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不信鬼神的人家
車停在省城東郊一片老舊的家屬院門口。
五層紅磚樓，樓道的燈壞了一半，牆皮一片一片往下掉。三樓拐角堆著幾捆舊報紙，這是省大學的教職工宿舍，住的全是退休的老教授。
方志遠領著他上三樓，301室，門虛掩著。
門開了一半，一個瘦高個男人站在門後面，黑框眼鏡歪著，看見周知禮，目光停在他臉上。
「這麼年輕？」
語氣裡帶著那種搞學術的人特有的勁，不是瞧不起你，是還沒看到東西。
「林老師，這就是周知禮。」方志遠介紹。
周知禮沒伸手，欠了下身：「林老師，節哀。」
林老師側身讓開。
客廳不大，書堆得到處都是。茶几上、沙發上、窗台上全是，考古報告、學術期刊、發黃的線裝古籍，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。
書架旁邊掛著一張照片。一個精瘦老頭站在發掘現場，身後露出半截青銅器，老頭咧嘴笑，一口豁牙，滿臉灰。
林崇文，一輩子跟土打交道的人。
周知禮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了兩秒。
客廳里還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，那是林老師的母親，手裡攥著一條手絹，眼睛腫成了一條縫。
角落裡還蹲著兩個背設備的人，那是紀錄片組的攝像師，機器架好了但還沒開。
林老師站在書架邊上，雙臂抱胸，看著周知禮。
「我只有一個問題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我父親生前交代過，不燒紙錢，不請和尚，不磕頭跪拜，不搞任何裝神弄鬼的東西。」
「但也不要弄成追悼會。領導講話、鞠躬默哀、放哀樂、散場……他說那像開會，不像送人。」
周知禮微微點頭，示意他繼續。
「我找了三家殯儀公司。」
「第一家，聽完我的要求，說不燒紙不念經，那還辦什麼喪事？直接推了。」
「第二家倒是接了，發來方案，用電子屏循環播放遺照，背景音樂放《追憶》，最後環節是放飛白氣球。我爸要是活著看見，能把桌子掀了！」
林老師說到這兒，嘴角往下壓了一下：
「第三家更離譜，說可以搞生命慶典，弄個司儀上去講段子暖場，還建議請老爺子的學生上台分享成長故事，搞得跟綜藝節目似的。」
「周師傅，你能辦成什麼樣？」
屋裡安靜下來，角落裡攝像師悄悄按下了開機鍵，紅色指示燈亮了，沒人注意到。
周知禮沒急著接話，他看了看沙發上的林母，又看了看牆上那張照片。
「林老師，我先問您幾個事。」
林老師皺了下眉，點頭。
「老爺子最喜歡幹什麼？」
這個問題林老師沒預料到，他以為對方會先說方案。
「他……喜歡田野考古，一輩子泡在工地上，回家跟客人似的。」
沙發上林母接了一句：「髒兮兮的開心，乾乾淨淨反而不自在。」說完自己笑了一下，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。
「愛吃什麼？」
「麵條，什麼面都行，一天三頓都能吃麵。」
「平時聽什麼？」
「秦腔。西北人，從小聽。退休了還跟社區的老頭老太太學過，唱得難聽死了。」
周知禮又問了幾個......愛寫毛筆字、性格倔、對學生好、朋友多。
問完他沒馬上開口，安靜了一會兒。
一個活生生的人，在他腦子裡慢慢立起來了。
「林老師，我大概有數了。不搞鬼神，但送別不能少。」
「人走了，活著的人得有個方式說再見。不是跟鬼神說，是跟自己心裡說。」
他看著林老師：「老爺子不喜歡追悼會，因為追悼會太冷。念稿子、鞠躬、走過場。那不是送別，那是處理。」
處理這個詞一出來，林老師的表情變了。
他記得，母親去年參加一個老同事的追悼會，回來就說：「那哪是送人啊，跟註銷戶口似的。」
周知禮沒功夫理會，接著說：
「這場不叫喪事，叫送別。不設靈堂，設紀念堂。不掛白綾輓聯，掛老爺子一輩子的照片。工地、課堂、跟學生在一起的……來的人進門看到的不是死亡，是一個人這輩子怎麼活的？」
聞言，林老師的眉頭鬆了一點。
「不燒紙錢，燒信。」
「什麼信？」
「讓老爺子的家人、朋友、學生每人寫一封。寫什麼都行——想跟他說的話，沒來得及說的話。寫完當場念，念完燒掉。不是給鬼燒，是給自己心裡一個交代。」
林母在沙發上抬起頭，手絹攥得更緊了。
「不放哀樂，放秦腔。老爺子愛聽的《三滴血》，給他唱一出。供桌上不擺祭品，擺他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——手鏟、手稿、毛筆字。」
