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鐵爐鎮，孤僻老怪人
廖德生嘿嘿一笑：「端公、知客區別大了，你去了就曉得。」
他轉身回了櫃檯，端起銅壺給另一桌續水，那根細細的水柱從半米高處落下來，穩穩噹噹。
周知禮在角落坐了一會兒，把涼透的茶喝完了。隔著竹簾能看見街上的路燈，昏黃的光打在石板路上，一隻花貓蹲在黃葛樹底下舔爪子。
他把條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地址，折好塞進口袋。
明天，鐵爐鎮，張德明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鐵爐鎮那座河邊的老瓦房裡，張德明也沒睡。
堂屋的竹椅上，桌上攤著一封拜帖。
紅紙，黑字，對摺三折。
他已經看很多遍了：中原派末學周知禮，謹以本門之禮拜上。久慕鐵口公遺澤，望有緣得見。若蒙不棄，願親往拜謁。知禮頓首。
落款下面一行小字：附，師父病中，此為師命所託。
張德明盯著「師命所託」四個字看了很久。
他站起來走到裡屋，拉開舊柜子最下面一層，翻出一本發黃的冊子。
其中一頁畫著一個匣子的圖樣：暗紅色，巴掌大小，底部有一個暗榫。旁邊注著一行小字：中原派信物，鐵口公親制。
他的手指在那張圖上慢慢摸過去。
「太爺爺……該來的人，是不是要來了？」
第二天早上七點半，周知禮來到巴州城東車站。
車站就是路邊一間鐵皮棚子，棚子前面停著兩輛落滿灰的中巴。售票的大姐趴在窗口打瞌睡，聽說去鐵爐鎮，頭都沒抬：「八點發車，十塊。」
那輛中巴比他坐過的任何車都破，座椅的海綿從裂口裡鼓出來，車頂鏽跡斑斑，發動機的動靜跟拖拉機似的。
車上七八個人，背背簍的老太太、抱雞籠的漢子、兩個打瞌睡的學生。
車晃晃悠悠出了城，一頭扎進山里。
蜀中的山不像北方光禿禿，到處都是綠。竹林、松林、灌木叢一層疊一層。
路窄得只容一輛車，彎道一個接一個，車身左搖右晃，周知禮的胃一陣一陣翻。窗外房子從磚樓變成土牆瓦屋，路從水泥變成碎石，電線桿也沒了，越走越偏。
兩個小時後，車在一個三岔路口停下。
「鐵爐鎮，下車！」司機喊了一嗓子。
周知禮跳下來，腳踩在碎石路上站穩，抬頭一看。
就一條街，從東頭望得見西頭，攏共不到三百米。
兩邊是低矮瓦房，夾著幾間磚混小樓，街面坑坑窪窪，有幾處積水。一隻黃狗趴在路邊陰涼里，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。
人很少。一個挑擔子的老頭從西邊過來，擔子兩頭各一筐青菜，扁擔顫顫悠悠。
三個老太太坐在雜貨鋪門口的竹凳上剝豌豆，嘴裡說的方言，他一個都聽不懂。
他向挑擔子的老頭問路，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
「張德明？往東走到頭，河邊那座房子。後生，那人脾氣怪得很，你小心點。」
周知禮謝了一聲，往東走。
鎮子東頭，一條小河從山裡流出來，水不深，清亮亮，能看見河底的鵝卵石。河邊幾棵老柳樹，枝條垂到水面，隨水流輕輕擺著。
河邊有一座老瓦房，獨門獨戶，跟周圍的房子隔著一段距離。石頭院牆長滿青苔，院門是兩扇舊木門，漆剝得差不多了，露出灰白的木紋。
門關著。
周知禮整了整衣服，深吸一口氣，抬手敲門。
「咚、咚、咚」。
等了十幾秒，沒動靜。
又敲一次，咚、咚、咚。
還是沒有動靜。
他正要敲第三次，門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咳嗽。然後是腳步聲，很慢，像故意走得很慢。
突然，「嘎吱」一聲，門開了一條縫。
一隻眼睛從縫裡看著他。
「找誰？」
「我找張德明先生。我叫周知禮，不久前給您寄過信，還有一封拜帖。」
門縫沒大也沒小，還是那個乾巴巴的聲音。
「我知道，那拜帖是你自己寫的？」
「是。」
「中原派的？」
「是，師父錢德順。」
沉默了幾秒，門縫寬了一點——不是開門，是裡面的人退了半步，從一隻眼睛變成了兩隻。
周知禮這才看清他的臉。
瘦。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，兩邊臉頰往裡凹著。
頭髮亂蓬蓬有些日子沒洗了，鬍子拉碴參差不齊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，領口豁著，露出瘦削的鎖骨。
「你多大？」
「二十出頭。」
張德明嘴角動了一下：「中原派收徒弟是越來越年輕了。」
他的目光落到周知禮肩上的包袱。
「信物帶了？」
「帶了。」
「拿出來。」
