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師父口述，不傳的秘術
王大夫嘆了口氣，目光往屋裡瞟了一眼。
「老錢是累出來的。干一輩子知客，風裡來雨里去，身子早虧空了。上次那腿傷，本該躺三個月，他倒好，一個月不到就滿鎮子跑。這次中風，舊傷加勞累，一起發作。」
「你是他徒弟，往後得看著點兒。知客的活，他一點都不能再沾，一點都不行。」
周知禮攥緊拳頭：「我明白。」
第二天，錢德順的精神好了一些。
師娘把他扶起來靠在床頭，餵了半碗粥。他吃得慢，勺子送到嘴邊還得等一會兒，像在攢力氣。半碗粥喝完，臉上總算有了血色。
「知禮。」
「在呢，師父。」
「把門關上。」
周知禮愣了一下，回頭看了看師娘。師娘沒說話，抿著嘴端起碗出去了，順手把門帶上。屋裡一下子安靜了。
「你在省城，幹得不賴。」
「師父......」
「不能幹了，對吧？」
這話來得太猛，周知禮張了張嘴，不知該如何接。
錢德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，擺擺手：「你別跟我打馬虎眼。王大夫那張嘴藏不住話，他怎麼跟你說的，我心裡清楚。」
周知禮沒吭聲。
錢德順自己把話挑明了，語氣倒是平淡，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「咱們中原派，往上數四代，有個人叫張鐵口。清末的人，蜀中來的，後來在咱們這扎了根。那會兒都叫他白事聖手，方圓百里沒有他擺不平的白事。」
「他臨死前寫了一本書，叫《知客秘錄》。」
錢德順說到這兒停下來，咳了幾聲，咳得整個人都在抖。
周知禮趕緊去倒水，他擺擺手沒接。
「一共三卷。頭一卷《禮卷》，各地喪俗規矩，從北到南，漢人苗人都有。第二卷《術卷》，主要是技法。哭喪、唱經、開路，一樣一樣寫得清清楚楚。」
「第三卷叫《秘卷》，不外傳的東西，全在裡面。」
周知禮下意識伸手去摸口袋裡的本子。
「先別記。這些話我只說一遍，你用腦子記。」
周知禮把手縮回來，腰板挺得更直了。
「那本書，你師爺年輕時見過，後來打仗沒了。我找了一輩子沒找著。書我沒找到，但《秘卷》里的東西，你師爺口傳過一些給我。」
錢德順喘了口氣，整個人靠回床頭，
「這些東西，今天傳你一個人。你將來收了徒弟，看準了人品，才能往下傳。傳錯了人，不如爛在肚子裡。」
「明白。」
錢德順閉了一會兒眼。再睜開時，目光沉下來了，身上那股病懨懨的氣一下子收住，像把精氣神全攢到了這一刻。
「喪事上有時候會出邪。」
「棺材滴血，蠟燭老滅，送葬路上有人撞邪。這些事你遇上了，旁邊的人全看著，你怎麼辦？」
周知禮沒接話，等師父說下去。
「棺材滴血，先排除人為。不是人為的，拿硃砂和黃紙封住滲口，封的時候念一句，血歸地，魂歸天，陰陽兩隔各安然。」
「不用大聲，但得穩。你慌了，底下人就全慌了。」
周知禮點頭。
「蠟燭滅，是陰氣壓住了。靈堂四角撒鹽，圍一圈。念：鹽為界，陰為客，客來客往莫久留。」錢德順看著他，「鹽這東西不值錢，但關鍵時候頂用。你以後出活，兜里常備著。」
「記住了。」
「有人撞邪，最簡單。讓他閉眼，你拍他天靈蓋，一下一下拍三次，每拍一次喊一聲他大名。」
「就這樣？」
「就這樣，簡單的東西往往最管用。亂七八糟搞一堆，那是唬人的。」
說完這些，他歇了一陣。
周知禮以為師傅要睡了，剛想把被子拉上去，師傅又開口了。
「最後一個，招魂。」
「有些人在外面去世，屍首運不回來。淹的、燒的、打仗死的……魂在外面飄著，回不了家。」
「第一步，做魂身。白布縫個人形，裡面塞上死者穿過的衣裳、使過的物件。貼身的最好。」
「第二步，拿著魂身去他斷氣的地方。面朝他去世的方向，喊他名字。一共喊七遍，每喊一遍，往回走七步。」
「第三步，把魂身帶回來，放進棺材裡，一塊下葬。」
錢德順說完這三步，右手顫顫巍巍地伸過來，抓住周知禮的手腕。
「知禮，你記住，咱們幹這行的，不圖錢不圖名。就圖一個字。」
「誠。」
後面錢德順又零零碎碎說了不少。
