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蘆笙送魂
一個漢人知客，站在苗寨祭堂里，接苗家祭司的歌？接得好，苗漢交融；接不好，不倫不類。
周知禮壓住那點緊張，面朝棺材，雙手抱拳，高舉過頭。
「一叩首！」
「送老者過苗嶺山。苗嶺山高入雲端，山上有路通神天。翻過九十九道彎，邁過九十九道坎。老者莫慌老者莫怕，前路有人把路探！」
他把開路經里的「金橋銀橋」改成了「苗嶺山」，「奈何橋」改成了「神天路」。
因為苗家人不信奈何橋，他們信祖先住在山的另一邊，死後要翻山越嶺去投奔。
規矩要守，但也要因地制宜。
「二叩首！送老者見先祖。先祖堂上有香菸，子孫後代跪堂前。您老在上我在下，陰陽兩隔心相連！」
「三叩首！送老者登天庭。天庭有位留與君，從此長眠無牽掛。功德圓滿歸故里，兒孫世代把您念！」
念完最後一句，他退後一步，對著棺材深深鞠了一躬。
祭堂前鴉雀無聲。
靜了幾息之後，人群里響起壓抑的抽泣聲，幾個老人捂著臉，哭出了聲。
他們聽不懂漢話，卻能感受到那份莊嚴鄭重，那份對亡者的尊敬。
那不是走過場，那是真的在送一個人。
「嗚——」
蘆笙再起，曲調變得激昂。
龍小山開始唱指路歌第二段，一邊唱一邊比劃，像在給亡者指方向。
「往東走，有大河！」
「往西走，有高山！」
「不走東來不走西，跟著日頭往前去！」
唱著唱著，他的身子也跟著搖晃起來，腳下踩著某種古老的步點。
等他唱完，周知禮接上，念開路經的第二段：
「一步一叩首，步步有人引。前面山高路又遠，莫怕莫慌有人送！」
「二步二叩首，步步有人扶。後面兒孫跪滿堂，香火不斷萬年長！」
如此循環，苗漢穿插，一前一後。
龍小山唱一段，周知禮念一段。
蘆笙伴奏，銅鼓點綴。
兩種完全不同的儀式，奇蹟般融合在一起。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。
周知禮越念越順，苗家指路歌跟漢家開路經，骨子裡是一樣的，都是活人對逝者的掛念，後輩對先輩的敬重。
形式不同，心是一樣的。
儀式進行了整整兩個時辰。最後一段，苗歌漢經，同時進行。
龍小山唱著指路歌的尾聲，聲音漸漸拔高。
周知禮蹲在火盆邊，一張一張地撒著紙錢，嘴裡念念有詞：
「金山銀山送老者，老者那邊不缺錢！」
「綾羅綢緞送老者，老者那邊不受凍！」
「兒孫滿堂送老者，老者那邊不孤單！」
紙錢在火光中翻飛，化成灰燼隨風飄散。
銅鼓嗡鳴，蘆笙悠揚。
年輕人們圍著棺材跳起了喪舞，赤著腳，踩在青石板上，啪啪作響。動作整齊劃一，進行古老的祭祀儀式。
蘆笙聲、鼓聲、腳步聲、念經聲，交織成一片，在山谷間迴蕩。
儀式結束時，太陽已經掛在西邊的山頭上了。
全寨人還圍在那兒，久久不願散去。
老人們湊在一起，用袖子擦著眼睛，哽咽著說：「老祭司走得好啊……苗漢兩邊都顧到了……沒有遺憾了……」
年輕人們三三兩兩地議論：「那個漢人知客有本事！」
「你聽他念的那個，苗嶺山高入雲端，連咱們的山都唱進去了！」
「我奶奶說，她活了八十歲，頭一回見漢人念經念得這麼好聽！」
龍村長擠過人群，一把握住周知禮的手，聲音發抖，眼眶紅紅的：「周師傅！這就是老祭司想要的！他在天之靈，一定很高興！」
周知禮笑了笑，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他也累了。兩個時辰的儀式，他的嗓子已經啞了，腿也站得發麻。
心裡卻是高興的。
苗漢融合，他做到了。
第二天，天沒亮透，雞才叫過頭遍，周知禮就被外頭的動靜吵醒了。
推開門，寨子裡到處是人。
幾十個苗家漢子扛著碗口粗的竹竿往後山走，後面跟著一隊人抬藤繩。火把還沒滅，映著吊腳樓的黑瓦一跳一跳。
今天是正日子，老祭司的棺材要送進懸崖上的山洞。
他在井邊洗了把臉，沒急著去前面，先繞到寨子後頭看那面崖壁。
一繞過最後一排吊腳樓，他就站住了。
不是斜坡，是直的。石面被雨水沖了不知多少年，青黑髮亮，光溜溜沒有一個落腳點，連棵草都扎不住根。
周知禮仰著脖子數，十丈，二十丈，三十丈……
數到後來脖子酸了，還沒數到頭。
半山腰有個山洞，從下面看就核桃那麼大一個黑點。他估了一下，少說四五十丈，十幾層樓高。
