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五天點不著的蠟燭
棚戶區的巷子七拐八拐，牆根下曬著鹹菜和被子。巷子盡頭一座低矮的平房，門口站著幾個人，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怕。
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迎上來，滿臉愁容，眼底青黑。
「方先生，您可來了……」
「張嫂，這位是周知禮，周師傅。」
張嫂看了周知禮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哪說起。
方志遠把他拉到一邊，壓低聲音：
「死的是她公公，七十一，走了五天了。靈堂的蠟燭點不著，換了好幾種蠟燭，火柴、打火機都試了，點著了馬上滅。不光蠟燭，長明燈也滅，三天滅了七次。」
長明燈滅七次？
師父的話從腦子裡冒出來：滅一次是風，滅兩次是巧合，滅三次以上就不正常了。
「找過人沒有？」
「殯儀公司來了一趟，看完扭頭就走。後來找了兩個知客......」
張嫂自己搶過話頭，「頭一個進來看了半天說沒事，我問他蠟燭怎麼滅的，他答不上來。第二個更利索，進門轉一圈就走了，連句話都沒撩下。」
方志遠看著他：「知禮，這活兒你敢不敢接？」
「我進去看看。」
靈堂在平房的堂屋裡。
門一推開，周知禮腳步頓了一下。
外頭是六月的大太陽，熱得人冒汗，這屋裡卻透著一股子潮冷，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來。
靈堂布置得簡陋。
薄皮棺材擱在正中，白綾松松垮垮掛著，遺像歪在供桌上。
供桌上一對蠟燭台，蠟燭插著，是滅的，燭芯發黑，不像自然熄滅，倒像被什麼東西掐滅的。
長明燈在棺材頭上，也滅了，油還有，燈芯沒燒完，就是不亮。
周知禮站在門口沒動。他先看屋頂——瓦片完整，不漏風。窗戶關著，糊了報紙。地面是土地，有些潮。
不是通風的問題。
他走到供桌前，拿起一根蠟燭，劃了根自己的火柴。
火柴本身沒問題，火苗正常。他把火柴湊到燭芯上，火焰剛剛燃上去，亮了一秒滅了。像被什麼東西吹熄的，但屋裡沒有風。
他又試了一次，還是一樣。
身後傳來張嫂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周知禮把蠟燭放回去，沒說話，在屋裡慢慢走了一圈。
供桌附近那股冷意不算明顯，但越靠近棺材尾部越重。
他在棺材尾部蹲下去，地面上有一條細細的裂縫，從棺材底下一直延伸到牆角，很細，不蹲下來根本看不見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裂縫邊緣，冰的。
不是地面本身冷，是有東西從裂縫裡往外滲。
周知禮沒動聲色站起來，繞到另一邊又蹲下去摸了摸，這邊沒有，冷氣只從那條裂縫冒出來。
他走到門口。
「張嫂，這屋子底下是什麼？」
張嫂愣了：「底下？就是……地啊。」
「以前挖過什麼沒有？地窖？水井？」
張嫂的臉白了：「地窖……公公以前挖過一個菜窖，後來塌了就填上了。」
周知禮心裡有數了。
菜窖沒填實，地下有空洞，空洞裡的冷空氣從裂縫滲上來形成暗流，正好經過蠟燭和長明燈的位置。火焰碰上這股冷氣流就滅了。
不是邪，是物理。
但這話不能直說。
張嫂已經被嚇了五天。你告訴她「地窖漏風」，她不會信的。她已經把這件事跟鬼神綁在一起了，越講道理，她越覺得你在敷衍。
前面那兩個知客就栽在這上頭。
師父教過他，知客乾的活，三分規矩，三分技術，四分人心。人心不安，什麼都白搭。
「張嫂，這事我能解決，但您得聽我安排。」
張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拼命點頭。
周知禮轉身走進靈堂，從包袱里掏出幾樣東西：一包粗粒海鹽，師父說過出門常備；一疊黃紙；一根紅繩。
他先走到棺材尾部蹲下去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干布，把那條裂縫仔仔細細堵上。
不夠緊，又從外面撿了兩把干土，和著布一起塞進去，用戒尺柄搗實。
他做這些的時候，動作很自然，像是「儀式」的一部分。張嫂在門口看著，以為他在「封地氣」，沒起疑。
裂縫堵死了，冷氣斷了。
周知禮沒急著點蠟燭。他站起來，從鹽包里抓出一把鹽，走到靈堂東南角撒下去，嘴裡念叨著：
「鹽為界，陰為客，客來客往莫久留。」
西南角，又一把，同一句話。
東北角、西北角......四把鹽落地，四句話念完。