怎麼化解鄰里因為墳地吵架的糾紛，怎麼對付存心來砸場子的刺頭，怎麼在大雨天把一場露天喪事撐下來不散架……
都是瑣碎的經驗，沒有哪條值得單獨拿出來說，但每一條背後都是真事，是這四五十年裡一場場磨出來的。
說到後來，錢德順的聲音越來越小，眼皮開始往下墜。
「以後……這片……就交給你了……」
聲音斷在這裡，呼吸變得綿長，他睡過去了。
周知禮沒動。等了一會兒，確認師父睡著了，才從兜里掏出本子和筆，就著窗口那點光，把剛才聽到的秘術往紙上寫。
整整七頁，寫完最後一個字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合上本子，揣進貼身口袋裡，用手按了按。
周知禮在師父家守了三天。
熬藥、擦身、半夜起來給翻身，不翻要長褥瘡。晚上在床邊打地鋪，棉被鋪在地上，硌得腰疼，睡不踏實，師父那邊被子響一下他就醒。
錢德順每次睜眼，看見他蹲在床邊都皺眉：「你還杵這兒幹啥？」
語氣嫌棄，但沒真攆。
第四天一早，天還沒大亮，院門外響起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，雞窩裡的雞都跟著撲棱起來。
「知禮哥！知禮哥！」
錢德順的另一個徒弟張大壯衝進院子，手裡攥著一張紙條，臉漲得通紅，還沒站穩就把紙條往他手裡塞。
周知禮展開看，只有一行字：
【速回省城。省電視台拍民俗紀錄片，指名要你。方志遠。】
張大壯踮著腳尖湊過來瞄了一眼，別的字他不認識，「省電視台」三個字他認識。
「知禮哥，上電視？」
周知禮沒吭聲，轉頭看了一眼師父的窗戶，窗簾沒拉嚴，隱約能看到床上那個瘦成一把骨頭的人影。
他走進屋，把電報念給師父聽。
念完，屋裡安靜了幾秒。
「去。」
「師父......」
「我死不了。」老頭瞪了他一眼，沒什麼氣力，但眼神還是當年那個眼神。「你師娘伺候了我一輩子，還用你在這兒礙事？」
周知禮張了張嘴，沒找到話接。
「電視台這種事，普通人一輩子碰不上幾回。」錢德順的語氣緩下來，他的右手顫顫巍巍地摸過來，在周知禮手背上拍了一下。
「去。把咱們知客的東西拍出來，讓人看看。」
「老錢是累出來的。干一輩子知客，風裡來雨里去，身子早虧空了。上次那腿傷，本該躺三個月，他倒好，一個月不到就滿鎮子跑。這次中風，舊傷加勞累，一起發作。」
「你是他徒弟，往後得看著點兒。知客的活，他一點都不能再沾，一點都不行。」
周知禮攥緊拳頭：「我明白。」
第二天，錢德順的精神好了一些。
師娘把他扶起來靠在床頭，餵了半碗粥。他吃得慢，勺子送到嘴邊還得等一會兒，像在攢力氣。半碗粥喝完，臉上總算有了血色。
「知禮。」
「在呢，師父。」
「把門關上。」
周知禮愣了一下，回頭看了看師娘。師娘沒說話，抿著嘴端起碗出去了，順手把門帶上。屋裡一下子安靜了。
「你在省城，幹得不賴。」
「師父......」
「不能幹了，對吧？」
這話來得太猛，周知禮張了張嘴，不知該如何接。
錢德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，擺擺手：「你別跟我打馬虎眼。王大夫那張嘴藏不住話，他怎麼跟你說的，我心裡清楚。」
周知禮沒吭聲。
錢德順自己把話挑明了，語氣倒是平淡，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「咱們中原派，往上數四代，有個人叫張鐵口。清末的人，蜀中來的，後來在咱們這扎了根。那會兒都叫他白事聖手，方圓百里沒有他擺不平的白事。」
「他臨死前寫了一本書，叫《知客秘錄》。」
錢德順說到這兒停下來，咳了幾聲，咳得整個人都在抖。
周知禮趕緊去倒水，他擺擺手沒接。
「一共三卷。頭一卷《禮卷》，各地喪俗規矩，從北到南，漢人苗人都有。第二卷《術卷》，主要是技法。哭喪、唱經、開路，一樣一樣寫得清清楚楚。」
「第三卷叫《秘卷》，不外傳的東西，全在裡面。」
周知禮下意識伸手去摸口袋裡的本子。
「先別記。這些話我只說一遍，你用腦子記。」
周知禮把手縮回來，腰板挺得更直了。
「那本書，你師爺年輕時見過，後來打仗沒了。我找了一輩子沒找著。書我沒找到，但《秘卷》里的東西，你師爺口傳過一些給我。」
