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傳了五代人的古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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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裡屋靠牆一張舊桌子,蒙著一塊灰布。

  張德明走過去把布掀開。

  三本線裝手抄本擺在最上面,發黃的紙,毛筆小楷,封面上的字清清楚楚《知客秘錄》,三卷。禮卷、術卷、秘卷。

  下面還壓著幾樣東西:一把舊戒尺,木質的,把手處磨得光滑發亮;一串銅錢,紅繩穿著,銅綠斑駁;一個小布袋,鼓鼓囊囊。

  張鐵口的遺物,全在這兒。

  周知禮看著那摞東西,手伸出去又收了回來。

  他轉過身,對張德明端端正正行了一個禮。知客行當里晚輩對長輩的禮,彎腰九十度,雙手下垂,停三秒,起身。

  「張叔。」

  張德明看著他,沒說話。

  「這些東西我不是來買的,張鐵口公是中原派的祖師爺,這些書是中原派的根。我師父找了一輩子,臨了把這事托給我。這東西不該用錢量,它該回到傳人手裡。」

  張德明靠著牆,低著頭,肩膀輕輕顫了一下。

  他沒抬頭,聲音沙啞地說:「我太爺爺也找過。找中原派的人,找了一輩子,沒找到。他以為斷了。後來我爺爺找,我爹找,都沒找到。」

  「到我這兒,我覺得要真斷了......結果你來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站在那間小屋裡,誰都沒說話。院子外面小河的水聲嘩嘩地傳進來,枇杷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。

  四代人找四代人,在第五代碰上了。

  張德明走到桌前,把三卷書一本本拿起來疊整齊,戒尺、銅錢、小布袋一樣樣摞在上面。從柜子里翻出一塊乾淨的藍布,把東西包好,系了個結。

  轉過身,雙手托著藍布包遞到周知禮面前。

  「拿走。」

  周知禮沒有馬上接。

  「全部?」

  「全部。書、戒尺、銅錢、種子。」

  「種子?」

  「那個布袋裡是花椒種子。我太爺爺是蜀中人,他說中原派傳人來了,帶包花椒種子回去種上,讓中原的土裡長出蜀中的味道。」

  周知禮看著那個藍布包,雙手接過來。

  「張叔,原件我會好好保管。抄錄整理後給你送一份副本來,這些東西永遠也是你家的。」

  張德明點了一下頭,沒多說。

  兩個人隔著那張空了的舊桌子站了一會兒,張德明說了一句他沒想到的話。

  「你別急著走。」

  「你既然來了鐵爐鎮,多待幾天。這邊有件事,也許你能幫忙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張德明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,目光越過石牆,落在遠處的山坡上。

  「鎮上有個老人,劉慶余,八十九了。上個月摔了一跤,現在躺在床上起不來。他兒子在廣東打工,趕不回來。」

  「他跟我太爺爺是老交情,小時候太爺爺給他家辦過喪事,給他爹送的終。現在輪到他了,鎮上的年輕知客沒人能辦。」

  他看著周知禮:「我不會,但你會。」

  一個孤僻半輩子的人,用這種方式發出邀請——不是請喝茶請吃飯,是把一個人的後事託過來。在知客的世界裡,這是最重的信任。

  周知禮點點頭:「好,我留下來。」

  不過蜀中規矩他不懂,需要一個懂當地老規矩的端公。

  「鐵爐鎮附近,有沒有還在乾的老端公?」

  張德明的腳步慢了一下,偏過頭看了周知禮一眼:「有一個。住在山那邊,翻過鷹嘴崖就到。老頭叫楊半仙,七十六了。」

  周知禮想起廖德生在茶館裡說的話,那老頭脾氣比張德明還怪,但本事是真的。

  「他什麼脾氣?」

  張德明想了想,找了個很精準的詞:「六親不認。」

  「前些年鎮上有個老闆的爹死了,拿三萬塊請他去主持。他問了一句,你爹活的時候你一年回來幾次?那老闆說不上來。他把錢扔出去了,連門都沒讓人家進。」

  周知禮沉默了,這個路子跟其他人不一樣。不看錢,不看面子,看你「配不配」。

  「你能帶我去見他嗎?」


  「楊半仙跟劉叔是老交情。劉叔的後事,楊半仙一直想辦。但他去年冬天摔了一跤,髖骨裂了,到現在走不利索。他知道自己可能辦不了了,又不想讓別人辦,尤其不想讓一個外地人辦。」

  周知禮明白了,楊半仙和劉慶余之間有一段過往。

  劉慶余的後事在他心裡不是「一場活兒」,是一件必須由自己完成的事。現在周知禮要去插手,在楊半仙看來,跟「搶」沒什麼區別。

  「我知道了,還是得去。」

  張德明點了點頭:「明天一早,我帶你翻山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周知禮住在張德明家。

  張德明把裡屋讓給他,自己在堂屋打地鋪。周知禮推了幾回沒推過——張德明犟勁上來了,跟他擰著干。

  第二天天沒亮,張德明就把他叫起來了。

  「走山路趁涼快,太陽出來熱死人。」

  兩人帶了水和乾糧,從鎮子後面的山路往上走。說是路,其實是踩出來的一條痕跡,從灌木叢和雜草里穿過去,時有時無。

  張德明在前面,拿一根竹竿,一邊走一邊撥開擋路的枝條。

  山很陡。走了不到半個時辰,就到了埡口。

  埡口是兩座山之間最低的地方,遠遠看去是天際線上一個淺淺的「V」字。看著不遠,走著真累,最後那段坡幾乎是手腳並用爬上去的。

  翻過埡口,眼前豁然開朗。

  山的另一面是一個小山谷,谷底一片竹林,竹林里露出幾間瓦房的屋頂。一條小溪從中間流過去,水聲清脆。

  「那就是楊半仙的家。」張德明指了指。

  兩個人沿著山坡往下走,快到竹林邊上的時候,張德明停住了。

  「我就送到這裡。」

  張德明摸著後腦勺,露出一絲尷尬:「老楊跟我不對付,他嫌我太爺爺的東西被我糟蹋了。說我不學無術,守著一堆寶貝當廢紙。」

  周知禮沒忍住,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行,我自己去。」

  他拎著包袱,一個人往竹林里走去。

  竹林很密,頭頂幾乎看不見天。

  走了幾十步,腳下出現了一條石板小路,每塊石板間距幾乎一樣,排列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沿石板路走了不到兩分鐘,瓦房出現了。

  三間正房,一間偏房,石頭牆基,青磚到頂,瓦片整齊。院門是竹籬笆編的,半開著。

  院子裡有一個人。

  背對著院門蹲在地上,面前擺著一個簸箕,簸箕里曬著什麼東西,黑乎乎的,像是藥材。

  周知禮站在籬笆外,沒直接進去。

  他先看了看院子,地面碎石鋪就,每顆碎石大小差不多。牆根下種著一排草藥,是艾草和菖蒲,都是喪事上用得到的東西。

  角落裡放著一面鼓。

  鼓面比臉盆還大一圈,蒙著牛皮,鼓身畫著紅黑兩色花紋,有章法,像符又像畫。鼓邊靠著一根鼓槌,槌頭包著布,布上有暗紅色痕跡。

  那是端公的法鼓。

  突然,蹲在地上的人沒回頭,喊了一句:「你看夠了沒有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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