周知禮沒動，他看著張德明，沒有去解包袱，反而開口問了一句：「張先生，拿之前我想問您個事兒。」
張德明的眉頭擰了一下：「問吧。」
「您太爺爺張鐵口公留下來的東西里，有一本冊子，專門記各派信物的形制，是吧？」
張德明的身子僵了一下，警惕起來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
「猜的。您要是不認各派信物，怎麼判斷來的人是真是假？總不能光憑一張嘴吧。」
張德明盯著他看了三秒，把門完全推開了。
「進來說。」
院子比周知禮想的乾淨。
青石板地面掃得一塵不染，牆角一株枇杷樹，掛著幾串還沒熟的果子。樹下一把竹椅，旁邊擱著個粗陶茶壺，壺嘴上搭了塊紗布。
屋裡更出乎意料。外面看著破舊，裡面乾乾淨淨。家具不多，每一件都擦得鋥亮，三合土地面上沒一粒灰。
正牆上掛著兩行字：
生者如客，死者如歸。知客者，送歸之人也。
這不是張德明的字，是老輩人的手筆，擱了幾十年了。
張鐵口的手跡。
周知禮在那兩行字前面站住了，張德明沒給他多看。
「信物。」
周知禮打開包袱，把暗紅色的木匣子取出來，雙手放在桌上。
張德明看見匣子的一瞬間，整個人定住了。
他沒有馬上伸手，盯著那匣子看了好幾秒，胸口起伏明顯變快。然後慢慢伸出手，把匣子拿起來，手不住的抖。
周知禮見過這種抖。師父把匣子傳給他的那天，自己的手也是這麼抖的。
張德明把匣子翻過來，手指摸到底部那個暗榫：一個極小的凹槽，不知道在哪兒的人根本找不到。
「這個榫……」
他把匣子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，摸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「這個匣子，是我太爺爺做的。」
周知禮的心跳得很重：「冊子上有記？」
「不用看冊子，我太爺爺做的東西，暗榫都在左下角，偏三分，這是他的習慣。別人不知道，我知道。」
張德明的手指輕輕撫過匣面，看著周知禮：「你師父怎麼會有這個？」
「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，一代傳一代，我是第四代。」
張德明閉了一下眼。
再睜開時，眼眶紅了。他沒讓那層水光掉下來，只是站在那裡，雙手捧著匣子，聲音啞著。
「跟我來。」
他轉身回了櫃檯，端起銅壺給另一桌續水，那根細細的水柱從半米高處落下來，穩穩噹噹。
周知禮在角落坐了一會兒，把涼透的茶喝完了。隔著竹簾能看見街上的路燈，昏黃的光打在石板路上，一隻花貓蹲在黃葛樹底下舔爪子。
他把條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地址，折好塞進口袋。
明天，鐵爐鎮，張德明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鐵爐鎮那座河邊的老瓦房裡，張德明也沒睡。
堂屋的竹椅上，桌上攤著一封拜帖。
紅紙，黑字，對摺三折。
他已經看很多遍了：中原派末學周知禮，謹以本門之禮拜上。久慕鐵口公遺澤，望有緣得見。若蒙不棄，願親往拜謁。知禮頓首。
落款下面一行小字：附，師父病中，此為師命所託。
張德明盯著「師命所託」四個字看了很久。
他站起來走到裡屋，拉開舊柜子最下面一層，翻出一本發黃的冊子。
其中一頁畫著一個匣子的圖樣：暗紅色，巴掌大小，底部有一個暗榫。旁邊注著一行小字：中原派信物，鐵口公親制。
他的手指在那張圖上慢慢摸過去。
「太爺爺……該來的人，是不是要來了？」
第二天早上七點半，周知禮來到巴州城東車站。
車站就是路邊一間鐵皮棚子，棚子前面停著兩輛落滿灰的中巴。售票的大姐趴在窗口打瞌睡，聽說去鐵爐鎮，頭都沒抬：「八點發車，十塊。」
那輛中巴比他坐過的任何車都破，座椅的海綿從裂口裡鼓出來，車頂鏽跡斑斑，發動機的動靜跟拖拉機似的。
車上七八個人，背背簍的老太太、抱雞籠的漢子、兩個打瞌睡的學生。
車晃晃悠悠出了城，一頭扎進山里。
蜀中的山不像北方光禿禿，到處都是綠。竹林、松林、灌木叢一層疊一層。
路窄得只容一輛車，彎道一個接一個，車身左搖右晃，周知禮的胃一陣一陣翻。窗外房子從磚樓變成土牆瓦屋，路從水泥變成碎石，電線桿也沒了，越走越偏。
兩個小時後，車在一個三岔路口停下。
「鐵爐鎮，下車！」司機喊了一嗓子。
周知禮跳下來，腳踩在碎石路上站穩，抬頭一看。
就一條街，從東頭望得見西頭，攏共不到三百米。
兩邊是低矮瓦房，夾著幾間磚混小樓，街面坑坑窪窪，有幾處積水。一隻黃狗趴在路邊陰涼里，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。
