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一碗麵的功夫,辦一場喪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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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白底黑字,印刷體,寫著:

  「天堂之路殯儀公司,一條龍服務,省心省力省錢!」

  旁邊還有一個,牌子更大,字更醒目:「從告別到安葬,我們全程包辦!」

  周知禮皺了皺眉,低頭走過去,沒理會。

  但一路往民俗協會走,他看見的東西越來越多。街角的牆上貼著彩色海報,紅底黃字,像賣狗皮膏藥的:

  「三天套餐!五天套餐!七天套餐!喪事也能定製!」

  十字路口有人發傳單,塞到每個路人手裡:「專業團隊,標準流程,讓您的親人走得體面!」

  還有穿制服的推銷員攔住人問:

  「大哥,家裡有老人嗎?提前了解一下我們的服務吧,現在預訂打八折……」

  周知禮聽見「預訂打八折」四個字,腳步頓了一下。

  人還沒死,就開始預訂八折?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加快腳步,往民俗協會走去。

  方志遠在辦公室里,桌上堆著一疊文件,茶杯里的水早涼了,他一手撐著額頭,人比半個月前老了一圈。

  周知禮簡單說了苗寨的情況,方志遠聽著點頭,但心思明顯不在這上面。

  「方先生,外面那些殯葬公司怎麼回事?」

  方志遠嘆了口氣,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過來。

  「你看看這個。」

  周知禮拿起來細看,封面是列印的,字體規規矩矩,標題是:《省城喪葬市場現狀調查》。

  翻了幾頁,他的臉色沉下去。

  三個月,省城新註冊十二家殯葬服務公司,全是沿海那邊過來的外地資本。

  價格比傳統知客要低三到五成,效率快兩到三倍。截至上月底,省城四成喪事已經轉到這些公司手裡。

  四成,三個月,這效率太恐怖了。

  「年輕人不學知客了。去年還有兩個來拜師的,今年一個沒有。一個月掙的錢,不如人家公司跑業務的小伙子。」

  方志遠苦笑了一下,看著周知禮:「知禮,照這麼下去,用不了幾年,傳統知客就沒了。」

  周知禮合上報告:「我去看看他們怎麼辦事的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周知禮行動了。

  城西有一家喪事正在辦,承辦方就是那些新開的殯葬公司之一。

  他換了身便裝,灰布褂子,黑布鞋,跟普通弔唁的人沒兩樣,順利混進了人群。

  喪事在一棟居民樓前辦。

  樓舊,牆皮剝落,陽台上晾著衣服。

  空地上搭了個靈堂。

  白綾有,輓聯有,遺像有,供桌有......該有的都有。可周知禮站在人堆里,掃了一眼,眉頭就皺起來了。

  白綾掛得潦草,左邊高右邊低。

  輓聯是印刷覆膜的,左邊「駕鶴西遊」,右邊「音容宛在」。周知禮多看了一眼那個「游」字。正確是寫法應該是駕鶴西歸,不是西遊。

  遺像框是塑料的,電鍍層起了皮。

  供桌上幾盤貢品,蘋果是塑料的,桃子也是塑料的,一盤餅乾是真的,看酥皮塌的程度可能放兩三天了。

  兩根蠟燭細得像筷子,火苗跳一跳就滅,在風裡隨時要滅。

  「請各位來賓入座!」

  突然,一個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,炸得周知禮耳朵疼。

  他抬頭看去。

  是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,二十出頭,頭髮打了髮膠,手裡舉著話筒,站在靈堂前面。

  「儀式馬上開始,請家屬站到這邊。對,這邊!」

  他一邊喊,一邊指揮,像指揮交通似的。

  家屬們茫然地站著,不知道往哪走。一個老太太,頭髮全白了,駝著背,被工作人員扶著往前推。

  那應該是亡者的妻子。她嘴唇哆嗦著,眼眶紅紅的,腿有點抖。

  「老人家,您站這兒!對,這兒。別動啊!」

  說著,工作人員把她按在遺像前面。

  「好!」


  那個主持人看了看手錶。周知禮看清了,是一塊電子表,屏幕上跳著數字,然後主持人清了清嗓子:

  「儀式正式開始。」

  「第一項,默哀。」

  「默哀,開始!」

  擴音器里放出一段音樂,是哀樂,但失真得厲害,刺刺拉拉的,完全沒有喪事該有的樣子。

  「默哀,結束!」

  三十秒?周知禮數過了,整整三十秒。

  「第二項,家屬代表致辭。」

  主持人把話筒遞給旁邊一個中年男人,大概是亡者的兒子。

  那男人張了張嘴,還沒說話,主持人就插了一句:「簡短一點啊,後面還有流程。」

  男人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稿子,結結巴巴地念起來。

  「我父親……一生勤勞……」

  念了兩句,主持人又看表了。

  周知禮盯著那塊電子表,眼睛有點發酸,這喪事辦得像流水線,嚴格到卡秒了。

  稿子念完,兩分鐘不到。

  「第三項,來賓敬獻花圈。」

  「第四項,瞻仰遺容。」

  「第五項,遺體告別,送往火化場。」

  一項接一項,快得像趕火車。

  輪到老太太上前的時候,周知禮的心揪了一下。

  老太太走到遺體前,棺材是便宜貨,薄木板,刷了一層淺淺的白漆,漆皮在陽光照射下已經開始起泡。

  她站在棺材邊上,低頭看著裡面,和她一起過了四五十年的丈夫。

  她想說話。

  嘴唇動了動,眼淚流下來,順著皺紋往下淌。

  她剛伸出手,想摸一摸丈夫的臉。

  「好了老人家,時間到了。」

  工作人員立馬走上來,扶住她的胳膊。

  「下一個環節了。」

  老太太被扶到一邊。她扭著頭,還在看棺材,腳步踉蹌,被工作人員架著往台下走。

  她的嘴唇還在動。

  周知禮聽不見說什麼,但他看見老太太的嘴唇一張一合,在無聲地喊。

  喊的是什麼?

  沒人知道,也沒人在乎。

  三十秒。

  一輩子的夫妻,最後的告別,只有三十秒。

  周知禮攥緊拳頭,想衝上去給主持人兩個耳光,可他忍住了,因為這裡不是他的場子。

  整場儀式,兩個半小時結束。

  從搭靈堂到送遺體上車,行雲流水,毫不拖泥帶水。

  效率,極高。

  周知禮跟著人群往外走,腳步沉得像灌了鉛。

  突然,他聽見身後傳來動靜,扭頭一看,那幫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收拾了。

  白綾扯下來,三兩下疊好,塞進袋子裡。

  供桌折起來,扛上肩。

  塑料蘋果往筐里一扔,哐當哐當響。

  那盤點心,連碰都沒碰,直接倒進垃圾桶。

  遺像取下來,塑料框抹了抹灰,放進一個紙箱。花圈摞起來扔進麵包車,有幾個花圈的綢帶還沒換,上面寫著別人家的名字。

  一個工作人員看了眼手機:「快點收,兩點城東還有一場王家的。」

  「來得及嗎?」

  「來得及,這套傢伙事直接拉過去,換個遺像就完了。」

  他們上了一輛白色麵包車。

  車門一關,轟的一聲,呼嘯而去,尾氣噴了他一臉。

  回到民俗協會,天已經黑了。

  方志遠還沒走,坐在辦公室里抽菸,菸灰缸里堆滿了煙屁股。

  「看了?怎麼樣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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