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老幹部的白事
第二天上午十點，周知禮按電話里約好的地址，到了省民政廳辦公樓。
八層的水泥樓，門口傳達室查了身份證才放行。跟著一個小姑娘上了四樓，最裡面那間辦公室，門上掛著牌子：社會事務處。
「陳處，人到了。」
「請進。」
辦公室不大。鐵皮辦公桌，兩把木椅子，靠牆一排鐵皮櫃，柜子上摞著半人高的文件。
桌後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。
頭髮半白，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，手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的煙——辦公室不讓抽，他就那麼夾著，偶爾轉一下。
陳維國，省民政廳社會事務處處長。
「周師傅？坐。」
周知禮坐下來，陳維國沒急著開口，先打量了他一會兒。
「比我想的年輕。」
「大家都這麼說。」
陳維國笑了一下，把那支沒點的煙放到桌上，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牛皮紙袋，抽出幾頁紙，推過來。
「周師傅，你先看看這個。」
不是紅頭文件，是一份手寫的情況說明。字跡工整，像是秘書幫著謄的。
周知禮一行行看下去。
省里有一位老幹部，姓鄭，原省政協副主席，離休多年，上個月在家中去世，享年九十一歲。
老人生前留了遺囑，要求喪事從簡。
但問題是，老人的身份擺在那裡——省級老幹部，抗戰時期參加革命，建國後一直在省里工作，交遊極廣。
從簡辦不簡單。
來弔唁的人初步統計超過三百。老幹部、老戰友、老同事、老部下，加上家屬。省里幾個主要領導也要出席。
殯儀館那邊已經安排了追悼會，但鄭家的子女提出了一個額外的要求：
追悼會之前，要先在老家辦一場傳統的喪事。
老人是農村出來的，根在鄉下。臨終前說過一句話：「我這輩子走南闖北，最後想回老家的土裡躺著。」
兩場。一場在鄉下，按老規矩來。一場在省城，按官方標準來。
鄉下那場是重點，也是難點。
周知禮看完，抬起頭：「陳處長，這活兒為什麼找我？」
陳維國轉了轉手裡的煙。
「第一，鄭老的老家在清河縣。你之前在那一帶辦過幾場喪事，有口碑。」
「第二，鄭老的大兒子鄭建國點了名——他看過那個紀錄片，就是拍你給林教授辦送別那段。他說他父親跟林教授一樣，不喜歡搞得哭天搶地的，但也不要冷冰冰。」
「第三......」
他頓了一下，語氣變了。
「第三，這場喪事省里很多人盯著。辦好了，皆大歡喜。辦砸了……」
他沒把話說完。
省級老幹部的喪事，不是普通的活兒。來的人里有現任的領導、有部隊的老首長、有地方上的頭頭腦腦。
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，都不只是「丟臉」那麼簡單。
「陳處長，我有幾個問題。」
「你問。」
「鄉下那場，規格是什麼？按老規矩辦，還是折中？」
「按老規矩。鄭家子女的原話——爹一輩子是農民的兒子，走的時候就按農民的規矩來。」
「出殯路線、墓地定了沒有？」
「老家祖墳，早年選好了位置。路線你到了跟村里人商量。」
「時間呢？」
「後天。」
周知禮眉頭跳了一下。滿打滿算，只有一天半的準備時間。三百多人要接待，省級領導要照顧，鄉下的場地要布置，老規矩要守，還不能出任何差錯。
他想了幾秒：「行，我接。」
陳維國看著他，把那支煙又轉了一圈。
「周師傅，我跟你說句實話。這件事能不能成，我不打包票。鄭家那邊條件很明確，你辦得好，後面的路會寬很多。」
周知禮站起來：「陳處長，我現在就走。」
「車在樓下等著，到了那邊有什麼需要，打我辦公室電話。」陳維國跟他握了握手。
周知禮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陳維國在後面叫了一聲。
「周師傅。」
他回頭，陳維國夾著那支煙，提醒了一句：「鄭老的二兒子鄭建軍，在部隊，脾氣不太好。到時候你留點心。」
周知禮點了一下頭，沒多問，出了門。
樓下停著一輛黑色桑塔納，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，一路沒說幾句話。車出了省城上了國道，往南開。
周知禮坐在后座，把情況說明又看了一遍，合上眼睛在腦子裡過流程。
