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苗家歌，漢家經。兩路神，一起引
「繩索吊。老祭司選好了地方，寨子後面懸崖上有個天然山洞。用繩索把棺材吊上去，放進去就行。」
周知禮看著窗外那面懸崖，目測有七八丈高，崖壁幾乎垂直。
「誰來吊？」
「寨子裡的後生。」
「吊過嗎？」
龍村長沉默了一瞬，搖頭：「上一次懸棺葬，是我爺爺那輩的事了。」
周知禮的眉頭皺了起來，這事難辦啊。
問完喪事流程，他問到了正題。
「龍村長，老祭司想在苗家儀式里加什麼漢家規矩？」
「老祭司說，漢家的開路經跟我們的指路歌是一個意思。他想在指路歌中間加一段開路經，讓漢家的神也來幫忙，送一程。」
周知禮明白了。
苗家的歌，漢家的經。
兩路神仙，一起引路。
「可是……」龍村長嘆了口氣，「我們寨子裡的年輕人不懂漢話，念不了經。老祭司在世的時候，他自己能念。現在他走了，就沒人會了。」
「我來念。」
龍村長愣了一下：「您會念開路經？」
「會。」
當晚，苗寨開始準備喪事。
周知禮站在寨子高處，俯瞰整個山寨。
夜幕降臨，吊腳樓亮起了燈火。不是平日的黃燈，是白燈。白燈籠掛在每家門口，一盞連一盞，從山腳亮到山腰。
寨子中央的空地上，燃起了篝火。
火苗躥起兩丈高，「噼啪」作響，映紅了半邊夜空。
年輕人三五成群，圍在篝火邊。
「嗚！」蘆笙響了。
不是一支，是十二支。長短不一的蘆笙，發出長短不一的聲音。有的像牛叫，有的像鳥鳴......十二種聲音絞在一起，奇怪的是，雜而不亂。
「咚！」銅鼓敲響了。
那聲音和蘆笙不同。蘆笙飄著，銅鼓沉著。每一下都像砸在胸口，震得五臟六腑都在顫。
周知禮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
他辦過那麼多喪事，聽過各種哭聲、嗩吶聲、念經聲，但從沒聽過這樣的。
不悲戚。
很熱血。
篝火熊熊燒著，年輕人開始跳舞了。
手拉著手，圍成圈，腳踏著拍子，繞著火堆轉。動作簡單：抬腿，踏步，甩手，轉身......每個動作都像要把什麼從身體裡甩出去。
跳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，舞沒停。
蘆笙沒停，銅鼓沒停，腳步沒停......
周知禮站了一個時辰，又一個時辰，捨不得挪開眼睛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漢家人把死亡當終點。路到頭了，人沒了。所以要哭，要傷，要痛。
苗家人把死亡當起點。舊路走完了，新路開始了。所以要唱，要跳，要歡歡喜喜送親人上路。
不是生離死別。
是送親人回家。
龍村長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，遞過一碗酒。
周知禮接過來，一口悶了。
「周師傅，明天開始正式儀式。苗漢融合這事，老祭司盼了二十年，就看你的了。」
次日，天還沒亮，周知禮就醒了。
其實也不算醒，他壓根沒怎麼睡著。
躺在竹樓硬板床上，聽著屋外蟲鳴，腦子裡翻來覆去一件事：
苗漢融合的儀式，到底該怎麼辦？
苗家送魂跟漢家超度，壓根兒就是兩套東西。一個信祖先住在山那邊，一個信奈何橋黃泉路；一個靠蘆笙指路歌，一個靠經文紙錢。
硬往一塊湊，不倫不類。
周知禮索性坐起來，披上衣服，推門出去。
晨霧還沒散盡，寨子靜悄悄的，只有幾隻早起的雞在覓食。遠處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燭味，祭堂那邊，守靈的人還沒散。
他往祭堂方向走去，腳步聲驚起了幾隻麻雀。
龍村長比他起得更早。
周知禮到祭堂的時候，龍村長已經在那兒了，蹲在門檻上抽旱菸，菸袋鍋子一明一滅。
「周師傅，也睡不著？」
「睡不踏實。」周知禮在他旁邊坐下，「心裡沒底。」
龍村長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菸，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：「我讓人去叫龍小山，具體怎麼辦，你們先碰一碰。」
龍小山是寨子裡的年輕祭司，二十來歲，是老祭司的徒孫。
沒多久，一個穿著靛藍布衣的年輕人匆匆趕來，眼睛還帶著沒睡醒的惺忪。
三個人圍坐在祭堂外的石階上，就著漸亮的天光，開始商量。
