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紅白事相遇，誰讓誰？
嗩吶聲、鑼鼓聲，隔著老遠就傳過來了。
他抬頭一看，心裡猛地一沉。
前面的河道上，駛來一隊船。
三條大船，首尾相連，船頭掛著大紅綢子，船上坐著穿紅衣的人。嗩吶吹得震天響，還有人在喊：「新娘子來嘍！」
迎親船隊。
紅白相遇，大忌！
周知禮腦子飛速轉動。陸地上紅白相遇，規矩是讓路的讓路，不讓路的就等著。
但水鄉不一樣啊，河道就這麼寬，兩隊大船不可能錯身而過。
硬擠，可能撞船；
停著不動僵持，容易誤時辰。
「怎麼辦？」王老三急了，「周師傅，前面堵住了！」
周知禮沒慌，他想起何婆婆的話：
「水鄉的紅白相遇，有水鄉的解法。喪船讓路，但不能讓得卑微。讓的時候要喊上一句話，化解晦氣。」
「靠岸，讓迎親船隊先過！」
王老三愣了一下，但還是立刻撐篙，大船往岸邊靠去。
對面的迎親船隊看見喪船讓路，嗩吶聲停了一瞬。
眼看著兩隊船越來越近，迎親船隊的打頭船已經到了跟前。
周知禮定眼一看，船頭站著一個穿紅衣的新郎官，二十出頭，濃眉大眼，正一臉緊張地看著這邊。
就在兩船即將錯身而過時，周知禮站在船頭大喊：
「紅白相讓，各得其所！」
聲音洪亮有力，蓋過了嗩吶和鑼鼓聲。
「新人大吉，百年好合！」
「亡者安息，一路走好！」
這話一出，迎親船隊上的人都愣住了。嗩吶停了，鑼鼓也停了，所有人都看向周知禮。
周知禮迎著眾人目光，拱了拱手。
那紅衣新郎官愣了好一會兒，拱手回禮：「多謝！老人家一路走好！新人在這裡給老人家磕頭了！」
說著，他真的跪下來，朝著喪船的方向，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。
兩隊船錯身而過。
紅衣新郎往東，白帆喪船往西。
各走各的路。
船隊過去後，張局長走到周知禮身邊，眼眶通紅，聲音哽咽：
「我娘活著的時候，最見不得紅白相衝。她老說各有各的喜，各有各的悲，互相尊重才是正理。您剛才那幾句話……要是我娘聽見了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，扭過頭，抹了把眼睛。
周知禮輕聲道：「老太太在天有靈，一定聽見了。」
張局長點點頭，眼眶又紅了：「我……選對人了。」
下午，太陽西斜。
喪船又過了四座橋，終於來到最後一段水路，阿水指著遠處喊道。
「前面就快到了！」
周知禮順著他手指看去，遠處岸邊，隱約能看見一座小村莊。白牆灰瓦，綠樹掩映，和一路上見過的村莊沒什麼兩樣。
但對張局長來說，那是不一樣的。
那是他母親的故鄉。
是老人家日思夜想了六十年的地方。
是她臨終前最後的心愿。
船越來越近，岸邊的景象也越來越清晰。
碼頭上站滿了人。
老的，少的，男的，女的，都穿著素衣，扎著白頭繩，在岸邊等著。他們聽說張家老太太要回鄉安葬，一大早就來碼頭候著了。
「準備靠岸！」
王老三放慢船速，大船緩緩向碼頭靠攏。
周知禮從包袱里拿出三個炮仗，遞給阿水：「點火。」
阿水接過，用火摺子點燃引線。
「嘭！」
第一聲炮響，在水面上迴蕩，驚起一群水鳥。
周知禮高聲道：
「第一炮，通知土地爺，張家老太太歸鄉！」
「嘭！」
「第二炮，通知祖宗，後人送親人回家！」
「嘭！」
「第三炮，通知老太太……」
周知禮的聲音忽然哽住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用盡全身的力氣：
「您到家了！」
三聲炮響完，大船穩穩停靠在碼頭。
岸上的鄉親們一下子哭出了聲。
「老姐姐回來了！」
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撲到碼頭邊上，伸著手，像是要去摸棺材。她的眼淚流了一臉，嘴裡念叨著：