張嫂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。她說不清為什麼，但看著這個年輕人做這些事的時候，心裡漸漸感到踏實了。
鹽撒完了，周知禮走回供桌前拿起蠟燭。
掏出火柴，劃著名了。
整個屋子很安靜，只聽見火柴頭燒過硫磺的那一聲「嗤」。
他把火柴湊到燭芯上，火焰燃上去，蠟燭亮了。穩穩的，一絲不晃。
張嫂的眼睛瞪大了。
他又點了另一根，也亮了。然後是長明燈，一划一點，也亮了。三團火焰穩穩地燃著，靈堂一下子亮堂起來了。
張嫂盯著那幾團火焰，嘴張著，像是忘了合上。
火焰穩穩的，不晃，不滅。
她的腿一軟，跪了下去。
「周師傅！」
周知禮彎腰把她扶起來：「嫂子，趕緊把喪事辦了。老爺子等了五天了，該上路了。」
燭火問題解決後，喪事很快就辦了。
停了五天，該準備的早準備好了，只差一個敢主持的人。
周知禮從頭盯到尾，報喪、守靈、出殯、入土，一樣不落。
蠟燭再沒滅過，長明燈一直亮著。
第二天下午，老爺子順利入土。張嫂一家人跪在墳前哭了半天，不是害怕，是憋了五天終於可以松下來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，方志遠一直憋著話，走了半條街才開口。
「知禮，你跟我說實話，蠟燭到底怎麼回事？」
「底下有個廢菜窖，沒填實，從裂縫漏冷風。」
方志遠一臉懵，停住了：「就這？」
「就這！」
他張了張嘴又合上，過了一會兒才說：「那你撒鹽，幹什麼？」
「安人心。張嫂被嚇了五天，你跟她說漏風，她不會信。做一套儀式，讓蠟燭重新亮起來，她才信。信了，心就安了，心安了，事就能辦了。」
方志遠盯著他看了半天：「你師父教的？」
「嗯。」
方志遠搖頭笑了一聲：「錢德順那老頭，把寶貝都給你了。」
回到招待所，周知禮洗了把臉坐到桌前。
翻開那本寫滿筆記的本子，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：師父的秘術，第一次用，管用。
下面又加了一行：
蜀中，鐵爐鎮（鐵匠鎮？），張姓後人《知客秘錄》。
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，蜀中的事得找時間去一趟，但不是現在。
正要合上本子，電話響了，一個陌生號碼。
「餵？」
「請問是周知禮周師傅嗎？我姓陳，省民政廳的，有件事想跟您當面談談。」
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迎上來，滿臉愁容，眼底青黑。
「方先生，您可來了……」
「張嫂，這位是周知禮，周師傅。」
張嫂看了周知禮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哪說起。
方志遠把他拉到一邊，壓低聲音：
「死的是她公公，七十一，走了五天了。靈堂的蠟燭點不著，換了好幾種蠟燭，火柴、打火機都試了，點著了馬上滅。不光蠟燭，長明燈也滅，三天滅了七次。」
長明燈滅七次？
師父的話從腦子裡冒出來：滅一次是風，滅兩次是巧合，滅三次以上就不正常了。
「找過人沒有？」
「殯儀公司來了一趟，看完扭頭就走。後來找了兩個知客......」
張嫂自己搶過話頭，「頭一個進來看了半天說沒事，我問他蠟燭怎麼滅的，他答不上來。第二個更利索，進門轉一圈就走了，連句話都沒撩下。」
方志遠看著他：「知禮，這活兒你敢不敢接？」
「我進去看看。」
靈堂在平房的堂屋裡。
門一推開，周知禮腳步頓了一下。
外頭是六月的大太陽，熱得人冒汗，這屋裡卻透著一股子潮冷，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來。
靈堂布置得簡陋。
薄皮棺材擱在正中，白綾松松垮垮掛著，遺像歪在供桌上。
供桌上一對蠟燭台，蠟燭插著，是滅的，燭芯發黑，不像自然熄滅，倒像被什麼東西掐滅的。
長明燈在棺材頭上，也滅了，油還有，燈芯沒燒完，就是不亮。
周知禮站在門口沒動。他先看屋頂——瓦片完整，不漏風。窗戶關著，糊了報紙。地面是土地，有些潮。
不是通風的問題。
他走到供桌前，拿起一根蠟燭，劃了根自己的火柴。
火柴本身沒問題，火苗正常。他把火柴湊到燭芯上，火焰剛剛燃上去，亮了一秒滅了。像被什麼東西吹熄的，但屋裡沒有風。
他又試了一次，還是一樣。
身後傳來張嫂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周知禮把蠟燭放回去，沒說話，在屋裡慢慢走了一圈。
供桌附近那股冷意不算明顯，但越靠近棺材尾部越重。
