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幾十丈懸崖，棺材怎麼上？
「老祭司，您要歸天了！苗嶺山高入雲端，您的路在山那邊！」
他退後一步，對著棺材深深鞠躬，彎下去。
身後，全寨的人齊刷刷跪下，額頭觸地，齊聲高喊：「老祭司，一路走好！」
綁棺材的活，是苗家人幹的。
六根藤繩從崖頂放下來，從棺底穿過去打上活扣，四角各加一道保險繩。
十來個壯漢，一人扛一根兩丈多長的竹竿，頂端劈成Y形，正好卡住棺底。棺材往上走的時候用竹竿撐著，防止撞崖壁。
龍村長仰頭朝崖頂喊了一嗓子，上面回了一聲。
「起！」
六根藤繩同時繃緊，崖頂上，幾十個人一起發力，繩子「嘎吱嘎吱」響著，棺材離開了地面。
一寸......兩寸......三寸。
慢得像蝸牛爬。
周知禮仰著頭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口棺材。
棺材升到一人多高，撐竹竿的漢子迎上去，Y形叉口卡住棺底，十幾根竹竿像筷子似的架在棺材底下，同時發力托穩。
一尺……兩尺……一丈……棺材越升越高。
蘆笙聲沒停，銅鼓聲沒停。
所有人都仰著頭，大氣不敢出。
周知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他看見棺材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，心跟著揪了一下。
十丈……二十丈……三十丈……
棺材已經升到了半山腰，離那個山洞只有五六丈遠了。
「快了，就快成了！」周知禮在心裡默念。
突然，「嘎！」一聲刺耳的悶響，從繩索上傳下來。
周知禮的心猛地一顫。藤條沒斷，那是纖維在極限承重下撕開的聲音，像扯一塊舊布，絲線在一根一根崩開。
「繩子！」有人驚呼。
「繩子要斷了！」
底下人群恐慌起來。有人驚叫，有人往後退，一個女人尖叫了一句苗語被旁邊的人捂住了嘴。
「穩住，都穩住！慌什麼慌？繩子沒斷！」
龍村長臉色鐵青，吼得嗓子劈了，朝崖頂拼命揮手喊了一長串苗語。
崖頂也亂了，人影來回跑，繩子忽松忽緊，棺材開始打轉。
周知禮腦子嗡了一瞬，然後極快地清醒過來。
繩子確實沒斷，斷了棺材早掉下來了。
但那聲脆響是警告，藤條在一根根崩，一旦過了臨界點，幾百斤從三十丈砸下來，底下站著幾百號人。
上面的人被嚇住了，動作全亂了，在底下喊破嗓子人家也未必聽得清。
但鼓聲能傳上去。
銅鼓通天地，苗家的規矩，鼓響不停，事不能停。上面拉繩的都是苗家漢子，鼓聲就是號令。
周知禮猛地轉頭，朝銅鼓那邊吼道：
「敲鼓！」
三個鼓手早停了手，臉色煞白，絲毫沒有反應。
他衝到鼓手面前，一把奪過鼓槌，把槌子掄圓，砸了下去。
「咚！」
周知禮的耳朵嗡了一下，腳下的石頭都在震。
第二下，「咚！」
第三下，「咚！」
鼓聲一聲接一聲，壓住了所有聲音，山谷里只剩銅鼓轟鳴，整個山谷都在發抖。
龍村長反應過來了，一咬牙抓起另一根鼓槌加進來。兩個人兩面鼓，對著擂，鼓聲在崖壁間迴蕩，變成一堵聲牆從崖底推上去。
周知禮一邊擂鼓，一邊扯著嗓子吼：
「銅鼓開路，山神讓道！」
「護佑亡者，平安歸天！」
苗家人愣住了。
這是漢人的聲音，但喊的詞，是苗家的規矩。
銅鼓能鎮邪，能通天，能護佑亡者。這是他們祖祖輩輩的信仰。
