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巴州夜話，兩碗茶
回到省城，周知禮花了兩天把鄭老的善後材料交給陳維國，又把非遺申報缺的幾項東西補齊了送到方志遠手上。
第三天晚上，他坐在招待所的桌子前，把鄭建國寫的那張條子又翻了出來。
巴州城東老街，廖記茶館，廖德生——建國外甥介紹。
他拿起電話打給方志遠：「方先生，我得請幾天假。」
「去蜀中？」
「嗯。」
「去吧。有事打電話。」方志遠頓了一下，「那本書要是真的在，意義不是一般的大。」
掛了電話，他開始收拾包袱。
銅磬、戒尺、黃紙、鹽，該帶的都塞進去。師父給的一個暗紅色木匣子裹了三層布，放在最裡面。
長途汽車從省城出發，一路往西南。
車在國道上跑了一整天，窗外從平原變成丘陵，丘陵變成山地，路越來越窄，彎越來越急，車身晃得人胃裡翻個。
到巴州的時候，天已經擦黑了。
巴州是個小城，不大，但有一種舊舊的熱鬧。
街上擺滿了小攤，賣涼粉的、賣豆花的、修鞋的、算命的，一家挨一家。空氣里花椒和辣椒的味道混在一起，嗆鼻子，但聞著提神。
周知禮抓了個路人問城東老街怎麼走。
「老街啊？往東走到底，看見一棵歪脖子黃葛樹就到了。」
走了二十來分鐘，果然看見一棵粗壯的黃葛樹杵在街口，樹幹歪成了一道弧，樹冠把半條街都遮了。
樹下就是廖記茶館。
老式木樓，兩層。
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子，上面寫著「廖記茶」三個歪歪扭扭的字，最後那個「館」字掉了漆，只剩一道印子。
竹簾半卷著，透出昏黃的燈光，咕嘟咕嘟的壺水聲、混著人聲和麻將的嘩啦聲。
周知禮掀帘子進去。
茶館不大，七八張方桌坐了大半。有打麻將的，有下象棋的，有純喝茶擺龍門陣的，煙霧繚繞，嗓門一個比一個大。
櫃檯後面站著個矮胖老頭，六十來歲，圓臉，笑眯眯的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手裡端著把銅壺正給客人續水。
壺嘴抬得高高的，水柱細細一根，從半米外准准落進蓋碗裡，一滴不灑。
老手藝！蜀中茶館才有的功夫！
「掌柜的？」周知禮走到櫃檯前。
矮胖老頭轉過來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外地口音，年輕後生，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，一看就不是本地喝茶的。
「喝茶？裡面坐。」
周知禮把鄭建國寫的條子遞過去，
「我找人，廖德生廖老闆。」
矮胖老頭接過來看了一眼，臉上沒什麼變化。
「我就是。」
他把條子折好揣進兜里，又把周知禮上下打量了一會兒。
「建國介紹來的？」
「是。鄭大哥說您在巴州三十多年了，什麼都門清。我想打聽點兒事。」
廖德生沒接話。轉身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蓋碗，抓了一撮茶葉丟進去，提起銅壺，那根細細的水柱從壺嘴裡濺出來，穩穩落進碗裡。
「坐，先喝茶。」
他端著蓋碗繞過櫃檯，走到角落一張空桌邊坐下。把蓋碗推到周知禮面前，自己又泡了一碗。
「我們蜀中人，說事之前先喝茶。茶喝好了，話才說得順。」
說完揭開茶蓋吹了吹，抿了一口，然後看著周知禮，臉上還是笑眯眯，但那笑底下壓著什麼東西，周知禮一時還看不透。
「小兄弟，你是幹啥的？」
「做知客的。」
「哪一派？」
這三個字問得很內行，普通人不會問「哪一派」。
「中原派，師父錢德順。」
廖德生的眉毛輕輕抬了一下，把這名字在嘴裡嚼了兩遍：
「錢德順……沒聽過，中原派的名頭，我倒是曉得。建國跟我打過電話，說你有本事。給他爹辦的喪事，他很服氣。但那是建國的事，你到了我這兒，我得自己看看。」
周知禮端起蓋碗喝了一口。
蒙頂甘露，清香入口，回甘綿長。不愧為十大名茶之一，好茶！
「廖叔，您想看什麼？」
「你是來找鐵爐鎮那個姓張的吧？」
周知禮沒否認。
廖德生嘆了口氣，把蓋碗擱下來。「那個人，我見過兩回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頭一回，七八年前。有個舊書販子從外省來，在我這喝茶，問鐵爐鎮有沒有什麼老物件。我帶他去了張德明家，結果門都沒讓進。」
