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蘆笙送葬，跳喪舞
龍村長磕了磕煙鍋子，想了想：
「我們苗家講究魂歸祖靈。人去世了，魂魄要回到祖先住的地方去，和祖先團聚。」
「所以苗家喪事，最要緊的是指路——祭司要唱指路歌，一句一句地告訴亡者，這條路怎麼走，那道坎怎麼過，什麼地方要停，什麼地方要拜？」
「指路歌很長，要唱一整夜。唱完了，亡者才能上路。」
周知禮心裡一動。
指路歌？這和漢族的「開路經」有些相似，都是引導亡者上路的。
「還有呢？」
「還有砍馬。」龍村長的聲音低下去：
「苗家人信，人去了那邊，也得有馬騎。所以喪事上要獻一匹馬，讓馬跟著主人一起走。馬頭朝東，蹄子綁紅繩，祭司要念咒，讓馬的魂魄跟著主人的魂魄走。」
「還有打牛、跳蘆笙、擺酒席……苗家規矩多著呢，一時半會兒說不完。」
他轉過頭，看著周知禮：「苗家這邊的規矩，我們有人主持。周師傅你只管漢家那邊就行。」
周知禮點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但他心裡清楚，事情沒那麼簡單。
「苗漢融合」說起來輕巧，做起來……兩套規矩怎麼揉到一起去，還不讓人覺得生硬彆扭，這裡頭學問大了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牛車繼續往前走，山路越來越陡，懸崖越來越深。往下看，只能看見白茫茫的霧氣。
太陽漸漸西斜，山風大起來，吹得樹葉嘩嘩響，周知禮裹緊了衣服，正想問還有多遠。
突然，龍村長指著前方喊了一聲：「到了！」
牛車停在寨子口，周知禮跳下來，踩在青石板上，一股濕涼的山氣撲面而來。
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了一瞬。
吊腳樓層層疊疊，從山腳一直爬到半山腰，像從山裡長出來的。青瓦木牆，飛檐翹角，樓與樓之間以棧道相連，曲折蜿蜒。
「漢人知客來了！」
不知誰喊了一聲，寨子裡熱鬧起來。
木棧道上響起「咚咚」的腳步聲，人影從各個吊腳樓里冒出來，呼啦啦圍上來，把周知禮堵了個嚴嚴實實。
周知禮被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卻還是仔細打量這些人。
女人們頭戴高高的彎月銀角，銀鏈叮噹作響，身上穿藍黑色繡花衣，繡著龍鳳蝴蝶，色彩斑斕。
男人們樸素些，對襟繡花衫，頭包青巾。
一個穿銀衣的年輕女人湊近了看他，又回頭跟旁邊的老婦人說了句什麼，兩人都笑了。
周知禮聽不懂，只好咧嘴笑了笑，往旁邊讓了讓。
龍村長用苗語喊了幾聲，眾人才慢慢散開，但還是遠遠站著，不時朝這邊指指點點。
「走，先去見老祭司。」
龍村長拽著周知禮的袖子，往寨子深處走。
木梯很陡。
周知禮扶著欄杆往上爬，踩上去「吱呀」作響。他低頭瞥了一眼，底下是懸空山谷，一陣風吹過來，整座吊腳樓都在輕輕晃。
「到了。」
龍村長在二樓停住，掀開門帘。
一股奇異的香氣撲面而來。
不是檀香，也不是漢地常用的安息香。這味道帶著草藥味，煙氣鑽進鼻子裡，熏得人有些發暈。
正堂里點著火把，光線昏暗。
木榻上躺著一個人。
周知禮走上前，定睛細看。
老祭司面容安詳，像是睡著了。滿臉皺紋，白髮梳得整齊，盤在頭頂。
身上穿著藍黑色繡花長袍，繡滿了圖騰。太陽裡面站著三足鳥，月亮裡面蹲著蟾蜍，星星連成線組成人形，山川河流蜿蜒流淌……
「老祭司今年八十七。」
龍村長走到周知禮身邊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十五歲學祭祀，做了七十二年。我們寨子裡三代人的紅白事，都是他一手辦的。」
他頓了頓，指了指老祭司的右手。
「你看他握的那個。」
周知禮低頭看去。
老祭司右手握著一根木杖，二尺來長，通體漆黑，刻滿密密麻麻的紋路。杖頭是一隻鳥，展著翅膀，像要飛走。
「祭司杖，只有大祭司才能拿。他拿了七十二年，睡覺都擱在枕頭邊上。臨走前交代過，帶著它一起走。」
周知禮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龍村長領他到旁邊偏房，讓人端上茶水。
周知禮沒急著喝，先問：「龍村長，你們苗家喪事，具體怎麼辦的？」
龍村長坐下來，神情鄭重起來。
「漢家人講入土為安，人亡了，埋進土裡，就算完了。」