「龍師傅，你們指路歌怎麼唱？有幾段？」
龍小山揉了揉眼睛，想了想，掰著手指頭說道：「三段。第一段唱亡者生前功德，第二段唱去祖先那邊的路，第三段唱跟祖先團聚。」
「漢家開路經也是三段。」
周知禮眼睛一亮，撿起一根樹枝，在地上劃了三道槓：
「第一段開心竅，讓亡者知道自己死了。第二段過關隘，奈何橋望鄉台黃泉路。第三段歸祖位，落葉歸根。」
「兩邊都是三段，咱們就穿插著來。苗家唱一段，漢家接一段。開頭蘆笙起調，結尾銅鼓跟紙錢同時走。」
龍小山愣住了，轉頭看龍村長。
龍村長盯著地上那幾道槓，眼睛越瞪越亮，一拍大腿：「這個法子好！老祭司想要的就是這個，苗漢交融，不分彼此！」
下午，吉時到。
全寨老少都聚到祭堂前，黑壓壓幾百號人。
老祭司的棺材停在正中，楠木棺，刷了三遍黑漆，四角點著碗口粗的白蠟。
供桌上擺滿了祭品：三杯米酒，一碗白米飯，一塊熟豬肉，還有苗家特有的糯米粑粑，用芭蕉葉包著，碼得整整齊齊。
十二個蘆笙手站成一排，立在棺材後方。
周知禮站在棺材右側，手裡捏著一疊黃紙、一串銅錢。
他穿的還是漢人知客的那身行頭，青布長衫，黑布馬褂。在一片靛藍苗服里，格外扎眼。
龍小山站在左側，身祭司服，頭戴銀片冠，頭一動，銀光閃閃。
龍村長站在最前面，掃視全場：
「吉時到...送老祭司歸天...」
「嗚...」
第一聲蘆笙響起。那是最大的那支蘆笙發出的聲音，低沉渾厚。
「嗚...嗚...」
其他蘆笙跟著響起，聲音有高有低，有長有短，交織在一起。
周知禮站在一旁，聽得心頭一震。
他聽不懂苗家蘆笙的旋律，可能聽懂那份情感。是活著的人告訴逝去的人：你放心走吧，我們會記得你。
蘆笙聲漸漸低了下去。
龍小山上前一步，閉上眼睛，雙手合十，嘴唇微微翕動。
是苗語，周知禮聽不懂，昨晚龍村長大概翻譯過：這是指路歌的第一段，唱的是老祭司生前的功德。
七十二年，一千多場祭祀。
教出了三代祭司，救濟過無數窮苦人家。
寨子裡哪家生了孩子，他去念祝福；哪家亡了老人，他去唱送魂。
他的一輩子，都在渡人。
人群里，哭聲漸漸大了起來。
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已經哭得直不起腰，旁邊的年輕人扶著，自己眼眶也紅了。
一曲唱罷。
龍小山退後一步，側身看向周知禮。
輪到他了。
全場幾百雙眼睛，齊刷刷看過來。
周知禮看著窗外那面懸崖，目測有七八丈高，崖壁幾乎垂直。
「誰來吊？」
「寨子裡的後生。」
「吊過嗎？」
龍村長沉默了一瞬，搖頭：「上一次懸棺葬，是我爺爺那輩的事了。」
周知禮的眉頭皺了起來，這事難辦啊。
問完喪事流程，他問到了正題。
「龍村長，老祭司想在苗家儀式里加什麼漢家規矩？」
「老祭司說，漢家的開路經跟我們的指路歌是一個意思。他想在指路歌中間加一段開路經，讓漢家的神也來幫忙，送一程。」
周知禮明白了。
苗家的歌，漢家的經。
兩路神仙，一起引路。
「可是……」龍村長嘆了口氣，「我們寨子裡的年輕人不懂漢話，念不了經。老祭司在世的時候，他自己能念。現在他走了，就沒人會了。」
「我來念。」
龍村長愣了一下：「您會念開路經？」
「會。」
當晚，苗寨開始準備喪事。
周知禮站在寨子高處，俯瞰整個山寨。
夜幕降臨，吊腳樓亮起了燈火。不是平日的黃燈，是白燈。白燈籠掛在每家門口，一盞連一盞，從山腳亮到山腰。
寨子中央的空地上，燃起了篝火。
火苗躥起兩丈高，「噼啪」作響，映紅了半邊夜空。
年輕人三五成群，圍在篝火邊。
「嗚！」蘆笙響了。
不是一支，是十二支。長短不一的蘆笙，發出長短不一的聲音。有的像牛叫，有的像鳥鳴......十二種聲音絞在一起，奇怪的是，雜而不亂。
「咚！」銅鼓敲響了。
那聲音和蘆笙不同。蘆笙飄著，銅鼓沉著。每一下都像砸在胸口，震得五臟六腑都在顫。
周知禮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
他辦過那麼多喪事，聽過各種哭聲、嗩吶聲、念經聲，但從沒聽過這樣的。
不悲戚。
很熱血。
篝火熊熊燒著，年輕人開始跳舞了。
手拉著手，圍成圈，腳踏著拍子，繞著火堆轉。動作簡單：抬腿，踏步，甩手，轉身......每個動作都像要把什麼從身體裡甩出去。
跳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，舞沒停。
蘆笙沒停，銅鼓沒停，腳步沒停......