他之前以為是在崖壁矮處鑿個龕把棺材擱進去，書上畫的大多是那樣。
這哪是矮處？
「周師傅，在看路呢？」龍村長端著碗油茶走過來。
周知禮接過來喝了一口，指著那個洞問：「棺材怎麼上去？」
「周師傅，您看！」
順著龍村長的手，周知禮看見崖頂站著幾十個人。
那些人像一排螞蟻似的趴在崖邊，身上綁著繩索，正在往下放一根粗繩子。
「繩子從後山繞上去，人先到崖頂，把藤繩放下來，棺材綁在繩上往上拉。三十六根葛藤擰的，陰乾了用桐油泡三天，吊得住一頭牛。」
周知禮看著那根繩子一點一點放下來，蹭得石頭沙沙響。
再看看地上的棺材。
柏木的，厚板，四角包著銅皮，棺蓋上刻著雲紋和太陽紋。加上老祭司的遺體，少說三四百斤。
要用一根繩子，把這三四百斤的東西，吊到幾十丈高的懸崖上……
周知禮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。
「上面的人拉，下面的人撐。」
龍村長指著崖頂，又指著那些扛竹竿的壯漢：「這些竹竿是撐棺材用的，防止它晃起來撞到岩壁。一點一點往上走，急不得。」
「周師傅，您就在下面主持儀式就行，上去的事，交給我們。」
周知禮點點頭，心裡稍微鬆了半口氣。
他還以為自己也要跟著爬上去呢。
巳時正，儀式開始。
太陽從山後面爬上來，把懸崖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
全寨的人都聚在崖下，黑壓壓一片，有站著的，有蹲著的，還有抱著孩子的。
沒人說話，都瞪著眼睛往上看。
棺材從祭堂抬出來了，擱在崖腳一塊青石板上，繩索套好了，綁得嚴嚴實實，打的是苗家特有的「九連環」結。據說這種結，越拉越緊，神仙也解不開。
十二個蘆笙手站成一排，竹管朝天，等著號令。
周知禮深吸一口氣，走到棺材前，雙手合十，高聲喊道：「起...樂...」
蘆笙聲起。
「嗚...嗚...嗚...」吹得是送魂曲，悠長，蒼涼，又悶又沉。
銅鼓也敲起來了。
「咚...咚...咚...」鼓聲渾厚，一下一下，震得腳下石板都在顫。
周知禮站到棺材正前方，扯開嗓子高喊：
周知禮壓住那點緊張，面朝棺材，雙手抱拳，高舉過頭。
「一叩首！」
「送老者過苗嶺山。苗嶺山高入雲端，山上有路通神天。翻過九十九道彎，邁過九十九道坎。老者莫慌老者莫怕，前路有人把路探！」
他把開路經里的「金橋銀橋」改成了「苗嶺山」，「奈何橋」改成了「神天路」。
因為苗家人不信奈何橋，他們信祖先住在山的另一邊，死後要翻山越嶺去投奔。
規矩要守，但也要因地制宜。
「二叩首！送老者見先祖。先祖堂上有香菸，子孫後代跪堂前。您老在上我在下，陰陽兩隔心相連！」
「三叩首！送老者登天庭。天庭有位留與君，從此長眠無牽掛。功德圓滿歸故里，兒孫世代把您念！」
念完最後一句，他退後一步，對著棺材深深鞠了一躬。
祭堂前鴉雀無聲。
靜了幾息之後，人群里響起壓抑的抽泣聲，幾個老人捂著臉，哭出了聲。
他們聽不懂漢話，卻能感受到那份莊嚴鄭重，那份對亡者的尊敬。
那不是走過場，那是真的在送一個人。
「嗚——」
蘆笙再起，曲調變得激昂。
龍小山開始唱指路歌第二段，一邊唱一邊比劃，像在給亡者指方向。
「往東走，有大河！」
「往西走，有高山！」
「不走東來不走西，跟著日頭往前去！」
唱著唱著，他的身子也跟著搖晃起來，腳下踩著某種古老的步點。
等他唱完，周知禮接上，念開路經的第二段：
「一步一叩首，步步有人引。前面山高路又遠，莫怕莫慌有人送！」
「二步二叩首，步步有人扶。後面兒孫跪滿堂，香火不斷萬年長！」
如此循環，苗漢穿插，一前一後。
龍小山唱一段，周知禮念一段。
蘆笙伴奏，銅鼓點綴。
兩種完全不同的儀式，奇蹟般融合在一起。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。
周知禮越念越順，苗家指路歌跟漢家開路經，骨子裡是一樣的，都是活人對逝者的掛念，後輩對先輩的敬重。
形式不同，心是一樣的。
儀式進行了整整兩個時辰。最後一段，苗歌漢經，同時進行。
龍小山唱著指路歌的尾聲，聲音漸漸拔高。
周知禮蹲在火盆邊，一張一張地撒著紙錢，嘴裡念念有詞：
