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三百人的送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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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鄭建軍站在遺像前,站得筆直,軍裝紋絲不動。

  靈堂里安靜得能聽見香燭的噼啪聲。

  突然,他做了一件誰都沒想到的事,「啪」地立正,抬起右手,一個標標準準的軍禮,敬給遺像上笑眯眯的老爺子。

  手放下來的時候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
  但眼睛是紅的。

  當晚周知禮守在靈堂,沒睡。他在檢查明天出殯的每一個細節。

  凌晨兩點多,鄭建軍又出現了。跟昨晚一樣,坐在院子裡石凳上。這次手裡多了個搪瓷杯子,裡面裝著苞谷酒。

  他沒說話,把杯子遞過來。

  周知禮接過喝了一口。辣,烈,一線火從嗓子燒到胃裡。

  「好酒。」

  「我爹釀的,走之前釀的最後一缸。」

  兩個人在黑暗中喝了一會兒悶酒。

  「明天的事,就一個要求。」

  「你說。」

  「讓我爹走得像個軍人。他十五歲扛槍,打了一輩子仗。最後走的時候,我想讓他……」

  沒說完,也不用說完。

  周知禮明白了,把搪瓷杯子還給他。

  「好,明天你等著看。」

  第三天,出殯日。

  天沒亮,整個鄭家灣就醒了。

  鞭炮沒放,鄭老遺囑說不要放炮,嫌吵。但嗩吶響了,兩支嗩吶從村頭吹到村尾,聲音蒼涼,在晨霧裡傳出老遠。

  周知禮站在堂屋門口,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「起靈!」

  十六個壯漢抬起棺材。柏木棺,厚實沉重,十六個人抬著都吃力。棺材從堂屋出來,進了院子,過了院門,上了村道。

  周知禮走在最前面,手裡舉著引魂幡,白幡在晨風中呼呼響。

  他走在前面,開始喊路。

  「鄭家老太爺,九十一歲,戎馬一生,今日歸鄉......」

  「十五歲扛槍打鬼子,二十歲打過長江去。一輩子為國為民,今天回老家的土裡,落葉歸根,魂歸故里......」

  喊路詞不是套話,是昨晚根據鄭老的生平重新編的,一句一句都對著這個人來。

  聲音在晨霧中傳開,驚起河邊幾隻水鳥。

  送葬隊伍浩浩蕩蕩。最前面是周知禮,舉著引魂幡。後面是嗩吶手。再後面是十六人抬著的棺材,穩穩噹噹。

  棺材兩側是鄭家子孫,披麻戴孝,一步一步。

  鄭建國走左邊,鄭建軍走右邊。

  再往後是三百多來送別的人,加上村里自發來的百十號村民,隊伍從村頭排到了村尾,拉了幾百米長。

  「前面上山路,老爺子慢慢走。後面兒孫送,一路不孤單!」

  到了山腳下,路變窄了,只能兩三個人並排走。

  周知禮停了一下,回頭看。三百多人沿著田埂蜿蜒而來,像一條長長的白色河流,在金色的稻田裡流淌。

  他轉回頭,繼續往山上走。祖墳,墓穴已經挖好。

  「落棺!」

  十六人把棺材穩穩放進去。

  「撒五穀!」

  鄭建國捧著簸箕,把五穀雜糧撒在棺材上。

  「摔盆!」

  鄭建國舉起瓦盆。

  「等一下。」

  突然,鄭建軍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
  送行的人群齊齊頓住,看向他。

  鄭建軍走到鄭建國身邊,伸出手:「大哥,讓我來。」

  鄭建國愣了一下,看著弟弟的眼睛,把瓦盆遞了過去。

  鄭建軍接過盆,高高舉過頭頂。他沒有馬上摔,轉過身,面向墓穴,面向父親的棺材。

  「爹——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大,在山風裡震動迴蕩。

  「兒子來遲了。」

  「但兒子給您敬最後一個禮。」

  說完單手舉著瓦盆,另一隻手抬起來,又是一個軍禮。眼淚從繃緊的臉上滑下來,一顆接一顆,但那個軍禮紋絲不動。


  三秒後手放下,用力把瓦盆往地上砸。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碎成了七八瓣。乾脆利落,像他做其他事一樣。

  「填土!」

  幫工們開始往墓穴里填土。

  周知禮站在墳前念安土詞:「入土為安,落葉歸根。戎馬一生,功在社稷。九十一載,無愧天地。從此長眠,再無征途。」

  「再無掛牽」他改成了「再無征途」。

  因為這個人是軍人。對軍人來說,最大的安息不是「沒有牽掛」,而是「不用再打仗了」。

  可以歇了。

  很快,墳頭堆起來,墓碑立好。

  三百多人在墳前站著,沒人說話。山風吹過,稻穗沙沙響,遠處的山綿延起伏,天邊一線白雲,很薄很淡。

  周知禮站在人群前面,最後說了一句:

  「鄭家老太爺......到家了。」

  下山的路上,鄭建軍走到周知禮身邊。

  兩個人並排走,誰都沒說話。走了很長一段路,鄭建軍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搪瓷杯子,擰開蓋,裡面還有小半杯苞谷酒,遞過來。

  周知禮接過喝了一口,還是那麼辣,那麼烈。

  鄭建軍接回去,喝了剩下的。

  「你做到了。」

  這幾個字從一個軍人嘴裡說出來,比任何感謝都重。

  周知禮沒接話,繼續往山下走。

  喪事圓滿結束。

  當天下午,鄭建國把周知禮拉到一邊。車已經發動了,準備送他回縣城。鄭建國從兜里掏出一個厚紅包往他手裡塞。

  「周師傅,全家人都服氣。尤其建軍,他那脾氣你也見了,能讓他服的人不多。」

  「鄭二哥是性情中人。」

  鄭建國笑了笑,發動車子上了路。開了一段,他突然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周師傅,我多嘴問一句,你做這行多久了?」

  「才跟師父學,不到一年。」

  「真難得!」鄭建國點了點頭,「你這個年紀能把事情做成這樣的,我見得少。」

  車子在鄉間公路上跑著,窗外的稻田往後退。鄭建國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猶豫什麼事該不該說。

  「周師傅,方志遠跟你熟吧?」

  周知禮看了他一眼:「認識。」

  「我跟老方也是老關係了,前幾天喝酒的時候他提過你一嘴。說你師父留了個心愿,在找一本中原派的老書,失傳了好幾十年。」

  周知禮沒接話,等他說下去。

  鄭建國放慢了車速,像是在整理思路。

  「我想起一件事來。我有個大舅,在蜀中巴州開茶館,叫廖德生,在那邊三十多年了,什麼人都認識。」

  「前幾年他跟我聊天提過,說巴州下面有個小鎮,叫鐵什麼鎮,鎮上有個怪人,手裡攥著一堆老知客留下來的舊書舊物件,誰來買都不賣。」

  周知禮來了精神,手指收緊了。

  「您大舅說的那個鎮子,是不是叫鐵爐鎮?」

  鄭建國看了周知禮一眼,拍了一下方向盤:

  「對!鐵爐鎮!好像就是這個名字。你要是想去蜀中,我給你寫個條子,拿著去找我大舅。巴州城東老街,廖記茶館,一問就知道。他在那邊什麼門路都有,起碼能幫你打聽打聽。」

  周知禮沒急著答。

  火車上那個收舊書老頭的話,是第一條線索。現在鄭建國這番話,是第二條。兩條線索指向同一個地方——蜀中巴州,鐵爐鎮,張姓後人。

  「好,鄭大哥,這個條子我要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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