省級老幹部，九十一歲，喜喪規格。
三百多人，省領導出席，鄉下祖墳，傳統規矩。
一天半。
林教授那場是「不封建不冷冰冰」，這次不一樣。
鄭家明確要「按老規矩來」，那就是正兒八經的傳統喪事，該有的一樣不能少。但來的人里有省領導，排場不能太土，得兼顧體面。
傳統的根，體面的殼。
還有那個「脾氣不太好」的二兒子。
車開了三個多小時，下午兩點到了清河縣，又換了一趟麵包車，在鄉間公路上顛了四十分鐘，到了鄭家灣。
百來戶人家，房子沿著一條小河兩岸排開。
村口的大樟樹下，站了不少人。
周知禮跳下車，第一眼就看見一個穿軍裝的男人。四十七八歲，身板直挺，國字臉，顴骨高，嘴唇緊抿，目光犀利的盯著他。
鄭建軍，部隊團級幹部，鄭老的二兒子。
他身邊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，面相溫和得多。圓臉，微胖，戴眼鏡，穿深色夾克。大兒子鄭建國，省城一家國企副總，這次喪事的主要操持者。
「周師傅？」鄭建國迎上來握手，「一路辛苦了。」
「鄭大哥，節哀。」
鄭建軍站在原地沒動。他上下打量了周知禮一眼，沒握手，沒說話。那眼神很明確，我在看你有幾斤幾兩？
周知禮沒在意，見過太多這種人了。
「先看看場地吧。」
鄭家老宅是一座三進的磚瓦院子，前些年翻修過，格局沒變。
堂屋大，擺得下靈堂。
院子寬敞，辦席沒問題。
周知禮繞著老宅轉了一圈，又去看了祖墳，在村後小山坡上，位置不錯，前面開闊，背後靠山。
回到堂屋，他叫上鄭建國、鄭建軍和村里幾個老人，開始安排。
壽衣準備好了，九件套。
棺材是柏木的，早年就備下了。
靈堂他來布置，今晚弄好。
明天一早接待弔唁，下午守靈，後天出殯。
省里安排了大巴，明天上午到。三十桌席面，村里找了兩個辦過大席的廚子。
周知禮一條條捋下來，問得極細：
白綾怎麼掛、供桌擺什麼、來客登記怎麼做、座位怎麼排、出殯路線有沒有爛泥路、抬棺幾個人、墓穴挖好沒有。
鄭建國一條條答，答不上的旁邊老人補。
整個過程中，鄭建軍雙手抱胸站在旁邊，一言不發，目光始終落在周知禮身上，像在評估一個剛入伍的新兵。
等周知禮問完，鄭建軍終於開口了。
「我有個問題。」
「鄭二哥請說。」
「省里來的領導，你怎麼安排？」
八層的水泥樓，門口傳達室查了身份證才放行。跟著一個小姑娘上了四樓，最裡面那間辦公室，門上掛著牌子：社會事務處。
「陳處，人到了。」
「請進。」
辦公室不大。鐵皮辦公桌，兩把木椅子，靠牆一排鐵皮櫃，柜子上摞著半人高的文件。
桌後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。
頭髮半白，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，手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的煙——辦公室不讓抽，他就那麼夾著，偶爾轉一下。
陳維國，省民政廳社會事務處處長。
「周師傅？坐。」
周知禮坐下來，陳維國沒急著開口，先打量了他一會兒。
「比我想的年輕。」
「大家都這麼說。」
陳維國笑了一下，把那支沒點的煙放到桌上，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牛皮紙袋，抽出幾頁紙，推過來。
「周師傅，你先看看這個。」
不是紅頭文件，是一份手寫的情況說明。字跡工整，像是秘書幫著謄的。
周知禮一行行看下去。
省里有一位老幹部，姓鄭，原省政協副主席，離休多年，上個月在家中去世，享年九十一歲。
老人生前留了遺囑，要求喪事從簡。
但問題是，老人的身份擺在那裡——省級老幹部，抗戰時期參加革命，建國後一直在省里工作，交遊極廣。
從簡辦不簡單。
來弔唁的人初步統計超過三百。老幹部、老戰友、老同事、老部下，加上家屬。省里幾個主要領導也要出席。
殯儀館那邊已經安排了追悼會，但鄭家的子女提出了一個額外的要求：
追悼會之前，要先在老家辦一場傳統的喪事。
老人是農村出來的，根在鄉下。臨終前說過一句話：「我這輩子走南闖北，最後想回老家的土裡躺著。」
兩場。一場在鄉下，按老規矩來。一場在省城，按官方標準來。
鄉下那場是重點，也是難點。
周知禮看完，抬起頭：「陳處長，這活兒為什麼找我？」
陳維國轉了轉手裡的煙。
「第一，鄭老的老家在清河縣。你之前在那一帶辦過幾場喪事，有口碑。」