「第二回呢？」
「去年。省里來個民俗教授，拿著大學介紹信，說要學術考察，我又帶他去了。這回倒是進去了，兩句話功夫就出來了。」
「怎麼回事？」
「那教授一進門就掏出放大鏡翻舊書，又拍照又量尺寸，嘴裡叨叨什麼文物價值。張德明當場惱火了——你是來看書的還是來量屍的？一句話懟出去的。」
周知禮聽著，心裡暗暗記下了。
不能把書當文物看，要當傳承看。張德明拒的不是人，是那個態度。
「廖叔，張德明這個人什麼脾氣？」
廖德生想了想，用了個蜀中話：「犟拐拐。」
見周知禮沒聽懂，他補了一句：「犟驢。認準的事，九頭牛拉不回來。他爺爺臨死前留了話——那些東西不能給外行人。不是不給，是在等人。」
「等什麼人？」
「他跟我說過一句話——我太爺爺的東西，要給一個真正幹這行的。不是來淘寶貝，不是來搞研究，是真正會用這些東西的人。」
「小兄弟，你覺得你是那個人嗎？」
周知禮沒馬上答，他想了一會兒：
「我不知道是不是。我師父找了一輩子，沒找到。他現在躺在床上，半邊身子動不了。走之前跟我交代的最後一件事——書的事，別忘了。」
「我不敢忘，所以就來了。」
廖德生看著他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點了下頭。
「好。」
他從兜里掏出那張條子翻過來，在背面寫了幾個字。
「明天早上八點，城東車站有班車去鐵爐鎮。到了鎮上往東走到頭，河邊一座老瓦房，獨門獨戶，那就是張德明家。」
寫完，他把條子推過來。
「張德明這人，面上看著怪，其實心裡苦。」
「他爹死得早，娘改嫁了，爺爺奶奶拉扯大。後來老人走了，就剩他一個。開過雜貨鋪，黃了。打過零工，干不長。四十六了，沒討到婆娘。整個鐵爐鎮沒人跟他來往，他也不跟別人來往。」
周知禮蓋上蓋碗，拱手致謝。
「廖叔，多謝。」
「甭客氣。」廖德生擺擺手，「你明天去，成不成的，盡力。」
他站起來要走，又轉回來。
「對了，你要是在巴州多待幾天，回來找我，我給你介紹個人。」
「誰？」
「一個老端公，叫楊半仙，七十多了。端公就是我們蜀中的知客，規矩跟你們中原派不一樣。那老頭脾氣比張德明還邪，但本事是真有。」
周知禮記下了，楊半仙，蜀中老端公。
「廖叔，端公和知客有啥區別？」
第三天晚上，他坐在招待所的桌子前，把鄭建國寫的那張條子又翻了出來。
巴州城東老街，廖記茶館，廖德生——建國外甥介紹。
他拿起電話打給方志遠：「方先生，我得請幾天假。」
「去蜀中？」
「嗯。」
「去吧。有事打電話。」方志遠頓了一下，「那本書要是真的在，意義不是一般的大。」
掛了電話，他開始收拾包袱。
銅磬、戒尺、黃紙、鹽，該帶的都塞進去。師父給的一個暗紅色木匣子裹了三層布，放在最裡面。
長途汽車從省城出發，一路往西南。
車在國道上跑了一整天，窗外從平原變成丘陵，丘陵變成山地，路越來越窄，彎越來越急，車身晃得人胃裡翻個。
到巴州的時候，天已經擦黑了。
巴州是個小城，不大，但有一種舊舊的熱鬧。
街上擺滿了小攤，賣涼粉的、賣豆花的、修鞋的、算命的，一家挨一家。空氣里花椒和辣椒的味道混在一起，嗆鼻子，但聞著提神。
周知禮抓了個路人問城東老街怎麼走。
「老街啊？往東走到底，看見一棵歪脖子黃葛樹就到了。」
走了二十來分鐘，果然看見一棵粗壯的黃葛樹杵在街口，樹幹歪成了一道弧，樹冠把半條街都遮了。
樹下就是廖記茶館。
老式木樓，兩層。
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子，上面寫著「廖記茶」三個歪歪扭扭的字，最後那個「館」字掉了漆，只剩一道印子。
竹簾半卷著，透出昏黃的燈光，咕嘟咕嘟的壺水聲、混著人聲和麻將的嘩啦聲。
周知禮掀帘子進去。
茶館不大，七八張方桌坐了大半。有打麻將的，有下象棋的，有純喝茶擺龍門陣的，煙霧繚繞，嗓門一個比一個大。
櫃檯後面站著個矮胖老頭，六十來歲，圓臉，笑眯眯的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手裡端著把銅壺正給客人續水。
壺嘴抬得高高的，水柱細細一根，從半米外准准落進蓋碗裡，一滴不灑。
老手藝！蜀中茶館才有的功夫！
「掌柜的？」周知禮走到櫃檯前。