錢德順喘了口氣，整個人靠回床頭，
「這些東西，今天傳你一個人。你將來收了徒弟，看準了人品，才能往下傳。傳錯了人，不如爛在肚子裡。」
「明白。」
錢德順閉了一會兒眼。再睜開時，目光沉下來了，身上那股病懨懨的氣一下子收住，像把精氣神全攢到了這一刻。
「喪事上有時候會出邪。」
「棺材滴血，蠟燭老滅，送葬路上有人撞邪。這些事你遇上了，旁邊的人全看著，你怎麼辦？」
周知禮沒接話，等師父說下去。
「棺材滴血，先排除人為。不是人為的，拿硃砂和黃紙封住滲口，封的時候念一句，血歸地，魂歸天，陰陽兩隔各安然。」
「不用大聲，但得穩。你慌了，底下人就全慌了。」
周知禮點頭。
「蠟燭滅，是陰氣壓住了。靈堂四角撒鹽，圍一圈。念：鹽為界，陰為客，客來客往莫久留。」錢德順看著他，「鹽這東西不值錢，但關鍵時候頂用。你以後出活，兜里常備著。」
「記住了。」
「有人撞邪，最簡單。讓他閉眼，你拍他天靈蓋，一下一下拍三次，每拍一次喊一聲他大名。」
「就這樣？」
「就這樣，簡單的東西往往最管用。亂七八糟搞一堆，那是唬人的。」
說完這些，他歇了一陣。
周知禮以為師傅要睡了，剛想把被子拉上去，師傅又開口了。
「最後一個，招魂。」
「有些人在外面去世，屍首運不回來。淹的、燒的、打仗死的……魂在外面飄著，回不了家。」
「第一步，做魂身。白布縫個人形，裡面塞上死者穿過的衣裳、使過的物件。貼身的最好。」
「第二步，拿著魂身去他斷氣的地方。面朝他去世的方向，喊他名字。一共喊七遍，每喊一遍，往回走七步。」
「第三步，把魂身帶回來，放進棺材裡，一塊下葬。」
錢德順說完這三步，右手顫顫巍巍地伸過來，抓住周知禮的手腕。
「知禮，你記住，咱們幹這行的，不圖錢不圖名。就圖一個字。」
「誠。」
後面錢德順又零零碎碎說了不少。
怎麼化解鄰里因為墳地吵架的糾紛，怎麼對付存心來砸場子的刺頭，怎麼在大雨天把一場露天喪事撐下來不散架……
都是瑣碎的經驗，沒有哪條值得單獨拿出來說，但每一條背後都是真事，是這四五十年裡一場場磨出來的。
說到後來，錢德順的聲音越來越小，眼皮開始往下墜。
「以後……這片……就交給你了……」
聲音斷在這裡，呼吸變得綿長，他睡過去了。
周知禮沒動。等了一會兒，確認師父睡著了，才從兜里掏出本子和筆，就著窗口那點光，把剛才聽到的秘術往紙上寫。
整整七頁，寫完最後一個字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合上本子，揣進貼身口袋裡，用手按了按。
周知禮在師父家守了三天。
熬藥、擦身、半夜起來給翻身，不翻要長褥瘡。晚上在床邊打地鋪，棉被鋪在地上，硌得腰疼，睡不踏實，師父那邊被子響一下他就醒。
錢德順每次睜眼，看見他蹲在床邊都皺眉：「你還杵這兒幹啥？」
語氣嫌棄，但沒真攆。
第四天一早，天還沒大亮，院門外響起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，雞窩裡的雞都跟著撲棱起來。
「知禮哥！知禮哥！」
錢德順的另一個徒弟張大壯衝進院子，手裡攥著一張紙條，臉漲得通紅，還沒站穩就把紙條往他手裡塞。
周知禮展開看，只有一行字：
【速回省城。省電視台拍民俗紀錄片，指名要你。方志遠。】
張大壯踮著腳尖湊過來瞄了一眼，別的字他不認識，「省電視台」三個字他認識。
「知禮哥，上電視？」
周知禮沒吭聲，轉頭看了一眼師父的窗戶，窗簾沒拉嚴，隱約能看到床上那個瘦成一把骨頭的人影。
他走進屋，把電報念給師父聽。
念完，屋裡安靜了幾秒。
「去。」
「師父......」
「我死不了。」老頭瞪了他一眼，沒什麼氣力，但眼神還是當年那個眼神。「你師娘伺候了我一輩子，還用你在這兒礙事？」
周知禮張了張嘴，沒找到話接。
「電視台這種事，普通人一輩子碰不上幾回。」錢德順的語氣緩下來，他的右手顫顫巍巍地摸過來，在周知禮手背上拍了一下。
「去。把咱們知客的東西拍出來，讓人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