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師父倒了
「他們把喪事當成業務辦，該有的都有。白綾、輓聯、遺像、供桌......都有，但全是走過場。效率是高，但沒有心。」
周知禮想起那個老太太，想起她被架走時哆嗦的嘴唇。
「有個老太太，想跟丈夫說幾句話。工作人員給她三十秒，三十秒後，就把她拉走了。」
他抬起頭，看著方志遠：
「三十秒夠幹什麼？」
「夠她好好看一眼？夠她說一句完整的話？一輩子的夫妻，幾十年的感情，三十秒......這不是送別，這是打發。」
方志遠沒說話，只是抽菸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：
「知禮，我知道你的想法。可時代在變，我們擋不住。殯葬公司會越來越多，傳統知客會越來越少，這是趨勢。」
周知禮沉默了，方志遠說的是實話，確實擋不住。
人家有資本，有團隊，有流程，有價格優勢。他一個人，一張嘴，一套手藝，能擋什麼？
但他不甘心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喪事的意義是什麼？
不是走流程、趕時間，不是「處理」一件事。
是讓活著的人好好告別。
是讓死去的人走得安心。
活著的人在這場儀式里哭，在這場儀式里說，在這場儀式里放下，然後才能繼續往前走。這件事，做不得假，也快不得。
正想著，方志遠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推到他面前。
「知禮，有件大事跟你說，省里要評選第一批'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'，我推薦了你。」
周知禮拿起來看。
文件很厚，條條框框寫了一大堆，什麼條件，什麼流程，什麼材料，密密麻麻，他愣住了。
「我？」
方志遠點頭，語氣篤定：「對，你是錢德順的傳人，中原知客的正宗一脈。你辦過百歲喜喪，辦過船葬，辦過苗漢融合的懸棺葬......」
「這些事，別人做不了，你有資格！」
周知禮拿著那份文件，手指有點發僵。如果他成了傳承人，意味著他有責任把這門手藝傳下去。收徒弟，教規矩，立門戶。
可是殯葬公司橫行，年輕人不願意學。他一個人，能做什麼？
方志遠看出了他的顧慮。
「知禮，我知道現在形勢不好。正因為形勢不好，才更需要有人站出來。如果連你都不站出來，還有誰能站出來？」
「傳統知客的手藝，不能在我們這一代人手裡斷掉。你願意擔起這個擔子嗎？」
周知禮沒有回答，低頭看著手裡那份文件。
他想起師父臨走時說的那句話，「知客這行，不能斷。」
想起師父留給他的那本《知客全書》，卷了邊，泛了黃，但每一個字都刻在他心裡。
想起他送過的那些人：李老太，劉主任，孫老爺子，周家老太爺，張局長的母親，苗寨的老祭司……
每一個人，他都盡心盡力地送走了。
每一場喪事，都當成最後一場來辦。
他不後悔，也不想放棄。
「好，我願意。」
接下來幾天，周知禮哪兒也沒去，就在方志遠的小院裡整理材料。他把辦過的紅白事一件件往腦子裡過，一筆一筆往紙上寫。
正寫著，院門「咣」地被推開。
「周師傅！周師傅！」
方志遠家的郵遞員老劉滿頭大汗衝進來，手裡攥著張黃紙。
「有您的電報，加急的！」
周知禮心裡「咯噔」一下，放下筆接過電報。只有八個字：「師父病重，速歸勿遲。」
他攥著那張薄紙，手指頭都在發抖。
師父……
他沒顧上收拾桌上的稿紙，抄起外套就往外沖。
「知禮！」方志遠在後頭喊他，「出什麼事了？」
「師父病重，我得回去！」
方志遠追出幾步，喊道：「材料不急，先照顧好老人家！」
周知禮沒應聲，已經跑出巷口，只剩一個背影在夕陽里越來越遠。
他買了最快的車票。
火車上的人不多，他挑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，眼睛卻根本看不進去窗外的風景。
師父今年七十三了。
去年腿傷的時候就說過，以後不能再乾重活了。可師父那人閒不住，鎮上但凡有喪事，他還是要拄著拐杖去搭把手。
周知禮讓他歇著，他不聽，說什麼「一天不沾喪事就渾身難受」。
是不是又累著了？
還是出了別的岔子？
火車「哐當哐當」往前開，天色越來越暗，車廂里亮起昏黃的燈。
周知禮攥著電報，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只覺得火車開得太慢，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。
