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苗寨喪事，百年難遇
「他說......要找一個懂大道的漢人知客來送我。」
周知禮愣了一瞬：「漢人知客？」
「對。」龍村長點頭，「老祭司年輕時在漢地待過十幾年，學過漢族規矩禮儀。他希望自己的喪事能苗漢融合，既有苗家的規矩，也有漢家的規矩。」
周知禮皺起眉頭。
苗漢融合？這話說起來容易，做起來……他連苗族喪葬習俗是什麼都不知道，怎麼融合？
「龍村長，恕我直言，我不懂苗族規矩......」
「苗家規矩我們有人懂。」龍村長打斷他的話，「缺的是漢家規矩。」
他往前邁了一步，壓低聲音，像是在說什麼秘密：「周師傅，老祭司說……他在夢裡見過你。」
周知禮渾身一震。
「見過我？」
「對，他說他夢見一個年輕後生，眼裡有光，腳下有根。是能通陰陽、曉生死的人。」
通陰陽，曉生死。
這六個字，周知禮不是第一次聽。
當初錢德順收他做徒弟時說過，知客這行，干到頭了，就是這六個字。陰陽兩界的規矩都懂，生死之間的道理都明白，那才叫真正的知客。
可他哪敢說，自己到了這個境界？
「老祭司讓我來省城打聽，」龍村長繼續說，「我打聽了三天，問哪裡有年輕的漢人知客，能耐大，規矩正。問來問去，所有人都說您的名字。」
「船葬那事兒傳得開，都說你是外地人，卻尊重水鄉的老規矩，把失傳幾十年的船葬辦得漂漂亮亮。」
「我就想，這個人，應該就是老祭司夢裡見過的人。」
周知禮沉默了，心裡翻江倒海似的不平靜。
老祭司託夢……這事兒說出去玄乎，但幹這行的人都知道，有些事情就是沒法用常理解釋。
可他真的不懂苗族規矩啊。貿然插手，萬一壞了人家的事，那可沒法交代。
「龍村長，我……」
話沒說完，龍村長突然跪下了。單膝點地，一隻手撐在膝蓋上，像是苗家人特有的跪法。
周知禮嚇了一跳，趕緊去扶：「龍村長，您這是幹什麼？快起來！」
龍村長沒起身，抬頭看著他，眼眶通紅：
「老祭司是我的恩人。我四歲那年爹娘染了瘴氣，前後腳走了。是老祭司把我抱回家，一口飯一口水餵大的。」
「他教我識字，教我做人，把我當親兒子待了四十年。」
「他臨終前只有一個心愿，就是這場苗漢融合的喪事。我跑遍了周圍幾個縣，沒有一個漢人知客敢接。」
他的頭低下去，額頭幾乎碰到地上：「周師傅，您是我最後的指望了！」
周知禮的手頓住了，會議廳里很安靜，只有窗外的麻雀叫了幾聲。
他看著面前這個跪著的中年男人，黝黑的皮膚，寬厚的肩膀，腰間那個磨得發亮的牛角掛件。
這是一個從幾千里外的大山里走出來的人。坐火車，換汽車，再換馬車，就為了找一個能送老祭司最後一程的人。
周知禮深吸一口氣，把龍村長扶了起來：「龍村長，您先起來，我們好好說。」
就在這時，方志遠從後面走過來。
他看了看龍村長的打扮，又看了看周知禮的表情，眼珠子轉了兩圈，笑著問：「知禮，這位是？」
周知禮簡單介紹了情況。
方志遠聽完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：「苗漢融合的喪事？這可是百年難得一遇啊！」
他拍了拍周知禮的肩膀，壓低聲音說：
「知禮，這是好機會。苗族喪葬儀式，和咱們漢族完全不一樣，什麼指路、砍馬、跳蘆笙……外人想見都見不著。你這次去，能學的東西海了去了。」
「這種苗漢融合的喪事，辦成了，那可是要記進縣誌的。以後你的名頭，就不止咱們這一片了。」
周知禮心裡微微一動。
方先生說得沒錯。知客這行，靠的就是見多識廣。他在北方長大，南方的規矩才剛開始學，西南那邊更是一片空白。
這次去，不管能不能辦成，至少能開眼界。
況且……老祭司託夢這事兒，他心裡總覺得蹊蹺。冥冥之中，像有什麼東西在牽引著他。
「好，我去。」
龍村長大喜過望，又要跪下道謝，被周知禮一把拉住。
「別忙著謝，我想先問幾件事。」
「您說！」
「老祭司去世幾天了？」
「三天。」
「現在遺體怎麼處理的？」
「按苗家規矩，停在祭堂里。點了松枝，熏著香，等著您來主持喪事。」
周知禮點點頭，又問：「老祭司說的苗漢融合，是以苗家規矩為主，還是兩邊對半？」