角落裡，攝像師輕輕調了一下鏡頭角度，對準了林老師的臉。
周知禮停了一下：「最後一件事……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吃麵。」
林老師愣了，喪事與吃麵有啥關係？
「送別完了，所有人坐下來，一人一碗蔥油拌麵。就當老爺子最後請大家吃的。吃完這碗面，就算跟他告別了。」
突然，窗外傳來樓下遛鳥老頭的口哨聲，一聲接一聲，屋裡沒人說話。
林母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，一滴接一滴打濕了手絹。
林老師一直繃著臉站在書架邊，現在他的下巴在抖。他迅速轉過頭，推了一下眼鏡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。動作很快，像不想讓人看見。
周知禮看見了，沒吭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林老師轉回來，眼眶紅著：「就按你說的辦。」
接下來兩天，周知禮一刻沒閒著。
頭一天選照片。
林家相冊有十幾本，他一張一張翻，專挑有人氣兒的。不要正襟危坐的標準照，要活生生帶著笑或帶著脾氣的照片。
老教授蹲在探方里舉著一塊陶片，笑得滿臉土。
老教授跟老伴過年，桌上一桌子菜，他偏偏端著一碗麵，沖鏡頭齜牙咧嘴。
還有一張……
夕陽底下，老教授背著工具包往山上走，背影，影子拖得很長。
翻到這張的時候，林老師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這張也要。」
關於秦腔，周知禮找了林母幫忙。老爺子最愛《三滴血》，還有《火焰駒》里「表花」那段。據說這兩個，老爺子百聽不厭。
面更簡單。找了個麵館老師傅，試了幾碗蔥油拌麵，調到滿意為止。
紀念台上擺什麼，周知禮跟林老師一樣一樣確認。手鏟跟了四十年，把手磨得發亮。一摞論文手稿。還有一幅「實事求是」的毛筆字。
最後林老師自己加了一樣，一副老花鏡：「我爸到哪兒都戴著，離了它什麼都看不見！」
周知禮照做，把眼鏡擺在紀念台正中間，什麼都沒多說。
送別定在第三天，上午九點。
地點跟學校商量過，選在老教授生前任教那棟樓的一樓多功能廳。入口處立著一塊木板，上面寫著一行字：
五層紅磚樓，樓道的燈壞了一半，牆皮一片一片往下掉。三樓拐角堆著幾捆舊報紙，這是省大學的教職工宿舍，住的全是退休的老教授。
方志遠領著他上三樓，301室，門虛掩著。
門開了一半，一個瘦高個男人站在門後面，黑框眼鏡歪著，看見周知禮，目光停在他臉上。
「這麼年輕？」
語氣裡帶著那種搞學術的人特有的勁，不是瞧不起你，是還沒看到東西。
「林老師，這就是周知禮。」方志遠介紹。
周知禮沒伸手，欠了下身：「林老師，節哀。」
林老師側身讓開。
客廳不大，書堆得到處都是。茶几上、沙發上、窗台上全是，考古報告、學術期刊、發黃的線裝古籍，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。
書架旁邊掛著一張照片。一個精瘦老頭站在發掘現場，身後露出半截青銅器，老頭咧嘴笑，一口豁牙，滿臉灰。
林崇文，一輩子跟土打交道的人。
周知禮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了兩秒。
客廳里還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，那是林老師的母親，手裡攥著一條手絹，眼睛腫成了一條縫。
角落裡還蹲著兩個背設備的人，那是紀錄片組的攝像師，機器架好了但還沒開。
林老師站在書架邊上，雙臂抱胸，看著周知禮。
「我只有一個問題。」
「您說。」
「我父親生前交代過，不燒紙錢，不請和尚，不磕頭跪拜，不搞任何裝神弄鬼的東西。」
「但也不要弄成追悼會。領導講話、鞠躬默哀、放哀樂、散場……他說那像開會，不像送人。」
周知禮微微點頭，示意他繼續。
「我找了三家殯儀公司。」
「第一家，聽完我的要求，說不燒紙不念經，那還辦什麼喪事？直接推了。」
「第二家倒是接了，發來方案，用電子屏循環播放遺照，背景音樂放《追憶》，最後環節是放飛白氣球。我爸要是活著看見，能把桌子掀了！」
林老師說到這兒，嘴角往下壓了一下：
「第三家更離譜，說可以搞生命慶典，弄個司儀上去講段子暖場，還建議請老爺子的學生上台分享成長故事，搞得跟綜藝節目似的。」
「周師傅，你能辦成什麼樣？」