火車到站時，已是深夜。
周知禮跳下車，一路往鎮東跑。
三里土路，平時走小半個時辰，他今天只用了一刻鐘。
遠遠地，就看見師父家院子裡亮著燈，門口黑壓壓站著一群人。
他心裡「咚」地沉下去。
「知禮回來了！」
有人看見他，喊了一嗓子，人群呼啦一下散開一條道。
周知禮擠進去，就看見院子裡站滿了人。
有鄉親、有親戚，還有鎮上的幾個老知客。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，眉頭皺著，嘴角耷拉著，誰也不說話。
師娘坐在院裡石墩上，頭髮散了一半，眼睛哭得跟桃兒似的。
看見他，師娘「哇」一聲又哭出來，撲過來揪住他的袖子。
「知禮……你可算回來了……」
「師娘，師父怎麼樣了？」
師娘抹著淚，聲音斷斷續續：「昨晚吃著飯呢……突然碗筷哐當一聲掉地上……人直接從凳子上歪下去……」
「我扶他的時候，半邊身子就不能動了……大夫說是中風……」
周知禮心口一緊，沒再多問，撩開門帘就往屋裡走。
師父屋子點著油燈，光線昏暗，一股草藥味混著旱菸味兒，熏得人喉嚨發緊。
錢德順躺在床上，臉色蠟黃，瘦得脫了相。左半邊身子僵著，左胳膊搭在被子外，像根枯柴似的一動不動。
看見周知禮進來，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「師父！」
周知禮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，單膝跪下去，握住師父的手。
那隻手冰涼涼的，骨頭硌得人疼，早不是當年能攥著嗩吶吹三天三夜的手了。
「知禮……咳咳咳……」錢德順張嘴想說話，話沒出口，先咳起來，咳得滿臉通紅，像是要把肺咳出來。
「師父！您別說話，先歇著！」
周知禮慌了神，騰出一隻手去給他順背。
錢德順擺擺右手，示意不打緊：「沒事兒……我沒事兒……你不用急著回來……省城那邊……正事兒……」
周知禮眼眶一酸，差點沒繃住：「師父，什么正事也沒您重要！」
錢德順沒說話，右手動了動，費力抬起來，落在周知禮的頭上。
「好孩子……」
大夫是鎮上老中醫，姓王，六十多歲，跟錢德順是老交情。他把周知禮叫到院子角落，背對人群，壓低聲音。
「命暫時保住了，但以後不能再操勞。」
「怎麼說？」
周知禮想起那個老太太，想起她被架走時哆嗦的嘴唇。
「有個老太太，想跟丈夫說幾句話。工作人員給她三十秒，三十秒後，就把她拉走了。」
他抬起頭，看著方志遠：
「三十秒夠幹什麼？」
「夠她好好看一眼？夠她說一句完整的話？一輩子的夫妻，幾十年的感情，三十秒......這不是送別，這是打發。」
方志遠沒說話，只是抽菸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：
「知禮，我知道你的想法。可時代在變，我們擋不住。殯葬公司會越來越多，傳統知客會越來越少，這是趨勢。」
周知禮沉默了，方志遠說的是實話，確實擋不住。
人家有資本，有團隊，有流程，有價格優勢。他一個人，一張嘴，一套手藝，能擋什麼？
但他不甘心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喪事的意義是什麼？
不是走流程、趕時間，不是「處理」一件事。
是讓活著的人好好告別。
是讓死去的人走得安心。
活著的人在這場儀式里哭，在這場儀式里說，在這場儀式里放下，然後才能繼續往前走。這件事，做不得假，也快不得。
正想著，方志遠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推到他面前。
「知禮，有件大事跟你說，省里要評選第一批'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'，我推薦了你。」
周知禮拿起來看。
文件很厚，條條框框寫了一大堆，什麼條件，什麼流程，什麼材料，密密麻麻，他愣住了。
「我？」
方志遠點頭，語氣篤定：「對，你是錢德順的傳人，中原知客的正宗一脈。你辦過百歲喜喪，辦過船葬，辦過苗漢融合的懸棺葬......」
「這些事，別人做不了，你有資格！」
周知禮拿著那份文件，手指有點發僵。如果他成了傳承人，意味著他有責任把這門手藝傳下去。收徒弟，教規矩，立門戶。
可是殯葬公司橫行，年輕人不願意學。他一個人，能做什麼？
方志遠看出了他的顧慮。
「知禮，我知道現在形勢不好。正因為形勢不好，才更需要有人站出來。如果連你都不站出來，還有誰能站出來？」