龍村長想了想：「老祭司的原話是，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。兩邊都不能缺，兩邊都不能亂。」
周知禮眉頭緊鎖，這可不是簡單拼湊的事。
苗族和漢族的喪葬習俗，差別很大。儀式怎麼穿插，流程怎麼銜接，矛盾的地方怎麼調和……這些問題，都得到了當地才能解決。
「行，我明白了。咱們什麼時候出發？」
「越快越好，老祭司停靈三天了，再拖下去不吉利。」
周知禮拿起包袱，往肩上一挎：「那就現在，走吧。」
當天晚上，周知禮跟著龍村長踏上了去苗寨的路。
先是坐火車。
綠皮車廂，硬座，擠得像沙丁魚罐頭。周知禮好不容易在車廂連接處找了塊地方，把包袱墊在屁股底下，靠著車壁睡了一宿。
火車晃晃悠悠開了一天一夜，到黔東南的時候，天剛蒙蒙亮。
下了火車換汽車。
破舊的長途班車，座位上的皮都磨禿了，一坐上去就陷下去半尺。盤山公路彎彎繞繞，車子像喝醉酒一樣搖搖晃晃，周知禮的五臟六腑都快顛出來了。
龍村長遞給他一塊薑片：「含著，壓一壓。」
周知禮把薑片含在嘴裡，辣得直皺眉，但胃裡確實舒坦了些。
大半天后，汽車到了終點。
接下來，換馬車。
確切地說，是牛車。
兩頭老黃牛拉著板車，慢吞吞地沿著山路往裡走。這一段路沒有公路，只有一條土路，窄得剛好容一輛馬車通過。
周知禮坐在車板上，看著兩邊的風景。
山越來越高，路越來越窄。
兩邊是遮天蔽日的樹林，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，斑駁陸離。林子裡偶爾傳來幾聲鳥叫，空靈幽遠，像是另一個世界。
空氣里瀰漫著草木清香，夾雜著泥土腥氣，和城裡完全不一樣。
周知禮深吸一口氣，只覺得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。
「龍村長，還有多遠？」
「快了，再有兩個時辰就到。」
龍村長抽了口旱菸，吐出一口白霧：「我們寨子在深山裡，漢人少有進去的。周師傅你，怕是這幾十年來頭一個。」
頭一個？
周知禮心裡沒來由地一緊，第一個……那就是說，完全沒有先例可循。
「你們苗家的喪事，大概是什麼規矩？」
周知禮愣了一瞬：「漢人知客？」
「對。」龍村長點頭，「老祭司年輕時在漢地待過十幾年，學過漢族規矩禮儀。他希望自己的喪事能苗漢融合，既有苗家的規矩，也有漢家的規矩。」
周知禮皺起眉頭。
苗漢融合？這話說起來容易，做起來……他連苗族喪葬習俗是什麼都不知道，怎麼融合？
「龍村長，恕我直言，我不懂苗族規矩......」
「苗家規矩我們有人懂。」龍村長打斷他的話，「缺的是漢家規矩。」
他往前邁了一步，壓低聲音，像是在說什麼秘密：「周師傅，老祭司說……他在夢裡見過你。」
周知禮渾身一震。
「見過我？」
「對，他說他夢見一個年輕後生，眼裡有光，腳下有根。是能通陰陽、曉生死的人。」
通陰陽，曉生死。
這六個字，周知禮不是第一次聽。
當初錢德順收他做徒弟時說過，知客這行，干到頭了，就是這六個字。陰陽兩界的規矩都懂，生死之間的道理都明白，那才叫真正的知客。
可他哪敢說，自己到了這個境界？
「老祭司讓我來省城打聽，」龍村長繼續說，「我打聽了三天，問哪裡有年輕的漢人知客，能耐大，規矩正。問來問去，所有人都說您的名字。」
「船葬那事兒傳得開，都說你是外地人，卻尊重水鄉的老規矩，把失傳幾十年的船葬辦得漂漂亮亮。」
「我就想，這個人，應該就是老祭司夢裡見過的人。」
周知禮沉默了，心裡翻江倒海似的不平靜。
老祭司託夢……這事兒說出去玄乎，但幹這行的人都知道，有些事情就是沒法用常理解釋。
可他真的不懂苗族規矩啊。貿然插手，萬一壞了人家的事，那可沒法交代。
「龍村長，我……」
話沒說完，龍村長突然跪下了。單膝點地，一隻手撐在膝蓋上，像是苗家人特有的跪法。
周知禮嚇了一跳，趕緊去扶：「龍村長，您這是幹什麼？快起來！」
龍村長沒起身，抬頭看著他，眼眶通紅：
「老祭司是我的恩人。我四歲那年爹娘染了瘴氣，前後腳走了。是老祭司把我抱回家，一口飯一口水餵大的。」
「他教我識字，教我做人，把我當親兒子待了四十年。」
「他臨終前只有一個心愿，就是這場苗漢融合的喪事。我跑遍了周圍幾個縣，沒有一個漢人知客敢接。」