他在棺材尾部蹲下去，地面上有一條細細的裂縫，從棺材底下一直延伸到牆角，很細，不蹲下來根本看不見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裂縫邊緣，冰的。
不是地面本身冷，是有東西從裂縫裡往外滲。
周知禮沒動聲色站起來，繞到另一邊又蹲下去摸了摸，這邊沒有，冷氣只從那條裂縫冒出來。
他走到門口。
「張嫂，這屋子底下是什麼？」
張嫂愣了：「底下？就是……地啊。」
「以前挖過什麼沒有？地窖？水井？」
張嫂的臉白了：「地窖……公公以前挖過一個菜窖，後來塌了就填上了。」
周知禮心裡有數了。
菜窖沒填實，地下有空洞，空洞裡的冷空氣從裂縫滲上來形成暗流，正好經過蠟燭和長明燈的位置。火焰碰上這股冷氣流就滅了。
不是邪，是物理。
但這話不能直說。
張嫂已經被嚇了五天。你告訴她「地窖漏風」，她不會信的。她已經把這件事跟鬼神綁在一起了，越講道理，她越覺得你在敷衍。
前面那兩個知客就栽在這上頭。
師父教過他，知客乾的活，三分規矩，三分技術，四分人心。人心不安，什麼都白搭。
「張嫂，這事我能解決，但您得聽我安排。」
張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拼命點頭。
周知禮轉身走進靈堂，從包袱里掏出幾樣東西：一包粗粒海鹽，師父說過出門常備；一疊黃紙；一根紅繩。
他先走到棺材尾部蹲下去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干布，把那條裂縫仔仔細細堵上。
不夠緊，又從外面撿了兩把干土，和著布一起塞進去，用戒尺柄搗實。
他做這些的時候，動作很自然，像是「儀式」的一部分。張嫂在門口看著，以為他在「封地氣」，沒起疑。
裂縫堵死了，冷氣斷了。
周知禮沒急著點蠟燭。他站起來，從鹽包里抓出一把鹽，走到靈堂東南角撒下去，嘴裡念叨著：
「鹽為界，陰為客，客來客往莫久留。」
西南角，又一把，同一句話。
東北角、西北角......四把鹽落地，四句話念完。
張嫂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。她說不清為什麼，但看著這個年輕人做這些事的時候，心裡漸漸感到踏實了。
鹽撒完了，周知禮走回供桌前拿起蠟燭。
掏出火柴，劃著名了。
整個屋子很安靜，只聽見火柴頭燒過硫磺的那一聲「嗤」。
他把火柴湊到燭芯上，火焰燃上去，蠟燭亮了。穩穩的，一絲不晃。
張嫂的眼睛瞪大了。
他又點了另一根，也亮了。然後是長明燈，一划一點，也亮了。三團火焰穩穩地燃著，靈堂一下子亮堂起來了。
張嫂盯著那幾團火焰，嘴張著，像是忘了合上。
火焰穩穩的，不晃，不滅。
她的腿一軟，跪了下去。
「周師傅！」
周知禮彎腰把她扶起來：「嫂子，趕緊把喪事辦了。老爺子等了五天了，該上路了。」
燭火問題解決後，喪事很快就辦了。
停了五天，該準備的早準備好了，只差一個敢主持的人。
周知禮從頭盯到尾，報喪、守靈、出殯、入土，一樣不落。
蠟燭再沒滅過，長明燈一直亮著。
第二天下午，老爺子順利入土。張嫂一家人跪在墳前哭了半天，不是害怕，是憋了五天終於可以松下來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，方志遠一直憋著話，走了半條街才開口。
「知禮，你跟我說實話，蠟燭到底怎麼回事？」
「底下有個廢菜窖，沒填實，從裂縫漏冷風。」
方志遠一臉懵，停住了：「就這？」
「就這！」
他張了張嘴又合上，過了一會兒才說：「那你撒鹽，幹什麼？」
「安人心。張嫂被嚇了五天，你跟她說漏風，她不會信。做一套儀式，讓蠟燭重新亮起來，她才信。信了，心就安了，心安了，事就能辦了。」
方志遠盯著他看了半天：「你師父教的？」
「嗯。」
方志遠搖頭笑了一聲：「錢德順那老頭，把寶貝都給你了。」
回到招待所，周知禮洗了把臉坐到桌前。
翻開那本寫滿筆記的本子，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：師父的秘術，第一次用，管用。
下面又加了一行：
蜀中，鐵爐鎮（鐵匠鎮？），張姓後人《知客秘錄》。
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，蜀中的事得找時間去一趟，但不是現在。
正要合上本子，電話響了，一個陌生號碼。
「餵？」
「請問是周知禮周師傅嗎？我姓陳，省民政廳的，有件事想跟您當面談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