「苗家人不這麼想。人亡了，魂要回家。祖先住在哪？在天上，在山裡，在河的源頭。魂要是找不著路，就回不了家，就成了孤魂野鬼，世世代代飄著。」
「所以我們的喪事，不是埋亡人，而是送魂。」
周知禮掏出本子，認真記錄著。
「第一件事，砍馬祭。」
「人活著騎馬，去世了也得騎馬。祭司要唱'砍馬歌'，把亡者這輩子做過的好事，一樁一樁唱出來。」
周知禮手一頓：「活馬？」
「當然是活馬。」龍村長點頭，「一刀下去，血潑在棺材上。馬頭掛靈堂，馬身煮了待客。」
周知禮咽了口唾沫，飛快的記著。
砍馬祭，類似漢族的「做牲祭」，但多了「砍馬歌」這一環。
「第二，蘆笙送葬。」
他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排竹管，長的七八尺，短的三尺。
「漢家人送葬用嗩吶，我們用蘆笙。蘆笙能通神，吹蘆笙時，神靈聽見會來接亡者。送葬時，十二個人吹十二支蘆笙，從出殯吹到下葬。」
「不能斷。斷了，魂就迷路了。」
周知禮又問：「銅鼓呢？我來的時候聽人說要敲銅鼓。」
龍村長站起身，走到角落，拍了拍一面大鼓。
鼓面是銅鑄的，比磨盤還大，上面刻著太陽紋和蛙紋。一掌下去，「嗡！」的一聲。低沉渾厚，震得周知禮胸口發悶。
「抬棺時敲銅鼓，山神聽見鼓聲，就讓路。抬棺的人跟著鼓走，一路敲，山神一路讓。」
周知禮走過去，用手摸了摸鼓面。冰涼，紋路清晰。
「第四，跳喪舞。」
龍村長說到跳喪舞時，語氣鄭重起來。
「停靈的時候，寨里的年輕人要圍著棺材跳舞，送亡者最後一程。舞要跳一整夜，不能停。亡者看見年輕人跳舞，心裡痛快了，就願意走了。」
周知禮想起「守靈」。
漢族守靈，是家人陪著亡者坐一夜，不讓靈堂熄燈。苗族跳喪舞，是年輕人跳一夜，不讓舞蹈停下。
形式不同，意思差不多，都是陪亡者度過最後一夜。
「最後一件事，懸棺葬。」
龍村長看著周知禮，臉上露出一絲自豪：「這個不是人人能用的。大祭司、大寨主、大英雄，才配懸棺葬。」
「懸棺葬放在哪兒？」
「寨子後頭那座山。」龍村長指了指窗外遠處的懸崖，「我們苗家人信，葬得越高，離天越近，魂魄越容易升天。」
周知禮愣了一下，放下筆。
懸棺葬，他只在書上看過，從沒親眼見過，更沒操辦過。
「那懸崖……垂直刀削一樣，棺材怎麼上去？」
「我們苗家講究魂歸祖靈。人去世了，魂魄要回到祖先住的地方去，和祖先團聚。」
「所以苗家喪事，最要緊的是指路——祭司要唱指路歌，一句一句地告訴亡者，這條路怎麼走，那道坎怎麼過，什麼地方要停，什麼地方要拜？」
「指路歌很長，要唱一整夜。唱完了，亡者才能上路。」
周知禮心裡一動。
指路歌？這和漢族的「開路經」有些相似，都是引導亡者上路的。
「還有呢？」
「還有砍馬。」龍村長的聲音低下去：
「苗家人信，人去了那邊，也得有馬騎。所以喪事上要獻一匹馬，讓馬跟著主人一起走。馬頭朝東，蹄子綁紅繩，祭司要念咒，讓馬的魂魄跟著主人的魂魄走。」
「還有打牛、跳蘆笙、擺酒席……苗家規矩多著呢，一時半會兒說不完。」
他轉過頭，看著周知禮：「苗家這邊的規矩，我們有人主持。周師傅你只管漢家那邊就行。」
周知禮點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但他心裡清楚，事情沒那麼簡單。
「苗漢融合」說起來輕巧，做起來……兩套規矩怎麼揉到一起去，還不讓人覺得生硬彆扭，這裡頭學問大了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牛車繼續往前走，山路越來越陡，懸崖越來越深。往下看，只能看見白茫茫的霧氣。
太陽漸漸西斜，山風大起來，吹得樹葉嘩嘩響，周知禮裹緊了衣服，正想問還有多遠。
突然，龍村長指著前方喊了一聲：「到了！」
牛車停在寨子口，周知禮跳下來，踩在青石板上，一股濕涼的山氣撲面而來。
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了一瞬。
吊腳樓層層疊疊，從山腳一直爬到半山腰，像從山裡長出來的。青瓦木牆，飛檐翹角，樓與樓之間以棧道相連，曲折蜿蜒。
「漢人知客來了！」
不知誰喊了一聲，寨子裡熱鬧起來。
木棧道上響起「咚咚」的腳步聲，人影從各個吊腳樓里冒出來，呼啦啦圍上來，把周知禮堵了個嚴嚴實實。
周知禮被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卻還是仔細打量這些人。