屋裡安靜下來，角落裡攝像師悄悄按下了開機鍵，紅色指示燈亮了，沒人注意到。
周知禮沒急著接話，他看了看沙發上的林母，又看了看牆上那張照片。
「林老師，我先問您幾個事。」
林老師皺了下眉，點頭。
「老爺子最喜歡幹什麼？」
這個問題林老師沒預料到，他以為對方會先說方案。
「他……喜歡田野考古，一輩子泡在工地上，回家跟客人似的。」
沙發上林母接了一句：「髒兮兮的開心，乾乾淨淨反而不自在。」說完自己笑了一下，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。
「愛吃什麼？」
「麵條，什麼面都行，一天三頓都能吃麵。」
「平時聽什麼？」
「秦腔。西北人，從小聽。退休了還跟社區的老頭老太太學過，唱得難聽死了。」
周知禮又問了幾個......愛寫毛筆字、性格倔、對學生好、朋友多。
問完他沒馬上開口，安靜了一會兒。
一個活生生的人，在他腦子裡慢慢立起來了。
「林老師，我大概有數了。不搞鬼神，但送別不能少。」
「人走了，活著的人得有個方式說再見。不是跟鬼神說，是跟自己心裡說。」
他看著林老師：「老爺子不喜歡追悼會，因為追悼會太冷。念稿子、鞠躬、走過場。那不是送別，那是處理。」
處理這個詞一出來，林老師的表情變了。
他記得，母親去年參加一個老同事的追悼會，回來就說：「那哪是送人啊，跟註銷戶口似的。」
周知禮沒功夫理會，接著說：
「這場不叫喪事，叫送別。不設靈堂，設紀念堂。不掛白綾輓聯，掛老爺子一輩子的照片。工地、課堂、跟學生在一起的……來的人進門看到的不是死亡，是一個人這輩子怎麼活的？」
聞言，林老師的眉頭鬆了一點。
「不燒紙錢，燒信。」
「什麼信？」
「讓老爺子的家人、朋友、學生每人寫一封。寫什麼都行——想跟他說的話，沒來得及說的話。寫完當場念，念完燒掉。不是給鬼燒，是給自己心裡一個交代。」
林母在沙發上抬起頭，手絹攥得更緊了。
「不放哀樂，放秦腔。老爺子愛聽的《三滴血》，給他唱一出。供桌上不擺祭品，擺他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——手鏟、手稿、毛筆字。」
角落裡，攝像師輕輕調了一下鏡頭角度，對準了林老師的臉。
周知禮停了一下：「最後一件事……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吃麵。」
林老師愣了，喪事與吃麵有啥關係？
「送別完了，所有人坐下來，一人一碗蔥油拌麵。就當老爺子最後請大家吃的。吃完這碗面，就算跟他告別了。」
突然，窗外傳來樓下遛鳥老頭的口哨聲，一聲接一聲，屋裡沒人說話。
林母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，一滴接一滴打濕了手絹。
林老師一直繃著臉站在書架邊，現在他的下巴在抖。他迅速轉過頭，推了一下眼鏡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。動作很快，像不想讓人看見。
周知禮看見了，沒吭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林老師轉回來，眼眶紅著：「就按你說的辦。」
接下來兩天，周知禮一刻沒閒著。
頭一天選照片。
林家相冊有十幾本，他一張一張翻，專挑有人氣兒的。不要正襟危坐的標準照，要活生生帶著笑或帶著脾氣的照片。
老教授蹲在探方里舉著一塊陶片，笑得滿臉土。
老教授跟老伴過年，桌上一桌子菜，他偏偏端著一碗麵，沖鏡頭齜牙咧嘴。
還有一張……
夕陽底下，老教授背著工具包往山上走，背影，影子拖得很長。
翻到這張的時候，林老師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這張也要。」
關於秦腔，周知禮找了林母幫忙。老爺子最愛《三滴血》，還有《火焰駒》里「表花」那段。據說這兩個，老爺子百聽不厭。
面更簡單。找了個麵館老師傅，試了幾碗蔥油拌麵，調到滿意為止。
紀念台上擺什麼，周知禮跟林老師一樣一樣確認。手鏟跟了四十年，把手磨得發亮。一摞論文手稿。還有一幅「實事求是」的毛筆字。
最後林老師自己加了一樣，一副老花鏡：「我爸到哪兒都戴著，離了它什麼都看不見！」
周知禮照做，把眼鏡擺在紀念台正中間，什麼都沒多說。
送別定在第三天，上午九點。
地點跟學校商量過，選在老教授生前任教那棟樓的一樓多功能廳。入口處立著一塊木板，上面寫著一行字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