人很少。一個挑擔子的老頭從西邊過來，擔子兩頭各一筐青菜，扁擔顫顫悠悠。
三個老太太坐在雜貨鋪門口的竹凳上剝豌豆，嘴裡說的方言，他一個都聽不懂。
他向挑擔子的老頭問路，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
「張德明？往東走到頭，河邊那座房子。後生，那人脾氣怪得很，你小心點。」
周知禮謝了一聲，往東走。
鎮子東頭，一條小河從山裡流出來，水不深，清亮亮，能看見河底的鵝卵石。河邊幾棵老柳樹，枝條垂到水面，隨水流輕輕擺著。
河邊有一座老瓦房，獨門獨戶，跟周圍的房子隔著一段距離。石頭院牆長滿青苔，院門是兩扇舊木門，漆剝得差不多了，露出灰白的木紋。
門關著。
周知禮整了整衣服，深吸一口氣，抬手敲門。
「咚、咚、咚」。
等了十幾秒，沒動靜。
又敲一次，咚、咚、咚。
還是沒有動靜。
他正要敲第三次，門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咳嗽。然後是腳步聲，很慢，像故意走得很慢。
突然，「嘎吱」一聲，門開了一條縫。
一隻眼睛從縫裡看著他。
「找誰？」
「我找張德明先生。我叫周知禮，不久前給您寄過信，還有一封拜帖。」
門縫沒大也沒小，還是那個乾巴巴的聲音。
「我知道，那拜帖是你自己寫的？」
「是。」
「中原派的？」
「是，師父錢德順。」
沉默了幾秒，門縫寬了一點——不是開門，是裡面的人退了半步，從一隻眼睛變成了兩隻。
周知禮這才看清他的臉。
瘦。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，兩邊臉頰往裡凹著。
頭髮亂蓬蓬有些日子沒洗了，鬍子拉碴參差不齊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，領口豁著，露出瘦削的鎖骨。
「你多大？」
「二十出頭。」
張德明嘴角動了一下：「中原派收徒弟是越來越年輕了。」
他的目光落到周知禮肩上的包袱。
「信物帶了？」
「帶了。」
「拿出來。」
周知禮沒動，他看著張德明，沒有去解包袱，反而開口問了一句：「張先生，拿之前我想問您個事兒。」
張德明的眉頭擰了一下：「問吧。」
「您太爺爺張鐵口公留下來的東西里，有一本冊子，專門記各派信物的形制，是吧？」
張德明的身子僵了一下，警惕起來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
「猜的。您要是不認各派信物，怎麼判斷來的人是真是假？總不能光憑一張嘴吧。」
張德明盯著他看了三秒，把門完全推開了。
「進來說。」
院子比周知禮想的乾淨。
青石板地面掃得一塵不染，牆角一株枇杷樹，掛著幾串還沒熟的果子。樹下一把竹椅，旁邊擱著個粗陶茶壺，壺嘴上搭了塊紗布。
屋裡更出乎意料。外面看著破舊，裡面乾乾淨淨。家具不多，每一件都擦得鋥亮，三合土地面上沒一粒灰。
正牆上掛著兩行字：
生者如客，死者如歸。知客者，送歸之人也。
這不是張德明的字，是老輩人的手筆，擱了幾十年了。
張鐵口的手跡。
周知禮在那兩行字前面站住了，張德明沒給他多看。
「信物。」
周知禮打開包袱，把暗紅色的木匣子取出來，雙手放在桌上。
張德明看見匣子的一瞬間，整個人定住了。
他沒有馬上伸手，盯著那匣子看了好幾秒，胸口起伏明顯變快。然後慢慢伸出手，把匣子拿起來，手不住的抖。
周知禮見過這種抖。師父把匣子傳給他的那天，自己的手也是這麼抖的。
張德明把匣子翻過來，手指摸到底部那個暗榫：一個極小的凹槽，不知道在哪兒的人根本找不到。
「這個榫……」
他把匣子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，摸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「這個匣子，是我太爺爺做的。」
周知禮的心跳得很重：「冊子上有記？」
「不用看冊子，我太爺爺做的東西，暗榫都在左下角，偏三分，這是他的習慣。別人不知道，我知道。」
張德明的手指輕輕撫過匣面，看著周知禮：「你師父怎麼會有這個？」
「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，一代傳一代，我是第四代。」
張德明閉了一下眼。
再睜開時，眼眶紅了。他沒讓那層水光掉下來，只是站在那裡，雙手捧著匣子，聲音啞著。
「跟我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