女人們頭戴高高的彎月銀角，銀鏈叮噹作響，身上穿藍黑色繡花衣，繡著龍鳳蝴蝶，色彩斑斕。
男人們樸素些，對襟繡花衫，頭包青巾。
一個穿銀衣的年輕女人湊近了看他，又回頭跟旁邊的老婦人說了句什麼，兩人都笑了。
周知禮聽不懂，只好咧嘴笑了笑，往旁邊讓了讓。
龍村長用苗語喊了幾聲，眾人才慢慢散開，但還是遠遠站著，不時朝這邊指指點點。
「走，先去見老祭司。」
龍村長拽著周知禮的袖子，往寨子深處走。
木梯很陡。
周知禮扶著欄杆往上爬，踩上去「吱呀」作響。他低頭瞥了一眼，底下是懸空山谷，一陣風吹過來，整座吊腳樓都在輕輕晃。
「到了。」
龍村長在二樓停住，掀開門帘。
一股奇異的香氣撲面而來。
不是檀香，也不是漢地常用的安息香。這味道帶著草藥味，煙氣鑽進鼻子裡，熏得人有些發暈。
正堂里點著火把，光線昏暗。
木榻上躺著一個人。
周知禮走上前，定睛細看。
老祭司面容安詳，像是睡著了。滿臉皺紋，白髮梳得整齊，盤在頭頂。
身上穿著藍黑色繡花長袍，繡滿了圖騰。太陽裡面站著三足鳥，月亮裡面蹲著蟾蜍，星星連成線組成人形，山川河流蜿蜒流淌……
「老祭司今年八十七。」
龍村長走到周知禮身邊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十五歲學祭祀，做了七十二年。我們寨子裡三代人的紅白事，都是他一手辦的。」
他頓了頓，指了指老祭司的右手。
「你看他握的那個。」
周知禮低頭看去。
老祭司右手握著一根木杖，二尺來長，通體漆黑，刻滿密密麻麻的紋路。杖頭是一隻鳥，展著翅膀，像要飛走。
「祭司杖，只有大祭司才能拿。他拿了七十二年，睡覺都擱在枕頭邊上。臨走前交代過，帶著它一起走。」
周知禮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龍村長領他到旁邊偏房，讓人端上茶水。
周知禮沒急著喝，先問：「龍村長，你們苗家喪事，具體怎麼辦的？」
龍村長坐下來，神情鄭重起來。
「漢家人講入土為安，人亡了，埋進土裡，就算完了。」
「苗家人不這麼想。人亡了，魂要回家。祖先住在哪？在天上，在山裡，在河的源頭。魂要是找不著路，就回不了家，就成了孤魂野鬼，世世代代飄著。」
「所以我們的喪事，不是埋亡人，而是送魂。」
周知禮掏出本子，認真記錄著。
「第一件事，砍馬祭。」
「人活著騎馬，去世了也得騎馬。祭司要唱'砍馬歌'，把亡者這輩子做過的好事，一樁一樁唱出來。」
周知禮手一頓：「活馬？」
「當然是活馬。」龍村長點頭，「一刀下去，血潑在棺材上。馬頭掛靈堂，馬身煮了待客。」
周知禮咽了口唾沫，飛快的記著。
砍馬祭，類似漢族的「做牲祭」，但多了「砍馬歌」這一環。
「第二，蘆笙送葬。」
他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排竹管，長的七八尺，短的三尺。
「漢家人送葬用嗩吶，我們用蘆笙。蘆笙能通神，吹蘆笙時，神靈聽見會來接亡者。送葬時，十二個人吹十二支蘆笙，從出殯吹到下葬。」
「不能斷。斷了，魂就迷路了。」
周知禮又問：「銅鼓呢？我來的時候聽人說要敲銅鼓。」
龍村長站起身，走到角落，拍了拍一面大鼓。
鼓面是銅鑄的，比磨盤還大，上面刻著太陽紋和蛙紋。一掌下去，「嗡！」的一聲。低沉渾厚，震得周知禮胸口發悶。
「抬棺時敲銅鼓，山神聽見鼓聲，就讓路。抬棺的人跟著鼓走，一路敲，山神一路讓。」
周知禮走過去，用手摸了摸鼓面。冰涼，紋路清晰。
「第四，跳喪舞。」
龍村長說到跳喪舞時，語氣鄭重起來。
「停靈的時候，寨里的年輕人要圍著棺材跳舞，送亡者最後一程。舞要跳一整夜，不能停。亡者看見年輕人跳舞，心裡痛快了，就願意走了。」
周知禮想起「守靈」。
漢族守靈，是家人陪著亡者坐一夜，不讓靈堂熄燈。苗族跳喪舞，是年輕人跳一夜，不讓舞蹈停下。
形式不同，意思差不多，都是陪亡者度過最後一夜。
「最後一件事，懸棺葬。」
龍村長看著周知禮，臉上露出一絲自豪：「這個不是人人能用的。大祭司、大寨主、大英雄，才配懸棺葬。」
「懸棺葬放在哪兒？」
「寨子後頭那座山。」龍村長指了指窗外遠處的懸崖，「我們苗家人信，葬得越高，離天越近，魂魄越容易升天。」
周知禮愣了一下，放下筆。
懸棺葬，他只在書上看過，從沒親眼見過，更沒操辦過。
「那懸崖……垂直刀削一樣，棺材怎麼上去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