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領導弔唁，你怎麼安排？
省領導來弔唁，是鞠躬就行，還是按農村規矩磕頭？安排什麼位置？出殯走在哪裡？
讓領導磕頭，不可能！
不讓磕頭，村里老人覺得不尊重。
周知禮想了兩秒。
「領導到了之後，先到靈堂前鞠躬致意，三鞠躬，不用跪。這是城裡通行的禮節，誰都挑不出毛病。再請到偏廳喝茶休息，由鄭大哥陪著。出殯時走在送葬隊伍後面，跟在親友方陣之後。」
他看著鄭建軍的眼睛，說了最後一句：
「他們是來送別的，不是來主持喪事的。主角是老爺子，不是他們。」
鄭建軍表情沒變，但手臂從胸前放下來了。
這個動作很微小，可周知禮讀懂了：這個答案，他接受了。
當天下午，周知禮帶幾個幫工布置靈堂。白綾從正梁垂下來，鄭家老宅的堂屋有正梁，規矩得按「從梁垂地」來。
輓聯他親手寫，寫之前問了鄭建國老爺子的生平：
十五歲參加游擊隊，打過鬼子，解放後從縣長干到地官員再到省政協，一輩子從農村走出去，最後又想回到農村。
輓聯不能用客套話，得寫出這個人的一生。
左邊「戎馬一生報家國」，
右邊「落葉歸根還故鄉」，
橫批「魂歸故里」。
遺像掛在堂屋正中，不是板著臉的標準照，鄭建國翻出一張老爺子八十大壽拍的。
穿著一身中山裝，站在老宅的門口，背後是那棵大樟樹，老爺子笑得滿臉褶子，露出一口不太齊的牙。
「就用這張。」周知禮說。
鄭建國看了一眼，眼眶紅了，點頭。
供桌上的東西他也仔細問過：老爺子愛喝苞谷酒，村里自己釀的；愛吃臘肉，到了省城還讓老家寄，幾十年沒斷過。
供桌上放了一碗苞谷酒、一盤切好的臘肉、一雙竹筷。
另外加了一樣東西，一枚舊軍功章，抗戰時得的，壓箱底幾十年，銅質的，有些發綠，但「功」字還認得清。
忙到半夜，靈堂布置完畢。
周知禮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著歇息，蛙聲一片，遠處的山黑沉沉橫在天邊。
「還沒睡？」
鄭建軍的聲音傳來，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，也坐在石凳上，隔了兩個人的距離。軍人到哪兒都是那個坐姿，腰板直得像有根鐵條撐著。
「睡不著。」周知禮說。
鄭建軍沒接話，兩個人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。
「我爹……」他突然開口，又停了。
周知禮沒催。
「我爹走的那天晚上，我沒趕上。部隊有任務，等我趕回來的時候，已經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。
周知禮靜靜等著，沉默了很久才開口。
「他這輩子最怕什麼，你知道嗎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怕丟人。」鄭建軍的聲音沉下去，「他是農民出身，一輩子在官場上混，最怕人家說他沒文化、土包子。開會講話一個字都不准念錯，吃飯拿筷子姿勢都要標準。」
「但他最喜歡的還是老家這些東西。苞谷酒、臘肉，村里人喊他一聲老鄭，他比誰都高興。」
他看著周知禮的方向，黑暗裡看不清臉。
「明天的事，你得給我辦好。」
周知禮聽出了命令底下的東西，一個沒趕上見父親最後一面的兒子，把所有的遺憾壓在了這場喪事上。
「放心。」
鄭建軍沒再說話，站起來走了。
第二天，天剛亮，省城方向來了四輛大巴。
三百多人陸續下車，沿著村道往鄭家老宅走。
有穿中山裝拄拐杖的老幹部，有穿制服的軍人，有穿素衣提祭品的親友，還有幾個穿深色西裝的省領導。
周知禮站在老宅門口，一個個迎。
他記性好，昨晚看了一遍來客名單，主要人物的名字、身份、跟鄭老的關係，全記下了。
「劉老，您是跟鄭老一起打過仗的老戰友吧？裡面請，上座給您留著呢。」
八十多歲的老幹部劉景山愣了一下，笑了：「小伙子消息靈通啊。」
「趙局長，您是鄭老在地委時的老搭檔？這邊請。」
每個被他準確叫出關係和身份的人，都露出意外又受用的表情。來人都覺得，這場喪事的操持者認真對待了每一個來送別的人。
鄭建國在旁邊看著，暗暗點頭。
上午十點，弔唁開始。
靈堂裏白綾從正梁垂到地面，肅穆莊重。遺像上老爺子笑著，軍功章在供桌上微微閃光。