周知禮站了一個時辰，又一個時辰，捨不得挪開眼睛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漢家人把死亡當終點。路到頭了，人沒了。所以要哭，要傷，要痛。
苗家人把死亡當起點。舊路走完了，新路開始了。所以要唱，要跳，要歡歡喜喜送親人上路。
不是生離死別。
是送親人回家。
龍村長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，遞過一碗酒。
周知禮接過來，一口悶了。
「周師傅，明天開始正式儀式。苗漢融合這事，老祭司盼了二十年，就看你的了。」
次日，天還沒亮，周知禮就醒了。
其實也不算醒，他壓根沒怎麼睡著。
躺在竹樓硬板床上，聽著屋外蟲鳴，腦子裡翻來覆去一件事：
苗漢融合的儀式，到底該怎麼辦？
苗家送魂跟漢家超度，壓根兒就是兩套東西。一個信祖先住在山那邊，一個信奈何橋黃泉路；一個靠蘆笙指路歌，一個靠經文紙錢。
硬往一塊湊，不倫不類。
周知禮索性坐起來，披上衣服，推門出去。
晨霧還沒散盡，寨子靜悄悄的，只有幾隻早起的雞在覓食。遠處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燭味，祭堂那邊，守靈的人還沒散。
他往祭堂方向走去，腳步聲驚起了幾隻麻雀。
龍村長比他起得更早。
周知禮到祭堂的時候，龍村長已經在那兒了，蹲在門檻上抽旱菸，菸袋鍋子一明一滅。
「周師傅，也睡不著？」
「睡不踏實。」周知禮在他旁邊坐下，「心裡沒底。」
龍村長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菸，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：「我讓人去叫龍小山，具體怎麼辦，你們先碰一碰。」
龍小山是寨子裡的年輕祭司，二十來歲，是老祭司的徒孫。
沒多久，一個穿著靛藍布衣的年輕人匆匆趕來，眼睛還帶著沒睡醒的惺忪。
三個人圍坐在祭堂外的石階上，就著漸亮的天光，開始商量。
「龍師傅，你們指路歌怎麼唱？有幾段？」
龍小山揉了揉眼睛，想了想，掰著手指頭說道：「三段。第一段唱亡者生前功德，第二段唱去祖先那邊的路，第三段唱跟祖先團聚。」
「漢家開路經也是三段。」
周知禮眼睛一亮，撿起一根樹枝，在地上劃了三道槓：
「第一段開心竅，讓亡者知道自己死了。第二段過關隘，奈何橋望鄉台黃泉路。第三段歸祖位，落葉歸根。」
「兩邊都是三段，咱們就穿插著來。苗家唱一段，漢家接一段。開頭蘆笙起調，結尾銅鼓跟紙錢同時走。」
龍小山愣住了，轉頭看龍村長。
龍村長盯著地上那幾道槓，眼睛越瞪越亮，一拍大腿：「這個法子好！老祭司想要的就是這個，苗漢交融，不分彼此！」
下午，吉時到。
全寨老少都聚到祭堂前，黑壓壓幾百號人。
老祭司的棺材停在正中，楠木棺，刷了三遍黑漆，四角點著碗口粗的白蠟。
供桌上擺滿了祭品：三杯米酒，一碗白米飯，一塊熟豬肉，還有苗家特有的糯米粑粑，用芭蕉葉包著，碼得整整齊齊。
十二個蘆笙手站成一排，立在棺材後方。
周知禮站在棺材右側，手裡捏著一疊黃紙、一串銅錢。
他穿的還是漢人知客的那身行頭，青布長衫，黑布馬褂。在一片靛藍苗服里，格外扎眼。
龍小山站在左側，身祭司服，頭戴銀片冠，頭一動，銀光閃閃。
龍村長站在最前面，掃視全場：
「吉時到...送老祭司歸天...」
「嗚...」
第一聲蘆笙響起。那是最大的那支蘆笙發出的聲音，低沉渾厚。
「嗚...嗚...」
其他蘆笙跟著響起，聲音有高有低，有長有短，交織在一起。
周知禮站在一旁，聽得心頭一震。
他聽不懂苗家蘆笙的旋律，可能聽懂那份情感。是活著的人告訴逝去的人：你放心走吧，我們會記得你。
蘆笙聲漸漸低了下去。
龍小山上前一步，閉上眼睛，雙手合十，嘴唇微微翕動。
是苗語，周知禮聽不懂，昨晚龍村長大概翻譯過：這是指路歌的第一段，唱的是老祭司生前的功德。
七十二年，一千多場祭祀。
教出了三代祭司，救濟過無數窮苦人家。
寨子裡哪家生了孩子，他去念祝福；哪家亡了老人，他去唱送魂。
他的一輩子，都在渡人。
人群里，哭聲漸漸大了起來。
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已經哭得直不起腰，旁邊的年輕人扶著，自己眼眶也紅了。
一曲唱罷。
龍小山退後一步，側身看向周知禮。
輪到他了。
全場幾百雙眼睛，齊刷刷看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