鼓聲隆隆。
崖頂上的人似乎被這鼓聲震醒了。
一個聲音從上面傳下來：「拉！」
繩索猛地繃緊，棺材不再打轉，開始往上走，一尺……兩尺……三尺……
周知禮死死盯著那口棺材，手中的銅鼓不敢停。胳膊已經木了，還在機械地砸。汗流進眼睛裡蟄得睜不開，他眯著一隻眼往上看。
棺材到了洞口邊沿。
崖頂有人探出身子，扣住繩套往洞裡帶，幾個人跟上來合力拽。
棺材一頭探進洞口，突然卡住了。
洞口窄，有一角卡在了岩壁上。
上面一個人蹲到洞口邊，腳下是四五十丈深淵，沒有任何保護，伸手去掰那塊岩石。掰了兩下，一塊碎石脫落，從崖壁上彈著往下掉，砸在石台上碎成幾瓣。
空隙夠了，上面的人一起發力。
棺材動了，一寸、兩寸、半尺......穩穩地滑進了山洞裡。
「進去了！」
崖頂上傳來歡呼聲。
「進去了！」
底下幾百人跟著吼起來。
周知禮把鼓槌扔在地上，彎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。胳膊止不住地抖，不是怕，是脫力了。
棺材進入山洞後，還有最後一步：封洞。
崖頂上的人放下幾塊大石頭，把洞口嚴嚴實實地堵住，縫隙用黃泥封實抹平。
從今往後，老祭司長眠在此了。
高高在上，與天相接。
魂魄可以隨時升天，也可以俯瞰他守護了一輩子的苗寨。
崖下，全寨的人齊齊跪倒，朝著山洞叩拜。
蘆笙重新響起來，這回不是送魂曲，是一首莊嚴的祝福曲，調子往上走，聽著比之前歡暢許多。
周知禮也跪下來，額頭貼地，對著山洞，叩了三個頭。
喪事結束了。
周知禮在苗寨住了兩天，龍村長帶著他挨個拜訪寨里老人，問喪葬的老規矩，他拿小本子一條條記下來，記了十幾頁。
第三天清晨，啟程回省城。
龍村長親自送他下山。
走了半個時辰，龍村長停下來，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。
巴掌大的小蘆笙，竹管筷子粗細，打磨得光溜，上面刻著苗家蝴蝶紋，底下接個小葫蘆，系了根紅線。
「我花三天做的，手藝粗。吹不出聲，太小了，就是個擺件。我們苗家送蘆笙就是認朋友。」
周知禮接過蘆笙，入手很輕，他翻過來看了看，蘆笙底部刻著字：「周禮」。
禮物的禮，也是他名字的禮。
「這太……」
龍村長打斷他，看著周知禮：「不貴重，您是第一個把漢苗規矩融在一起的人。老祭司遺願，是您幫忙圓的。」
「從今往後，您就是苗寨的朋友。以後有事，捎信到寨子裡來，我龍德山說話算話。」
周知禮握著小蘆笙，摩挲著刻紋，心裡湧起一股暖意。
「多謝龍村長。」
他沒有再推辭，把蘆笙收好，塞進貼身衣襟里。
兩人在山腳下分別。
馬車早等在那裡了，車夫是寨子人，趕著一頭老騾子，車板上鋪著乾草。
周知禮上了車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龍村長還站在山路口，個子不高，曬得黝黑，正朝他揮手。身後是連綿的大山，雲霧繚繞，看不見頂。
「咯吱」一聲，馬車動了。
周知禮一直看著，那個身影越來越小，越來越模糊，最後消失在山路的拐角。
火車到省城，已經是五天後了。
他拎包下車，剛邁出站台，就覺得哪裡不對。
人是一樣多的人，亂是一樣的亂，腳下的青磚也沒換，但就是有什麼東西變了。
變在哪兒？
他抬頭往前看。
