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苗寨來人了
門口抽菸的幾個知客，看見他進來，煙都忘了抽，眼睛直勾勾盯著他，像看什麼稀罕物件。
周知禮心裡咯噔一下，出什麼事了？
還沒等他開口問，走廊里的議論聲就飄進了耳朵。
「那就是周知禮？就他？」
「可不是嘛，辦船葬那個。聽說張局長親自握著他的手，連說了三個好字！」
「嘖嘖，一個外地人，愣是把水鄉幾十年沒人辦過的老規矩給撿起來了。這回可出了大風頭了……」
周知禮這才明白過來：船葬的事，傳到這兒來了。
他沒理會那些目光，加快腳步走向會議廳。
走了兩步，又聽見身後有人嘀咕了一句：「年輕人，能耐是有，就是不知道壓不壓得住……」
周知禮腳步一頓，沒回頭，繼續往前走。
壓不壓得住？那得看本事！
別人的嘴，他管不了。
會議廳里，方志遠正在主持討論，手裡拿著一份材料念念有詞。
周知禮從側門進去，想找個角落先坐下，沒想到方志遠眼尖，一眼就瞅見他了。
「知禮回來了！」
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拍，站起身招手，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擠到一塊兒去了。
這一嗓子，全場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。
周知禮暗叫一聲糟糕，硬著頭皮走上前。
「各位，這位就是周知禮。」
方志遠一把拉住他的胳膊，像展示什麼寶貝似的。
「前幾天去水鄉辦船葬的，就是他。兩天時間，從頭學，現場辦，一點岔子沒出。這種學習精神，這種對民俗的尊重，值得咱們所有人學習！」
話音落下，掌聲稀稀拉拉響起來。
周知禮掃了一眼台下，發現鼓掌的大多是些年輕面孔，年紀大的幾位，臉色就複雜多了。有微微點頭的，有皮笑肉不笑的，還有壓根不抬眼皮的。
這行就是這樣。
同行相輕，誰也不服誰！
周知禮拱手致謝，聲音不卑不亢：
「方先生過獎了。船葬能辦成，全靠何婆婆和李爺爺手把手教。我就是個跑腿的，照著規矩做事罷了。」
「謙虛了，何婆婆那邊我派人去慰問過了，老人家很高興，說你是她見過最有靈氣的後生。」
方志遠笑著擺手，剛要讓他落座，角落裡突然響起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。
「方先生，話可別說太滿。」
周知禮循聲望去。
是趙鐵嘴。
他坐在最後一排，翹著二郎腿，手裡捏個保溫杯，杯蓋都沒擰上，騰騰冒著熱氣。
「船葬這種東西，規矩簡單，流程也不複雜。」
「無非是坐船走水路，比陸地上的喪事省事多了。周師傅能辦成，也是僥倖。換了別人去，未必辦不好。」
會場一下子安靜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在趙鐵嘴和周知禮之間來回掃，像看戲似的。
周知禮沒有生氣。他看了趙鐵嘴兩秒，忽然笑了。
「趙前輩說得對。」
這話一出，趙鐵嘴愣了一下，他沒想到周知禮會順著說。
「船葬確實比陸地喪事簡單，前提是你要懂得那些規矩。可問題是，趙前輩，您懂嗎？」
趙鐵嘴的臉一下子漲紅了，茶杯蓋子停在半空，沒磕下去。
他當然不懂。
當初要是懂，就不會讓周知禮去出這個風頭了。
「引魂船下水時辰怎麼定？紙紮船頭朝哪個方向燒？水路上遇見橋要怎麼過？送葬的人什麼時候跪，什麼時候起？」
周知禮一連串問題拋出去，語氣平淡，像在拉家常。
「這些規矩，何婆婆說了，五十年沒人用過。我是現學的，學了一天一夜，做了兩頁筆記。」
說完他拍了拍包袱，
「就在這兒，趙前輩要是想看，我可以借給您。」
趙鐵嘴的臉紅一陣白一陣，嘴唇動了動，愣是沒說出話來。保溫杯里的茶都涼了，手還僵在那兒。
台下有人憋不住，「噗嗤」一聲笑出來。
周知禮也不看他，轉身對方志遠拱了拱手：「方先生，我先找個位子坐下。」
方志遠笑眯眯地點頭，心裡對這後生又高看了幾分。
不驕不躁，軟硬不吃，有兩把刷子。
研討會繼續進行。
各地知客輪流發言，介紹本地的喪葬習俗。
東北的老知客講「領魂幡」，
說他們那邊喪事上要掛三十六道幡，每道幡的顏色位置都有講究，掛錯了一道，亡者就找不著回家的路。
西北的知客講「唱孝歌」，
說他們那邊守靈時要唱一整夜，孝子孝女輪流唱，唱到嗓子啞了繼續唱，唱得亡者在那頭聽見，才肯安心上路。
閩南的知客講「做功德」，
那邊的喪事，要請道士做七天七夜的法事，光是念經就要念三萬多字的《度人經》……
周知禮聽得入神。