他的頭低下去，額頭幾乎碰到地上：「周師傅，您是我最後的指望了！」
周知禮的手頓住了，會議廳里很安靜，只有窗外的麻雀叫了幾聲。
他看著面前這個跪著的中年男人，黝黑的皮膚，寬厚的肩膀，腰間那個磨得發亮的牛角掛件。
這是一個從幾千里外的大山里走出來的人。坐火車，換汽車，再換馬車，就為了找一個能送老祭司最後一程的人。
周知禮深吸一口氣，把龍村長扶了起來：「龍村長，您先起來，我們好好說。」
就在這時，方志遠從後面走過來。
他看了看龍村長的打扮，又看了看周知禮的表情，眼珠子轉了兩圈，笑著問：「知禮，這位是？」
周知禮簡單介紹了情況。
方志遠聽完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：「苗漢融合的喪事？這可是百年難得一遇啊！」
他拍了拍周知禮的肩膀，壓低聲音說：
「知禮，這是好機會。苗族喪葬儀式，和咱們漢族完全不一樣，什麼指路、砍馬、跳蘆笙……外人想見都見不著。你這次去，能學的東西海了去了。」
「這種苗漢融合的喪事，辦成了，那可是要記進縣誌的。以後你的名頭，就不止咱們這一片了。」
周知禮心裡微微一動。
方先生說得沒錯。知客這行，靠的就是見多識廣。他在北方長大，南方的規矩才剛開始學，西南那邊更是一片空白。
這次去，不管能不能辦成，至少能開眼界。
況且……老祭司託夢這事兒，他心裡總覺得蹊蹺。冥冥之中，像有什麼東西在牽引著他。
「好，我去。」
龍村長大喜過望，又要跪下道謝，被周知禮一把拉住。
「別忙著謝，我想先問幾件事。」
「您說！」
「老祭司去世幾天了？」
「三天。」
「現在遺體怎麼處理的？」
「按苗家規矩，停在祭堂里。點了松枝，熏著香，等著您來主持喪事。」
周知禮點點頭，又問：「老祭司說的苗漢融合，是以苗家規矩為主，還是兩邊對半？」
龍村長想了想：「老祭司的原話是，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。兩邊都不能缺，兩邊都不能亂。」
周知禮眉頭緊鎖，這可不是簡單拼湊的事。
苗族和漢族的喪葬習俗，差別很大。儀式怎麼穿插，流程怎麼銜接，矛盾的地方怎麼調和……這些問題，都得到了當地才能解決。
「行，我明白了。咱們什麼時候出發？」
「越快越好，老祭司停靈三天了，再拖下去不吉利。」
周知禮拿起包袱，往肩上一挎：「那就現在，走吧。」
當天晚上，周知禮跟著龍村長踏上了去苗寨的路。
先是坐火車。
綠皮車廂，硬座，擠得像沙丁魚罐頭。周知禮好不容易在車廂連接處找了塊地方，把包袱墊在屁股底下，靠著車壁睡了一宿。
火車晃晃悠悠開了一天一夜，到黔東南的時候，天剛蒙蒙亮。
下了火車換汽車。
破舊的長途班車，座位上的皮都磨禿了，一坐上去就陷下去半尺。盤山公路彎彎繞繞，車子像喝醉酒一樣搖搖晃晃，周知禮的五臟六腑都快顛出來了。
龍村長遞給他一塊薑片：「含著，壓一壓。」
周知禮把薑片含在嘴裡，辣得直皺眉，但胃裡確實舒坦了些。
大半天后，汽車到了終點。
接下來，換馬車。
確切地說，是牛車。
兩頭老黃牛拉著板車，慢吞吞地沿著山路往裡走。這一段路沒有公路，只有一條土路，窄得剛好容一輛馬車通過。
周知禮坐在車板上，看著兩邊的風景。
山越來越高，路越來越窄。
兩邊是遮天蔽日的樹林，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，斑駁陸離。林子裡偶爾傳來幾聲鳥叫，空靈幽遠，像是另一個世界。
空氣里瀰漫著草木清香，夾雜著泥土腥氣，和城裡完全不一樣。
周知禮深吸一口氣，只覺得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。
「龍村長，還有多遠？」
「快了，再有兩個時辰就到。」
龍村長抽了口旱菸，吐出一口白霧：「我們寨子在深山裡，漢人少有進去的。周師傅你，怕是這幾十年來頭一個。」
頭一個？
周知禮心裡沒來由地一緊，第一個……那就是說，完全沒有先例可循。
「你們苗家的喪事，大概是什麼規矩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