「金山銀山送老者，老者那邊不缺錢！」
「綾羅綢緞送老者，老者那邊不受凍！」
「兒孫滿堂送老者，老者那邊不孤單！」
紙錢在火光中翻飛，化成灰燼隨風飄散。
銅鼓嗡鳴，蘆笙悠揚。
年輕人們圍著棺材跳起了喪舞，赤著腳，踩在青石板上，啪啪作響。動作整齊劃一，進行古老的祭祀儀式。
蘆笙聲、鼓聲、腳步聲、念經聲，交織成一片，在山谷間迴蕩。
儀式結束時，太陽已經掛在西邊的山頭上了。
全寨人還圍在那兒，久久不願散去。
老人們湊在一起，用袖子擦著眼睛，哽咽著說：「老祭司走得好啊……苗漢兩邊都顧到了……沒有遺憾了……」
年輕人們三三兩兩地議論：「那個漢人知客有本事！」
「你聽他念的那個，苗嶺山高入雲端，連咱們的山都唱進去了！」
「我奶奶說，她活了八十歲，頭一回見漢人念經念得這麼好聽！」
龍村長擠過人群，一把握住周知禮的手，聲音發抖，眼眶紅紅的：「周師傅！這就是老祭司想要的！他在天之靈，一定很高興！」
周知禮笑了笑，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他也累了。兩個時辰的儀式，他的嗓子已經啞了，腿也站得發麻。
心裡卻是高興的。
苗漢融合，他做到了。
第二天，天沒亮透，雞才叫過頭遍，周知禮就被外頭的動靜吵醒了。
推開門，寨子裡到處是人。
幾十個苗家漢子扛著碗口粗的竹竿往後山走，後面跟著一隊人抬藤繩。火把還沒滅，映著吊腳樓的黑瓦一跳一跳。
今天是正日子，老祭司的棺材要送進懸崖上的山洞。
他在井邊洗了把臉，沒急著去前面，先繞到寨子後頭看那面崖壁。
一繞過最後一排吊腳樓，他就站住了。
不是斜坡，是直的。石面被雨水沖了不知多少年，青黑髮亮，光溜溜沒有一個落腳點，連棵草都扎不住根。
周知禮仰著脖子數，十丈，二十丈，三十丈……
數到後來脖子酸了，還沒數到頭。
半山腰有個山洞，從下面看就核桃那麼大一個黑點。他估了一下，少說四五十丈，十幾層樓高。
他之前以為是在崖壁矮處鑿個龕把棺材擱進去，書上畫的大多是那樣。
這哪是矮處？
「周師傅，在看路呢？」龍村長端著碗油茶走過來。
周知禮接過來喝了一口，指著那個洞問：「棺材怎麼上去？」
「周師傅，您看！」
順著龍村長的手，周知禮看見崖頂站著幾十個人。
那些人像一排螞蟻似的趴在崖邊，身上綁著繩索，正在往下放一根粗繩子。
「繩子從後山繞上去，人先到崖頂，把藤繩放下來，棺材綁在繩上往上拉。三十六根葛藤擰的，陰乾了用桐油泡三天，吊得住一頭牛。」
周知禮看著那根繩子一點一點放下來，蹭得石頭沙沙響。
再看看地上的棺材。
柏木的，厚板，四角包著銅皮，棺蓋上刻著雲紋和太陽紋。加上老祭司的遺體，少說三四百斤。
要用一根繩子，把這三四百斤的東西，吊到幾十丈高的懸崖上……
周知禮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。
「上面的人拉，下面的人撐。」
龍村長指著崖頂，又指著那些扛竹竿的壯漢：「這些竹竿是撐棺材用的，防止它晃起來撞到岩壁。一點一點往上走，急不得。」
「周師傅，您就在下面主持儀式就行，上去的事，交給我們。」
周知禮點點頭，心裡稍微鬆了半口氣。
他還以為自己也要跟著爬上去呢。
巳時正，儀式開始。
太陽從山後面爬上來，把懸崖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
全寨的人都聚在崖下，黑壓壓一片，有站著的，有蹲著的，還有抱著孩子的。
沒人說話，都瞪著眼睛往上看。
棺材從祭堂抬出來了，擱在崖腳一塊青石板上，繩索套好了，綁得嚴嚴實實，打的是苗家特有的「九連環」結。據說這種結，越拉越緊，神仙也解不開。
十二個蘆笙手站成一排，竹管朝天，等著號令。
周知禮深吸一口氣，走到棺材前，雙手合十，高聲喊道：「起...樂...」
蘆笙聲起。
「嗚...嗚...嗚...」吹得是送魂曲，悠長，蒼涼，又悶又沉。
銅鼓也敲起來了。
「咚...咚...咚...」鼓聲渾厚，一下一下，震得腳下石板都在顫。
周知禮站到棺材正前方，扯開嗓子高喊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