這些東西，他以前都沒接觸過。知客這行當，講究一個「博」字。見識得越多，事辦得越穩當。
他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，一邊聽一邊記，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。
坐在旁邊的年輕知客探頭看了一眼，有些驚訝，這年頭還有人記筆記？
周知禮頭也沒抬，把本子往懷裡挪了挪，繼續寫。
下午四點，研討會結束。
眾人三三兩兩往場外走，有人約著晚上喝酒，有人交換地址以後聯繫。
這種場合，乾的就是人情買賣，真正能學到的東西不多，但認識的人多。
周知禮不愛湊這個熱鬧，收拾好東西準備走。
剛走到門口，身後有人叫住他。
「周師傅？」
這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，聽著像是西南那邊的。
周知禮轉過身，一眼就愣住了。
叫他的是一個中年男人，四十來歲，皮膚黝黑，身材不高，肩膀很寬，壯實得像頭牛。
最扎眼的是他的穿著，一身藍黑色的民族服飾，布料粗糙，針腳卻密實，衣襟和袖口繡著繁複的銀色花紋，在燈光下閃閃發亮。
腰間繫著一條寬腰帶，掛著一個牛角做的菸袋鍋子。頭上包著青色帕子，耳垂墜著兩隻銀耳環，比女人戴的還大。
這打扮，在省城街上走，回頭率得有百分之兩百。
「您是……」周知禮問。
「我姓龍，是黔東南苗寨的村長。」中年男人上前一步，眼睛直直盯著周知禮，「聽說您是錢德順的徒弟，特意來找您。」
周知禮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苗寨？黔東南？那可是幾千里地之外，光坐火車就得兩天兩夜。
這人大老遠跑來找他，怕不是什么小事兒。
「龍村長，您找我有什麼事？」
龍村長的臉色沉了下來，眼眶微微泛紅，喉結動了動。
「我們寨子的老祭司，去世了。老祭司叫龍天佑，活了八十三歲，一輩子主持苗寨的喪葬儀式，是我們全寨子最尊敬的人。」
周知禮心裡微微嘆了口氣。
喪事，又是喪事。
幹這行的，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死人和死人的親眷。
「原本我們那邊能辦這事兒，可老祭司臨終前留了一句話......」
周知禮心裡咯噔一下，出什麼事了？
還沒等他開口問，走廊里的議論聲就飄進了耳朵。
「那就是周知禮？就他？」
「可不是嘛，辦船葬那個。聽說張局長親自握著他的手，連說了三個好字！」
「嘖嘖，一個外地人，愣是把水鄉幾十年沒人辦過的老規矩給撿起來了。這回可出了大風頭了……」
周知禮這才明白過來：船葬的事，傳到這兒來了。
他沒理會那些目光，加快腳步走向會議廳。
走了兩步，又聽見身後有人嘀咕了一句：「年輕人，能耐是有，就是不知道壓不壓得住……」
周知禮腳步一頓，沒回頭，繼續往前走。
壓不壓得住？那得看本事！
別人的嘴，他管不了。
會議廳里，方志遠正在主持討論，手裡拿著一份材料念念有詞。
周知禮從側門進去，想找個角落先坐下，沒想到方志遠眼尖，一眼就瞅見他了。
「知禮回來了！」
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拍，站起身招手，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擠到一塊兒去了。
這一嗓子，全場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。
周知禮暗叫一聲糟糕，硬著頭皮走上前。
「各位，這位就是周知禮。」
方志遠一把拉住他的胳膊，像展示什麼寶貝似的。
「前幾天去水鄉辦船葬的，就是他。兩天時間，從頭學，現場辦，一點岔子沒出。這種學習精神，這種對民俗的尊重，值得咱們所有人學習！」
話音落下，掌聲稀稀拉拉響起來。
周知禮掃了一眼台下，發現鼓掌的大多是些年輕面孔，年紀大的幾位，臉色就複雜多了。有微微點頭的，有皮笑肉不笑的，還有壓根不抬眼皮的。
這行就是這樣。
同行相輕，誰也不服誰！
周知禮拱手致謝，聲音不卑不亢：
「方先生過獎了。船葬能辦成，全靠何婆婆和李爺爺手把手教。我就是個跑腿的，照著規矩做事罷了。」
「謙虛了，何婆婆那邊我派人去慰問過了，老人家很高興，說你是她見過最有靈氣的後生。」
方志遠笑著擺手，剛要讓他落座，角落裡突然響起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。