站台出口外面，站著一排穿黑西裝的年輕人，打著領帶，頭髮梳得油光水滑，手裡舉著牌子。
他退後一步，對著棺材深深鞠躬，彎下去。
身後，全寨的人齊刷刷跪下，額頭觸地，齊聲高喊：「老祭司，一路走好！」
綁棺材的活，是苗家人幹的。
六根藤繩從崖頂放下來，從棺底穿過去打上活扣，四角各加一道保險繩。
十來個壯漢，一人扛一根兩丈多長的竹竿，頂端劈成Y形，正好卡住棺底。棺材往上走的時候用竹竿撐著，防止撞崖壁。
龍村長仰頭朝崖頂喊了一嗓子，上面回了一聲。
「起！」
六根藤繩同時繃緊，崖頂上，幾十個人一起發力，繩子「嘎吱嘎吱」響著，棺材離開了地面。
一寸......兩寸......三寸。
慢得像蝸牛爬。
周知禮仰著頭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口棺材。
棺材升到一人多高，撐竹竿的漢子迎上去，Y形叉口卡住棺底，十幾根竹竿像筷子似的架在棺材底下，同時發力托穩。
一尺……兩尺……一丈……棺材越升越高。
蘆笙聲沒停，銅鼓聲沒停。
所有人都仰著頭，大氣不敢出。
周知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他看見棺材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，心跟著揪了一下。
十丈……二十丈……三十丈……
棺材已經升到了半山腰，離那個山洞只有五六丈遠了。
「快了，就快成了！」周知禮在心裡默念。
突然，「嘎！」一聲刺耳的悶響，從繩索上傳下來。
周知禮的心猛地一顫。藤條沒斷，那是纖維在極限承重下撕開的聲音，像扯一塊舊布，絲線在一根一根崩開。
「繩子！」有人驚呼。
「繩子要斷了！」
底下人群恐慌起來。有人驚叫，有人往後退，一個女人尖叫了一句苗語被旁邊的人捂住了嘴。
「穩住，都穩住！慌什麼慌？繩子沒斷！」
龍村長臉色鐵青，吼得嗓子劈了，朝崖頂拼命揮手喊了一長串苗語。
崖頂也亂了，人影來回跑，繩子忽松忽緊，棺材開始打轉。
周知禮腦子嗡了一瞬，然後極快地清醒過來。
繩子確實沒斷，斷了棺材早掉下來了。
但那聲脆響是警告，藤條在一根根崩，一旦過了臨界點，幾百斤從三十丈砸下來，底下站著幾百號人。
上面的人被嚇住了，動作全亂了，在底下喊破嗓子人家也未必聽得清。
但鼓聲能傳上去。
銅鼓通天地，苗家的規矩，鼓響不停，事不能停。上面拉繩的都是苗家漢子，鼓聲就是號令。
周知禮猛地轉頭，朝銅鼓那邊吼道：
「敲鼓！」
三個鼓手早停了手，臉色煞白，絲毫沒有反應。
他衝到鼓手面前，一把奪過鼓槌，把槌子掄圓，砸了下去。
「咚！」
周知禮的耳朵嗡了一下，腳下的石頭都在震。
第二下，「咚！」
第三下，「咚！」
鼓聲一聲接一聲，壓住了所有聲音，山谷里只剩銅鼓轟鳴，整個山谷都在發抖。
龍村長反應過來了，一咬牙抓起另一根鼓槌加進來。兩個人兩面鼓，對著擂，鼓聲在崖壁間迴蕩，變成一堵聲牆從崖底推上去。
周知禮一邊擂鼓，一邊扯著嗓子吼：
「銅鼓開路，山神讓道！」
「護佑亡者，平安歸天！」
苗家人愣住了。
這是漢人的聲音，但喊的詞，是苗家的規矩。
銅鼓能鎮邪，能通天，能護佑亡者。這是他們祖祖輩輩的信仰。
鼓聲隆隆。
崖頂上的人似乎被這鼓聲震醒了。
一個聲音從上面傳下來：「拉！」
繩索猛地繃緊，棺材不再打轉，開始往上走，一尺……兩尺……三尺……