「傳統知客的手藝，不能在我們這一代人手裡斷掉。你願意擔起這個擔子嗎？」
周知禮沒有回答，低頭看著手裡那份文件。
他想起師父臨走時說的那句話，「知客這行，不能斷。」
想起師父留給他的那本《知客全書》，卷了邊，泛了黃，但每一個字都刻在他心裡。
想起他送過的那些人：李老太，劉主任，孫老爺子，周家老太爺，張局長的母親，苗寨的老祭司……
每一個人，他都盡心盡力地送走了。
每一場喪事，都當成最後一場來辦。
他不後悔，也不想放棄。
「好，我願意。」
接下來幾天，周知禮哪兒也沒去，就在方志遠的小院裡整理材料。他把辦過的紅白事一件件往腦子裡過，一筆一筆往紙上寫。
正寫著，院門「咣」地被推開。
「周師傅！周師傅！」
方志遠家的郵遞員老劉滿頭大汗衝進來，手裡攥著張黃紙。
「有您的電報，加急的！」
周知禮心裡「咯噔」一下，放下筆接過電報。只有八個字：「師父病重，速歸勿遲。」
他攥著那張薄紙，手指頭都在發抖。
師父……
他沒顧上收拾桌上的稿紙，抄起外套就往外沖。
「知禮！」方志遠在後頭喊他，「出什麼事了？」
「師父病重，我得回去！」
方志遠追出幾步，喊道：「材料不急，先照顧好老人家！」
周知禮沒應聲，已經跑出巷口，只剩一個背影在夕陽里越來越遠。
他買了最快的車票。
火車上的人不多，他挑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，眼睛卻根本看不進去窗外的風景。
師父今年七十三了。
去年腿傷的時候就說過，以後不能再乾重活了。可師父那人閒不住，鎮上但凡有喪事，他還是要拄著拐杖去搭把手。
周知禮讓他歇著，他不聽，說什麼「一天不沾喪事就渾身難受」。
是不是又累著了？
還是出了別的岔子？
火車「哐當哐當」往前開，天色越來越暗，車廂里亮起昏黃的燈。
周知禮攥著電報，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只覺得火車開得太慢，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。
火車到站時，已是深夜。
周知禮跳下車，一路往鎮東跑。
三里土路，平時走小半個時辰，他今天只用了一刻鐘。
遠遠地，就看見師父家院子裡亮著燈，門口黑壓壓站著一群人。
他心裡「咚」地沉下去。
「知禮回來了！」
有人看見他，喊了一嗓子，人群呼啦一下散開一條道。
周知禮擠進去，就看見院子裡站滿了人。
有鄉親、有親戚，還有鎮上的幾個老知客。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，眉頭皺著，嘴角耷拉著，誰也不說話。
師娘坐在院裡石墩上，頭髮散了一半，眼睛哭得跟桃兒似的。
看見他，師娘「哇」一聲又哭出來，撲過來揪住他的袖子。
「知禮……你可算回來了……」
「師娘，師父怎麼樣了？」
師娘抹著淚，聲音斷斷續續：「昨晚吃著飯呢……突然碗筷哐當一聲掉地上……人直接從凳子上歪下去……」
「我扶他的時候，半邊身子就不能動了……大夫說是中風……」
周知禮心口一緊，沒再多問，撩開門帘就往屋裡走。
師父屋子點著油燈，光線昏暗，一股草藥味混著旱菸味兒，熏得人喉嚨發緊。
錢德順躺在床上，臉色蠟黃，瘦得脫了相。左半邊身子僵著，左胳膊搭在被子外，像根枯柴似的一動不動。
看見周知禮進來，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「師父！」
周知禮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，單膝跪下去，握住師父的手。
那隻手冰涼涼的，骨頭硌得人疼，早不是當年能攥著嗩吶吹三天三夜的手了。
「知禮……咳咳咳……」錢德順張嘴想說話，話沒出口，先咳起來，咳得滿臉通紅，像是要把肺咳出來。
「師父！您別說話，先歇著！」
周知禮慌了神，騰出一隻手去給他順背。
錢德順擺擺右手，示意不打緊：「沒事兒……我沒事兒……你不用急著回來……省城那邊……正事兒……」
周知禮眼眶一酸，差點沒繃住：「師父，什么正事也沒您重要！」
錢德順沒說話，右手動了動，費力抬起來，落在周知禮的頭上。
「好孩子……」
大夫是鎮上老中醫，姓王，六十多歲，跟錢德順是老交情。他把周知禮叫到院子角落，背對人群，壓低聲音。
「命暫時保住了，但以後不能再操勞。」
「怎麼說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