「方先生，話可別說太滿。」
周知禮循聲望去。
是趙鐵嘴。
他坐在最後一排，翹著二郎腿，手裡捏個保溫杯，杯蓋都沒擰上，騰騰冒著熱氣。
「船葬這種東西，規矩簡單，流程也不複雜。」
「無非是坐船走水路，比陸地上的喪事省事多了。周師傅能辦成，也是僥倖。換了別人去，未必辦不好。」
會場一下子安靜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在趙鐵嘴和周知禮之間來回掃，像看戲似的。
周知禮沒有生氣。他看了趙鐵嘴兩秒，忽然笑了。
「趙前輩說得對。」
這話一出，趙鐵嘴愣了一下，他沒想到周知禮會順著說。
「船葬確實比陸地喪事簡單，前提是你要懂得那些規矩。可問題是，趙前輩，您懂嗎？」
趙鐵嘴的臉一下子漲紅了，茶杯蓋子停在半空，沒磕下去。
他當然不懂。
當初要是懂，就不會讓周知禮去出這個風頭了。
「引魂船下水時辰怎麼定？紙紮船頭朝哪個方向燒？水路上遇見橋要怎麼過？送葬的人什麼時候跪，什麼時候起？」
周知禮一連串問題拋出去，語氣平淡，像在拉家常。
「這些規矩，何婆婆說了，五十年沒人用過。我是現學的，學了一天一夜，做了兩頁筆記。」
說完他拍了拍包袱，
「就在這兒，趙前輩要是想看，我可以借給您。」
趙鐵嘴的臉紅一陣白一陣，嘴唇動了動，愣是沒說出話來。保溫杯里的茶都涼了，手還僵在那兒。
台下有人憋不住，「噗嗤」一聲笑出來。
周知禮也不看他，轉身對方志遠拱了拱手：「方先生，我先找個位子坐下。」
方志遠笑眯眯地點頭，心裡對這後生又高看了幾分。
不驕不躁，軟硬不吃，有兩把刷子。
研討會繼續進行。
各地知客輪流發言，介紹本地的喪葬習俗。
東北的老知客講「領魂幡」，
說他們那邊喪事上要掛三十六道幡，每道幡的顏色位置都有講究，掛錯了一道，亡者就找不著回家的路。
西北的知客講「唱孝歌」，
說他們那邊守靈時要唱一整夜，孝子孝女輪流唱，唱到嗓子啞了繼續唱，唱得亡者在那頭聽見，才肯安心上路。
閩南的知客講「做功德」，
那邊的喪事，要請道士做七天七夜的法事，光是念經就要念三萬多字的《度人經》……
周知禮聽得入神。
這些東西，他以前都沒接觸過。知客這行當，講究一個「博」字。見識得越多，事辦得越穩當。
他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，一邊聽一邊記，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。
坐在旁邊的年輕知客探頭看了一眼，有些驚訝，這年頭還有人記筆記？
周知禮頭也沒抬，把本子往懷裡挪了挪，繼續寫。
下午四點，研討會結束。
眾人三三兩兩往場外走，有人約著晚上喝酒，有人交換地址以後聯繫。
這種場合，乾的就是人情買賣，真正能學到的東西不多，但認識的人多。
周知禮不愛湊這個熱鬧，收拾好東西準備走。
剛走到門口，身後有人叫住他。
「周師傅？」
這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，聽著像是西南那邊的。
周知禮轉過身，一眼就愣住了。
叫他的是一個中年男人，四十來歲，皮膚黝黑，身材不高，肩膀很寬，壯實得像頭牛。
最扎眼的是他的穿著，一身藍黑色的民族服飾，布料粗糙，針腳卻密實，衣襟和袖口繡著繁複的銀色花紋，在燈光下閃閃發亮。
腰間繫著一條寬腰帶，掛著一個牛角做的菸袋鍋子。頭上包著青色帕子，耳垂墜著兩隻銀耳環，比女人戴的還大。
這打扮，在省城街上走，回頭率得有百分之兩百。
「您是……」周知禮問。
「我姓龍，是黔東南苗寨的村長。」中年男人上前一步，眼睛直直盯著周知禮，「聽說您是錢德順的徒弟，特意來找您。」
周知禮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苗寨？黔東南？那可是幾千里地之外，光坐火車就得兩天兩夜。
這人大老遠跑來找他，怕不是什么小事兒。
「龍村長，您找我有什麼事？」
龍村長的臉色沉了下來，眼眶微微泛紅，喉結動了動。
「我們寨子的老祭司，去世了。老祭司叫龍天佑，活了八十三歲，一輩子主持苗寨的喪葬儀式，是我們全寨子最尊敬的人。」
周知禮心裡微微嘆了口氣。
喪事，又是喪事。
幹這行的，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死人和死人的親眷。
「原本我們那邊能辦這事兒，可老祭司臨終前留了一句話.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