周知禮站在靈堂一側，高聲唱禮。
「原省政協劉景山老首長弔唁——孝子叩謝——」
鄭建國和鄭建軍跪在靈堂前，磕頭回禮。
劉景山拄著拐杖走到遺像前，站了很久。他沒有按流程鞠躬，而是抬起右手，顫顫巍巍敬了一個軍禮。手放下來的時候，渾身都在抖。
「老鄭……你走了，咱們那個排就剩我一個人了。」
旁邊的人趕緊扶住他，攙到椅子上坐下。
周知禮看著這一幕，喉頭髮緊，但聲音沒斷：「下一位——」
弔唁持續了一上午。
三百多人一撥撥來，有人在靈堂前站了很久，有人說幾句就哽咽了，有人什麼都沒說，三鞠躬，走了。
省領導來時，按昨晚商量好的：三鞠躬，不跪，然後請到偏廳。沒有任何尷尬。
下午守靈，人少了些，只剩下至親和幾十個老友。
周知禮沒請專業哭喪人。鄭老活了九十一歲，兒孫滿堂，戎馬一生，這是喜喪，不是哀喪。但守靈也不能冷清。
他安排了一個環節，讓老戰友、老同事、家裡人，一個個說幾句。
不是念悼詞，是說心裡話。
第一個上來的是村里老支書，七十多了，跟鄭老是髮小。
「老鄭啊，你小時候偷我家地里的紅苕，被我爹追了三條街，你還記不記得？」
靈堂里有人笑了。
「後來你當了縣長，過年提了一筐紅苕到我家，說老李，這回我花錢買的，不是偷的。老鄭，你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，不管走多遠都記得回來。」
老支書擦擦眼角，走下去了。
接下來一個個說。
有人說鄭老當縣長時帶頭修水渠，卷著褲腿跟農民一起挖。有人說他退休後非要下地種菜，被老伴罵了一頓，第二天還是偷偷去了。
每個故事都不長，但都是活生生的。
不是「鄭老是一位優秀的領導幹部」這種空話，而是「老鄭這個人，到底什麼樣？」
鄭建軍站在靈堂角落裡，筆直筆直的，臉上沒啥表情。
周知禮注意到，他的右手一直攥著。老支書說到「紅苕」時，他嘴角抽了一下。說到「拍桌子」時，他喉結動了一下。
最後輪到鄭家人。
鄭建國先上去，說了幾句，說父親怎麼教他做人，「不管當多大的官，回了村跟人說話別端著」。說完鞠了一躬，退下來。
然後是鄭建軍。
他從角落裡走出來，走到靈堂中央，三百多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讓領導磕頭，不可能！
不讓磕頭，村里老人覺得不尊重。
周知禮想了兩秒。
「領導到了之後，先到靈堂前鞠躬致意，三鞠躬，不用跪。這是城裡通行的禮節，誰都挑不出毛病。再請到偏廳喝茶休息，由鄭大哥陪著。出殯時走在送葬隊伍後面，跟在親友方陣之後。」
他看著鄭建軍的眼睛，說了最後一句：
「他們是來送別的，不是來主持喪事的。主角是老爺子，不是他們。」
鄭建軍表情沒變，但手臂從胸前放下來了。
這個動作很微小，可周知禮讀懂了：這個答案，他接受了。
當天下午，周知禮帶幾個幫工布置靈堂。白綾從正梁垂下來，鄭家老宅的堂屋有正梁，規矩得按「從梁垂地」來。
輓聯他親手寫，寫之前問了鄭建國老爺子的生平：
十五歲參加游擊隊，打過鬼子，解放後從縣長干到地官員再到省政協，一輩子從農村走出去，最後又想回到農村。
輓聯不能用客套話，得寫出這個人的一生。
左邊「戎馬一生報家國」，
右邊「落葉歸根還故鄉」，
橫批「魂歸故里」。
遺像掛在堂屋正中，不是板著臉的標準照，鄭建國翻出一張老爺子八十大壽拍的。
穿著一身中山裝，站在老宅的門口，背後是那棵大樟樹，老爺子笑得滿臉褶子，露出一口不太齊的牙。
「就用這張。」周知禮說。
鄭建國看了一眼，眼眶紅了，點頭。
供桌上的東西他也仔細問過：老爺子愛喝苞谷酒，村里自己釀的；愛吃臘肉，到了省城還讓老家寄，幾十年沒斷過。
供桌上放了一碗苞谷酒、一盤切好的臘肉、一雙竹筷。
另外加了一樣東西，一枚舊軍功章，抗戰時得的，壓箱底幾十年，銅質的，有些發綠，但「功」字還認得清。
忙到半夜，靈堂布置完畢。
周知禮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著歇息，蛙聲一片，遠處的山黑沉沉橫在天邊。
「還沒睡？」
鄭建軍的聲音傳來，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，也坐在石凳上，隔了兩個人的距離。軍人到哪兒都是那個坐姿，腰板直得像有根鐵條撐著。
