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不冷清不封建，這喪事咋辦？
周知禮低下頭，盯著手背上被師父拍過的那塊皮膚看了一會兒。
「我辦完就回來。」
「嗯。」錢德順閉上眼，像是要睡了。隔了兩秒又補了一句，含含糊糊像是說夢話：
「書的事。」
「忘不了。」
走之前，周知禮把身上攢的錢全掏出來，零的整的揉成一團，塞到師娘手裡。
師娘往外推，他兩隻手按住。
「藥錢和吃的，都從這裡出。不夠了給我發電報，一天都別耽誤。」
師娘沒再推。低著頭把錢收進圍裙口袋裡，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了搓，嘴唇抖了幾下，到底沒說出話來。
他又拐到錢大柱家。
大柱是師父另一個徒弟，比周知禮大七八歲，手藝糙，喪事精細活干不來，但人實誠，十里八鄉都知道這個人，嘴笨，話少，但說一句是一句，從沒含糊過。
「大柱哥，師父這段日子就托給你了。有什麼事你拿主意，拿不了主意的給我發電報。」
「你放心走。」大柱拍了一下胸口，「我一天去看兩趟，出不了事。」
走到村口的時候，周知禮回了一次頭。青磚灰瓦的院子擱在晨光里，院門半掩著，師娘的身影在門縫裡晃了一下。
他轉回頭，往車站走。
火車上人不多。綠皮車，硬座，椅背的漆磨得露出了底下的鐵皮。
周知禮挑了個靠窗的位子，把包袱擱在腳邊夾緊了，銅磬和戒尺在裡面，磕不得。閉著眼靠在椅背上。
沒睡著，師父傳的秘術一句一句在腦子裡過。
過完了開始想那三卷書的下落《知客秘錄》，三卷，禮、術、秘。師爺和師父找了一輩子，都沒找著。他能找著嗎？往哪找？
「小兄弟，去哪？」
旁邊坐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，對襟布衫，手裡捏著根旱菸杆，沒點火——車上不讓抽。煙杆在手指間來迴轉著，閒得慌，找人聊天。
「省城。」
老頭的目光掃過他腳邊的包袱，停了一下。銅磬和戒尺把布面撐出兩個不規則的稜角，不是行內人看不出門道，但見過的人一眼就認得。
「你是干白事的？」
周知禮睜開眼，多看了他一眼。不是同行，但認這行——這種人要麼家裡辦過大喪事，要麼跟這行有過交集。
「算是吧，您也懂這個？」
「不懂。」老頭擺擺手，「我是收舊書的，走街串巷幹了幾十年。但跟你們這行的人打過幾回交道。」
收舊書的。
這四個字一進耳朵，周知禮的後背就離開了椅背。他沒動聲色，手搭在膝蓋上。
「那您走南闖北，見的東西多。」
「見是見了不少。」老頭嘆了口氣，「但越來越難收了。老物件不是被燒了就是被當廢紙賣了，可惜啊。」
周知禮跟著點了點頭，嘆了口氣，等了一會兒才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：
「知客行當的書您碰到過沒有？」
「知客的？」老頭想了想，「少。你們這行講口傳心授，寫成書的不多。」
他嘬了嘬煙杆嘴，皺著眉頭翻記憶。
「不過......前幾年在蜀中收貨的時候，好像遇上過。」
「一個老知客家裡，姓張，八十多了，我去的時候人剛走沒幾天。後人在門口擺著一堆舊東西賣，書啊、物件啊，亂七八糟鋪了一地。」
老頭搖了搖頭：「我翻了幾本手抄本，挺舊的，品相還行，想買。那家後人也姓張，四十來歲個中年人，開價高得離譜。我出到二百他都不鬆口，最後沒談攏。」
周知禮放在膝蓋上的手動了動，喉結滾動一下。
「那書叫什麼名字，您還記得嗎？」
老頭擰著眉頭想了半天，煙杆在手裡轉了好幾圈。
「好像有個秘字……秘什麼來著……秘錄？對，好像是叫什麼秘錄。記不太真了，年頭多了。」
蜀中，姓張。
手抄本，秘錄。
想著想著，周知禮的手指在膝蓋上掐出了白印子。
師父說過，《知客秘錄》的作者叫張鐵口，蜀中人。
「那個鎮子叫什麼？」
「偏得很，換了兩趟車才到。叫什麼來著……鐵什麼鎮？鐵爐鎮還是鐵匠鎮？不記得了，年紀大了嘛。」
「那家後人還在嗎？」
「這我哪知道。好幾年前的事了。」老頭打了個哈欠，把旱菸杆往懷裡一揣，「人老了記性差，就記得這麼多了。」
他靠上椅背，沒兩分鐘就打起了呼嚕。
周知禮盯著前面座椅的靠背，一動不動坐了很久。
蜀中，鐵爐鎮或鐵匠鎮。
張姓後人，四十來歲。