矮胖老頭轉過來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外地口音，年輕後生，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，一看就不是本地喝茶的。
「喝茶？裡面坐。」
周知禮把鄭建國寫的條子遞過去，
「我找人，廖德生廖老闆。」
矮胖老頭接過來看了一眼，臉上沒什麼變化。
「我就是。」
他把條子折好揣進兜里，又把周知禮上下打量了一會兒。
「建國介紹來的？」
「是。鄭大哥說您在巴州三十多年了，什麼都門清。我想打聽點兒事。」
廖德生沒接話。轉身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蓋碗，抓了一撮茶葉丟進去，提起銅壺，那根細細的水柱從壺嘴裡濺出來，穩穩落進碗裡。
「坐，先喝茶。」
他端著蓋碗繞過櫃檯，走到角落一張空桌邊坐下。把蓋碗推到周知禮面前，自己又泡了一碗。
「我們蜀中人，說事之前先喝茶。茶喝好了，話才說得順。」
說完揭開茶蓋吹了吹，抿了一口，然後看著周知禮，臉上還是笑眯眯，但那笑底下壓著什麼東西，周知禮一時還看不透。
「小兄弟，你是幹啥的？」
「做知客的。」
「哪一派？」
這三個字問得很內行，普通人不會問「哪一派」。
「中原派，師父錢德順。」
廖德生的眉毛輕輕抬了一下，把這名字在嘴裡嚼了兩遍：
「錢德順……沒聽過，中原派的名頭，我倒是曉得。建國跟我打過電話，說你有本事。給他爹辦的喪事，他很服氣。但那是建國的事，你到了我這兒，我得自己看看。」
周知禮端起蓋碗喝了一口。
蒙頂甘露，清香入口，回甘綿長。不愧為十大名茶之一，好茶！
「廖叔，您想看什麼？」
「你是來找鐵爐鎮那個姓張的吧？」
周知禮沒否認。
廖德生嘆了口氣，把蓋碗擱下來。「那個人，我見過兩回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頭一回，七八年前。有個舊書販子從外省來，在我這喝茶，問鐵爐鎮有沒有什麼老物件。我帶他去了張德明家，結果門都沒讓進。」
「第二回呢？」
「去年。省里來個民俗教授，拿著大學介紹信，說要學術考察，我又帶他去了。這回倒是進去了，兩句話功夫就出來了。」
「怎麼回事？」
「那教授一進門就掏出放大鏡翻舊書，又拍照又量尺寸，嘴裡叨叨什麼文物價值。張德明當場惱火了——你是來看書的還是來量屍的？一句話懟出去的。」
周知禮聽著，心裡暗暗記下了。
不能把書當文物看，要當傳承看。張德明拒的不是人，是那個態度。
「廖叔，張德明這個人什麼脾氣？」
廖德生想了想，用了個蜀中話：「犟拐拐。」
見周知禮沒聽懂，他補了一句：「犟驢。認準的事，九頭牛拉不回來。他爺爺臨死前留了話——那些東西不能給外行人。不是不給，是在等人。」
「等什麼人？」
「他跟我說過一句話——我太爺爺的東西，要給一個真正幹這行的。不是來淘寶貝，不是來搞研究，是真正會用這些東西的人。」
「小兄弟，你覺得你是那個人嗎？」
周知禮沒馬上答，他想了一會兒：
「我不知道是不是。我師父找了一輩子，沒找到。他現在躺在床上，半邊身子動不了。走之前跟我交代的最後一件事——書的事，別忘了。」
「我不敢忘，所以就來了。」
廖德生看著他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點了下頭。
「好。」
他從兜里掏出那張條子翻過來，在背面寫了幾個字。
「明天早上八點，城東車站有班車去鐵爐鎮。到了鎮上往東走到頭，河邊一座老瓦房，獨門獨戶，那就是張德明家。」
寫完，他把條子推過來。
「張德明這人，面上看著怪，其實心裡苦。」
「他爹死得早，娘改嫁了，爺爺奶奶拉扯大。後來老人走了，就剩他一個。開過雜貨鋪，黃了。打過零工，干不長。四十六了，沒討到婆娘。整個鐵爐鎮沒人跟他來往，他也不跟別人來往。」
周知禮蓋上蓋碗，拱手致謝。
「廖叔，多謝。」
「甭客氣。」廖德生擺擺手，「你明天去，成不成的，盡力。」
他站起來要走，又轉回來。
「對了，你要是在巴州多待幾天，回來找我，我給你介紹個人。」
「誰？」
「一個老端公，叫楊半仙，七十多了。端公就是我們蜀中的知客，規矩跟你們中原派不一樣。那老頭脾氣比張德明還邪，但本事是真有。」
周知禮記下了，楊半仙，蜀中老端公。
「廖叔，端公和知客有啥區別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