「第二，鄭老的大兒子鄭建國點了名——他看過那個紀錄片，就是拍你給林教授辦送別那段。他說他父親跟林教授一樣，不喜歡搞得哭天搶地的，但也不要冷冰冰。」
「第三......」
他頓了一下，語氣變了。
「第三，這場喪事省里很多人盯著。辦好了，皆大歡喜。辦砸了……」
他沒把話說完。
省級老幹部的喪事，不是普通的活兒。來的人里有現任的領導、有部隊的老首長、有地方上的頭頭腦腦。
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，都不只是「丟臉」那麼簡單。
「陳處長，我有幾個問題。」
「你問。」
「鄉下那場，規格是什麼？按老規矩辦，還是折中？」
「按老規矩。鄭家子女的原話——爹一輩子是農民的兒子，走的時候就按農民的規矩來。」
「出殯路線、墓地定了沒有？」
「老家祖墳，早年選好了位置。路線你到了跟村里人商量。」
「時間呢？」
「後天。」
周知禮眉頭跳了一下。滿打滿算，只有一天半的準備時間。三百多人要接待，省級領導要照顧，鄉下的場地要布置，老規矩要守，還不能出任何差錯。
他想了幾秒：「行，我接。」
陳維國看著他，把那支煙又轉了一圈。
「周師傅，我跟你說句實話。這件事能不能成，我不打包票。鄭家那邊條件很明確，你辦得好，後面的路會寬很多。」
周知禮站起來：「陳處長，我現在就走。」
「車在樓下等著，到了那邊有什麼需要，打我辦公室電話。」陳維國跟他握了握手。
周知禮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陳維國在後面叫了一聲。
「周師傅。」
他回頭，陳維國夾著那支煙，提醒了一句：「鄭老的二兒子鄭建軍，在部隊，脾氣不太好。到時候你留點心。」
周知禮點了一下頭，沒多問，出了門。
樓下停著一輛黑色桑塔納，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，一路沒說幾句話。車出了省城上了國道，往南開。
周知禮坐在后座，把情況說明又看了一遍，合上眼睛在腦子裡過流程。
省級老幹部，九十一歲，喜喪規格。
三百多人，省領導出席，鄉下祖墳，傳統規矩。
一天半。
林教授那場是「不封建不冷冰冰」，這次不一樣。
鄭家明確要「按老規矩來」，那就是正兒八經的傳統喪事，該有的一樣不能少。但來的人里有省領導，排場不能太土，得兼顧體面。
傳統的根，體面的殼。
還有那個「脾氣不太好」的二兒子。
車開了三個多小時，下午兩點到了清河縣，又換了一趟麵包車，在鄉間公路上顛了四十分鐘，到了鄭家灣。
百來戶人家，房子沿著一條小河兩岸排開。
村口的大樟樹下，站了不少人。
周知禮跳下車，第一眼就看見一個穿軍裝的男人。四十七八歲，身板直挺，國字臉，顴骨高，嘴唇緊抿，目光犀利的盯著他。
鄭建軍，部隊團級幹部，鄭老的二兒子。
他身邊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，面相溫和得多。圓臉，微胖，戴眼鏡，穿深色夾克。大兒子鄭建國，省城一家國企副總，這次喪事的主要操持者。
「周師傅？」鄭建國迎上來握手，「一路辛苦了。」
「鄭大哥，節哀。」
鄭建軍站在原地沒動。他上下打量了周知禮一眼，沒握手，沒說話。那眼神很明確，我在看你有幾斤幾兩？
周知禮沒在意，見過太多這種人了。
「先看看場地吧。」
鄭家老宅是一座三進的磚瓦院子，前些年翻修過，格局沒變。
堂屋大，擺得下靈堂。
院子寬敞，辦席沒問題。
周知禮繞著老宅轉了一圈，又去看了祖墳，在村後小山坡上，位置不錯，前面開闊，背後靠山。
回到堂屋，他叫上鄭建國、鄭建軍和村里幾個老人，開始安排。
壽衣準備好了，九件套。
棺材是柏木的，早年就備下了。
靈堂他來布置，今晚弄好。
明天一早接待弔唁，下午守靈，後天出殯。
省里安排了大巴，明天上午到。三十桌席面，村里找了兩個辦過大席的廚子。
周知禮一條條捋下來，問得極細：
白綾怎麼掛、供桌擺什麼、來客登記怎麼做、座位怎麼排、出殯路線有沒有爛泥路、抬棺幾個人、墓穴挖好沒有。
鄭建國一條條答，答不上的旁邊老人補。
整個過程中，鄭建軍雙手抱胸站在旁邊，一言不發，目光始終落在周知禮身上，像在評估一個剛入伍的新兵。
等周知禮問完，鄭建軍終於開口了。
「我有個問題。」
「鄭二哥請說。」
「省里來的領導，你怎麼安排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