幾十年了，兩代人沒摸著影子的東西，第一條線索就這麼在一節綠皮火車上冒了出來。
他想立刻下車，掉頭往蜀中走。
但省城等著他，電視台等著他。
他閉上眼，把這幾個地名在腦子裡過了三遍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實了。
火車進省城時，天已經黑透了，站台上的燈照得人影晃晃。
方志遠站在出站口，老遠就沖他揮手。
「知禮，快！跟我走！」
他拉著周知禮往停車場走，嘴巴一刻沒停。
「紀錄片組已經到了三天了，一直等你。他們要拍一場完整的喪事，從報喪到入土，全程跟拍。正好有一家老爺子走了，家屬點名請你。」
周知禮跟在後面，邊走邊問：「什麼人家？」
方志遠腳下一頓，步子慢了半拍。
「一個退休老教授，搞考古的，一輩子跟古墓打交道。」
他拉開車門示意周知禮上車，自己繞到駕駛座，發動車子之後才接著往下說。
「這老爺子有意思。」
「怎麼說？」
「他臨終前留了話，原話——我的喪事不許搞封建迷信那一套，但也不要弄成追悼會，冷冰冰的，我不喜歡。」
周知禮沒接話，這要求太奇葩，他還是頭一次見。
「家屬全傻了。不搞封建迷信，不搞追悼會，那到底搞什麼？找了幾個殯儀公司，沒人敢接。後來有人跟他家兒子推薦了你，說省城有個年輕知客，路子跟別人不一樣。」
「誰推薦的？」
「趙德山。」
周知禮微微點了下頭，趙德山那場喪事辦完之後，他在省城的名聲確實不一樣了。
方志遠一打方向盤，瞟了周知禮一眼：「還有個事兒，我得提前跟你說說。」
「什麼事兒？」
「老教授的兒子也是搞學術的，脾氣比他爹還犟。他跟紀錄片組放過狠話，如果知客搞那些裝神弄鬼的東西，他當場叫停，不管拍不拍。」
不信鬼神的一家人，要辦一場不像封建迷信，也不能冷冰冰的喪事。
電視台的鏡頭全程懟臉拍，旁邊還站著一個隨時準備叫停的兒子。
周知禮靠在座椅上，看著前面的車尾燈，想了一會兒。
「方先生，先帶我去見家屬。」
方志遠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，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。
「行，這就去。」
「我辦完就回來。」
「嗯。」錢德順閉上眼，像是要睡了。隔了兩秒又補了一句，含含糊糊像是說夢話：
「書的事。」
「忘不了。」
走之前，周知禮把身上攢的錢全掏出來，零的整的揉成一團，塞到師娘手裡。
師娘往外推，他兩隻手按住。
「藥錢和吃的，都從這裡出。不夠了給我發電報，一天都別耽誤。」
師娘沒再推。低著頭把錢收進圍裙口袋裡，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了搓，嘴唇抖了幾下，到底沒說出話來。
他又拐到錢大柱家。
大柱是師父另一個徒弟，比周知禮大七八歲，手藝糙，喪事精細活干不來，但人實誠，十里八鄉都知道這個人，嘴笨，話少，但說一句是一句，從沒含糊過。
「大柱哥，師父這段日子就托給你了。有什麼事你拿主意，拿不了主意的給我發電報。」
「你放心走。」大柱拍了一下胸口，「我一天去看兩趟，出不了事。」
走到村口的時候，周知禮回了一次頭。青磚灰瓦的院子擱在晨光里，院門半掩著，師娘的身影在門縫裡晃了一下。
他轉回頭，往車站走。
火車上人不多。綠皮車，硬座，椅背的漆磨得露出了底下的鐵皮。
周知禮挑了個靠窗的位子，把包袱擱在腳邊夾緊了，銅磬和戒尺在裡面，磕不得。閉著眼靠在椅背上。
沒睡著，師父傳的秘術一句一句在腦子裡過。
過完了開始想那三卷書的下落《知客秘錄》，三卷，禮、術、秘。師爺和師父找了一輩子，都沒找著。他能找著嗎？往哪找？
「小兄弟，去哪？」
旁邊坐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，對襟布衫，手裡捏著根旱菸杆，沒點火——車上不讓抽。煙杆在手指間來迴轉著，閒得慌，找人聊天。
「省城。」
老頭的目光掃過他腳邊的包袱，停了一下。銅磬和戒尺把布面撐出兩個不規則的稜角，不是行內人看不出門道，但見過的人一眼就認得。
「你是干白事的？」
周知禮睜開眼，多看了他一眼。不是同行，但認這行——這種人要麼家裡辦過大喪事，要麼跟這行有過交集。
「算是吧，您也懂這個？」