周知禮死死盯著那口棺材，手中的銅鼓不敢停。胳膊已經木了，還在機械地砸。汗流進眼睛裡蟄得睜不開，他眯著一隻眼往上看。
棺材到了洞口邊沿。
崖頂有人探出身子，扣住繩套往洞裡帶，幾個人跟上來合力拽。
棺材一頭探進洞口，突然卡住了。
洞口窄，有一角卡在了岩壁上。
上面一個人蹲到洞口邊，腳下是四五十丈深淵，沒有任何保護，伸手去掰那塊岩石。掰了兩下，一塊碎石脫落，從崖壁上彈著往下掉，砸在石台上碎成幾瓣。
空隙夠了，上面的人一起發力。
棺材動了，一寸、兩寸、半尺......穩穩地滑進了山洞裡。
「進去了！」
崖頂上傳來歡呼聲。
「進去了！」
底下幾百人跟著吼起來。
周知禮把鼓槌扔在地上，彎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。胳膊止不住地抖，不是怕，是脫力了。
棺材進入山洞後，還有最後一步：封洞。
崖頂上的人放下幾塊大石頭，把洞口嚴嚴實實地堵住，縫隙用黃泥封實抹平。
從今往後，老祭司長眠在此了。
高高在上，與天相接。
魂魄可以隨時升天，也可以俯瞰他守護了一輩子的苗寨。
崖下，全寨的人齊齊跪倒，朝著山洞叩拜。
蘆笙重新響起來，這回不是送魂曲，是一首莊嚴的祝福曲，調子往上走，聽著比之前歡暢許多。
周知禮也跪下來，額頭貼地，對著山洞，叩了三個頭。
喪事結束了。
周知禮在苗寨住了兩天，龍村長帶著他挨個拜訪寨里老人，問喪葬的老規矩，他拿小本子一條條記下來，記了十幾頁。
第三天清晨，啟程回省城。
龍村長親自送他下山。
走了半個時辰，龍村長停下來，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。
巴掌大的小蘆笙，竹管筷子粗細，打磨得光溜，上面刻著苗家蝴蝶紋，底下接個小葫蘆，系了根紅線。
「我花三天做的，手藝粗。吹不出聲，太小了，就是個擺件。我們苗家送蘆笙就是認朋友。」
周知禮接過蘆笙，入手很輕，他翻過來看了看，蘆笙底部刻著字：「周禮」。
禮物的禮，也是他名字的禮。
「這太……」
龍村長打斷他，看著周知禮：「不貴重，您是第一個把漢苗規矩融在一起的人。老祭司遺願，是您幫忙圓的。」
「從今往後，您就是苗寨的朋友。以後有事，捎信到寨子裡來，我龍德山說話算話。」
周知禮握著小蘆笙，摩挲著刻紋，心裡湧起一股暖意。
「多謝龍村長。」
他沒有再推辭，把蘆笙收好，塞進貼身衣襟里。
兩人在山腳下分別。
馬車早等在那裡了，車夫是寨子人，趕著一頭老騾子，車板上鋪著乾草。
周知禮上了車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龍村長還站在山路口，個子不高，曬得黝黑，正朝他揮手。身後是連綿的大山，雲霧繚繞，看不見頂。
「咯吱」一聲，馬車動了。
周知禮一直看著，那個身影越來越小，越來越模糊，最後消失在山路的拐角。
火車到省城，已經是五天後了。
他拎包下車，剛邁出站台，就覺得哪裡不對。
人是一樣多的人，亂是一樣的亂，腳下的青磚也沒換，但就是有什麼東西變了。
變在哪兒？
他抬頭往前看。
站台出口外面，站著一排穿黑西裝的年輕人，打著領帶，頭髮梳得油光水滑，手裡舉著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