辦,我幫忙。蜀中規矩我不精通,劉老爺子要的是蜀中的老規矩,這事應該您主持。我是外人,我打下手。」

  「但您腿腳不方便,有些體力活您做不了。儀式上的事您說了算,跑腿搬抬的事我來。」

  楊半仙沒說話。

  他的手指開始敲桌面了,「咚、咚、咚」,像是有節奏的鼓點。

  「你倒是想得明白。」

  「客隨主便,這不是我說的,張鐵口公在《知客秘錄》里寫過:若中原知客行蜀中之事,當以蜀中之法為主、中原之法為輔。」

  楊半仙敲桌子的手指停了,一下子定住,像被人按住了一樣。

  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「《知客秘錄》張鐵口公留下的三卷書。」

  楊半仙姿態變了。原來靠在椅背上,一副「我看你怎麼說」的架勢。現在他的背直起來了,上身微微前傾,兩隻手撐在桌沿上。

  「你見過?」

  「不是見過,是找到了,就在我包袱里。」

  堂屋裡安靜了。

  竹林里的知了還在叫,溪水還在響,但這些聲音突然都變遠了,像是隔了一層屏障。

  楊半仙喉結上下動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
  「拿出來。」

  周知禮打開包袱,取出藍布包,解開。三卷線裝書露了出來,發黃的紙頁,封面上張鐵口蒼勁的小楷《知客秘錄》。

  楊半仙撐著桌子站起來,繞過桌子,走到周知禮面前。右腿拖著,站在桌邊,低頭看著三卷書。

  很久才伸出手。

  他並沒有翻開,只是把手掌平放在上面。

  「我師父找了一輩子。」

  「他臨死前跟我說,張鐵口當年離開蜀中時,帶走了一套書,那套書里有蜀中端公最老的東西,比楊家傳下來的還老。他說你這輩子要是能找到,這行就不算白干。」

  他的手指在書面慢慢移動,摸過「知客秘錄」幾個字。

  「我找了四十年,都沒找到。」

  他哽咽著,抬起頭看周知禮:「你從哪找到的?」

  「張鐵口的後人手裡,就在鐵爐鎮。」

  楊半仙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他把手從書上移開,退後一步,重新坐回椅子上,拍了一下桌子。

  「好。劉老頭的事,我來辦。你給我打下手。」

  他盯著周知禮,那股橫勁又回來了:「但我有一個條件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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