「睡不著。」周知禮說。
鄭建軍沒接話，兩個人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。
「我爹……」他突然開口，又停了。
周知禮沒催。
「我爹走的那天晚上，我沒趕上。部隊有任務，等我趕回來的時候，已經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。
周知禮靜靜等著，沉默了很久才開口。
「他這輩子最怕什麼，你知道嗎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怕丟人。」鄭建軍的聲音沉下去，「他是農民出身，一輩子在官場上混，最怕人家說他沒文化、土包子。開會講話一個字都不准念錯，吃飯拿筷子姿勢都要標準。」
「但他最喜歡的還是老家這些東西。苞谷酒、臘肉，村里人喊他一聲老鄭，他比誰都高興。」
他看著周知禮的方向，黑暗裡看不清臉。
「明天的事，你得給我辦好。」
周知禮聽出了命令底下的東西，一個沒趕上見父親最後一面的兒子，把所有的遺憾壓在了這場喪事上。
「放心。」
鄭建軍沒再說話，站起來走了。
第二天，天剛亮，省城方向來了四輛大巴。
三百多人陸續下車，沿著村道往鄭家老宅走。
有穿中山裝拄拐杖的老幹部，有穿制服的軍人，有穿素衣提祭品的親友，還有幾個穿深色西裝的省領導。
周知禮站在老宅門口，一個個迎。
他記性好，昨晚看了一遍來客名單，主要人物的名字、身份、跟鄭老的關係，全記下了。
「劉老，您是跟鄭老一起打過仗的老戰友吧？裡面請，上座給您留著呢。」
八十多歲的老幹部劉景山愣了一下，笑了：「小伙子消息靈通啊。」
「趙局長，您是鄭老在地委時的老搭檔？這邊請。」
每個被他準確叫出關係和身份的人，都露出意外又受用的表情。來人都覺得，這場喪事的操持者認真對待了每一個來送別的人。
鄭建國在旁邊看著，暗暗點頭。
上午十點，弔唁開始。
靈堂裏白綾從正梁垂到地面，肅穆莊重。遺像上老爺子笑著，軍功章在供桌上微微閃光。
周知禮站在靈堂一側，高聲唱禮。
「原省政協劉景山老首長弔唁——孝子叩謝——」
鄭建國和鄭建軍跪在靈堂前，磕頭回禮。
劉景山拄著拐杖走到遺像前，站了很久。他沒有按流程鞠躬，而是抬起右手，顫顫巍巍敬了一個軍禮。手放下來的時候，渾身都在抖。
「老鄭……你走了，咱們那個排就剩我一個人了。」
旁邊的人趕緊扶住他，攙到椅子上坐下。
周知禮看著這一幕，喉頭髮緊，但聲音沒斷：「下一位——」
弔唁持續了一上午。
三百多人一撥撥來，有人在靈堂前站了很久，有人說幾句就哽咽了，有人什麼都沒說，三鞠躬，走了。
省領導來時，按昨晚商量好的：三鞠躬，不跪，然後請到偏廳。沒有任何尷尬。
下午守靈，人少了些，只剩下至親和幾十個老友。
周知禮沒請專業哭喪人。鄭老活了九十一歲，兒孫滿堂，戎馬一生，這是喜喪，不是哀喪。但守靈也不能冷清。
他安排了一個環節，讓老戰友、老同事、家裡人，一個個說幾句。
不是念悼詞，是說心裡話。
第一個上來的是村里老支書，七十多了，跟鄭老是髮小。
「老鄭啊，你小時候偷我家地里的紅苕，被我爹追了三條街，你還記不記得？」
靈堂里有人笑了。
「後來你當了縣長，過年提了一筐紅苕到我家，說老李，這回我花錢買的，不是偷的。老鄭，你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，不管走多遠都記得回來。」
老支書擦擦眼角，走下去了。
接下來一個個說。
有人說鄭老當縣長時帶頭修水渠，卷著褲腿跟農民一起挖。有人說他退休後非要下地種菜，被老伴罵了一頓，第二天還是偷偷去了。
每個故事都不長，但都是活生生的。
不是「鄭老是一位優秀的領導幹部」這種空話，而是「老鄭這個人，到底什麼樣？」
鄭建軍站在靈堂角落裡，筆直筆直的，臉上沒啥表情。
周知禮注意到，他的右手一直攥著。老支書說到「紅苕」時，他嘴角抽了一下。說到「拍桌子」時，他喉結動了一下。
最後輪到鄭家人。
鄭建國先上去，說了幾句，說父親怎麼教他做人，「不管當多大的官，回了村跟人說話別端著」。說完鞠了一躬，退下來。
然後是鄭建軍。
他從角落裡走出來，走到靈堂中央，三百多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