「不懂。」老頭擺擺手，「我是收舊書的，走街串巷幹了幾十年。但跟你們這行的人打過幾回交道。」
收舊書的。
這四個字一進耳朵，周知禮的後背就離開了椅背。他沒動聲色，手搭在膝蓋上。
「那您走南闖北，見的東西多。」
「見是見了不少。」老頭嘆了口氣，「但越來越難收了。老物件不是被燒了就是被當廢紙賣了，可惜啊。」
周知禮跟著點了點頭，嘆了口氣，等了一會兒才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：
「知客行當的書您碰到過沒有？」
「知客的？」老頭想了想，「少。你們這行講口傳心授，寫成書的不多。」
他嘬了嘬煙杆嘴，皺著眉頭翻記憶。
「不過......前幾年在蜀中收貨的時候，好像遇上過。」
「一個老知客家裡，姓張，八十多了，我去的時候人剛走沒幾天。後人在門口擺著一堆舊東西賣，書啊、物件啊，亂七八糟鋪了一地。」
老頭搖了搖頭：「我翻了幾本手抄本，挺舊的，品相還行，想買。那家後人也姓張，四十來歲個中年人，開價高得離譜。我出到二百他都不鬆口，最後沒談攏。」
周知禮放在膝蓋上的手動了動，喉結滾動一下。
「那書叫什麼名字，您還記得嗎？」
老頭擰著眉頭想了半天，煙杆在手裡轉了好幾圈。
「好像有個秘字……秘什麼來著……秘錄？對，好像是叫什麼秘錄。記不太真了，年頭多了。」
蜀中，姓張。
手抄本，秘錄。
想著想著，周知禮的手指在膝蓋上掐出了白印子。
師父說過，《知客秘錄》的作者叫張鐵口，蜀中人。
「那個鎮子叫什麼？」
「偏得很，換了兩趟車才到。叫什麼來著……鐵什麼鎮？鐵爐鎮還是鐵匠鎮？不記得了，年紀大了嘛。」
「那家後人還在嗎？」
「這我哪知道。好幾年前的事了。」老頭打了個哈欠，把旱菸杆往懷裡一揣，「人老了記性差，就記得這麼多了。」
他靠上椅背，沒兩分鐘就打起了呼嚕。
周知禮盯著前面座椅的靠背，一動不動坐了很久。
蜀中，鐵爐鎮或鐵匠鎮。
張姓後人，四十來歲。
幾十年了，兩代人沒摸著影子的東西，第一條線索就這麼在一節綠皮火車上冒了出來。
他想立刻下車，掉頭往蜀中走。
但省城等著他，電視台等著他。
他閉上眼，把這幾個地名在腦子裡過了三遍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實了。
火車進省城時，天已經黑透了，站台上的燈照得人影晃晃。
方志遠站在出站口，老遠就沖他揮手。
「知禮，快！跟我走！」
他拉著周知禮往停車場走，嘴巴一刻沒停。
「紀錄片組已經到了三天了，一直等你。他們要拍一場完整的喪事，從報喪到入土，全程跟拍。正好有一家老爺子走了，家屬點名請你。」
周知禮跟在後面，邊走邊問：「什麼人家？」
方志遠腳下一頓，步子慢了半拍。
「一個退休老教授，搞考古的，一輩子跟古墓打交道。」
他拉開車門示意周知禮上車，自己繞到駕駛座，發動車子之後才接著往下說。
「這老爺子有意思。」
「怎麼說？」
「他臨終前留了話，原話——我的喪事不許搞封建迷信那一套，但也不要弄成追悼會，冷冰冰的，我不喜歡。」
周知禮沒接話，這要求太奇葩，他還是頭一次見。
「家屬全傻了。不搞封建迷信，不搞追悼會，那到底搞什麼？找了幾個殯儀公司，沒人敢接。後來有人跟他家兒子推薦了你，說省城有個年輕知客，路子跟別人不一樣。」
「誰推薦的？」
「趙德山。」
周知禮微微點了下頭，趙德山那場喪事辦完之後，他在省城的名聲確實不一樣了。
方志遠一打方向盤，瞟了周知禮一眼：「還有個事兒，我得提前跟你說說。」
「什麼事兒？」
「老教授的兒子也是搞學術的，脾氣比他爹還犟。他跟紀錄片組放過狠話，如果知客搞那些裝神弄鬼的東西，他當場叫停，不管拍不拍。」
不信鬼神的一家人，要辦一場不像封建迷信，也不能冷冰冰的喪事。
電視台的鏡頭全程懟臉拍，旁邊還站著一個隨時準備叫停的兒子。
周知禮靠在座椅上，看著前面的車尾燈，想了一會兒。
「方先生，先帶我去見家屬。」
方志遠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，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。
「行，這就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