「六十年……六十年啊……你可算回來了……」
哭聲此起彼伏，響徹整個碼頭。
張局長站在船頭，看著故鄉的土地，看著來迎接的鄉親們。
終於忍不住，「撲通」一聲跪在船板上，朝著岸上故鄉的方向，嚎啕大哭：「娘，兒子把您送回來了……」
周知禮站在一旁，眼眶也紅了。
接下來的事，就是下葬了。
棺材抬上岸，送到早就挖好的墓穴前。
墓穴在村後的山坡上，緊挨著張家的祖墳。旁邊是老太太的父母、兄弟，都是幾十年前入土的老墳，墳頭上長滿了荒草。
周知禮主持儀式，一樣樣安排。
落棺。
八個壯漢抬著棺材，一步一步走下墓穴。棺材落進坑裡，發出「咚」的一聲。
撒五穀。
張局長親手撒下五穀，稻、黍、稷、麥、豆，一樣一樣撒在棺材上。
填土。
泥土一鍬一鍬落下去，漸漸蓋住棺材。那金色的壽衣，黑色的棺木，被泥土一點一點掩埋，直到什麼都看不見。
立碑。
石碑立起來了，上面刻著：「張門李氏，諱秀蘭。」
燒紙。
火光沖天，紙錢在火里化成灰燼，一點一點飄向天空。
太陽落山時，張局長的母親終於入土為安。
墳頭面朝著村子，面朝著那條她走了六十年才走完的回家路。
船葬喪事，圓滿結束。
鄉親們漸漸散去，只剩下張家人還站在墳前。
張局長站在墳前，久久不願離去。
周知禮站在一旁，默默等著。
過了很久，張局長才轉過身來。他紅腫著眼睛，走到周知禮面前，深深鞠了一躬，「周師傅，多謝您。」
周知禮連忙扶住他：「局長折煞我了。」
張局長直起身，鄭重地看著他：「我娘這輩子最大的心愿，就是回老家。六十年了，她想了六十年，盼了六十年。」
「現在……心愿了了，我這當兒子的，也能安心了。」
他握住周知禮的手，用力搖了搖：
「周師傅，您是高人。不光規矩懂得全，更難得的是有心。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，儘管開口，只要我張某人能辦到的，絕不推辭。」
周知禮心裡一動。
張局長是省水利局的一把手，在省里有頭有臉的人物。
這句話，分量不輕。
「多謝局長。」他拱手致謝，「這次能辦好這場喪事，也是託了何婆婆和李爺爺的福，是他們教了我船葬的規矩。」
張局長點點頭：「我知道，改天我會親自登門拜謝。」
他又看了周知禮一眼，眼裡多了幾分期許。
「周師傅，你年輕有為，前途不可限量。好好干，省城還有更大的舞台等著你。」
「我會的。」
周知禮會心一笑，轉過身，往回走去。
次日，周知禮回到省城的時候，研討會已經進行到第三天了。
他是坐夜班火車回來的，一宿沒睡好，眼眶有些發青。下了車連招待所都沒回，直接拎著包袱往民俗協會趕。
剛走進民俗協會的大門，就感覺不對勁。
他抬頭一看，心裡猛地一沉。
前面的河道上，駛來一隊船。
三條大船，首尾相連，船頭掛著大紅綢子，船上坐著穿紅衣的人。嗩吶吹得震天響，還有人在喊：「新娘子來嘍！」
迎親船隊。
紅白相遇，大忌！
周知禮腦子飛速轉動。陸地上紅白相遇，規矩是讓路的讓路，不讓路的就等著。
但水鄉不一樣啊，河道就這麼寬，兩隊大船不可能錯身而過。
硬擠，可能撞船；
停著不動僵持，容易誤時辰。
「怎麼辦？」王老三急了，「周師傅，前面堵住了！」
周知禮沒慌，他想起何婆婆的話：
「水鄉的紅白相遇，有水鄉的解法。喪船讓路，但不能讓得卑微。讓的時候要喊上一句話，化解晦氣。」
「靠岸，讓迎親船隊先過！」
王老三愣了一下，但還是立刻撐篙，大船往岸邊靠去。
對面的迎親船隊看見喪船讓路，嗩吶聲停了一瞬。
眼看著兩隊船越來越近，迎親船隊的打頭船已經到了跟前。
周知禮定眼一看，船頭站著一個穿紅衣的新郎官，二十出頭，濃眉大眼，正一臉緊張地看著這邊。
就在兩船即將錯身而過時，周知禮站在船頭大喊：
「紅白相讓，各得其所！」
聲音洪亮有力，蓋過了嗩吶和鑼鼓聲。
「新人大吉，百年好合！」
「亡者安息，一路走好！」
這話一出，迎親船隊上的人都愣住了。嗩吶停了，鑼鼓也停了，所有人都看向周知禮。
周知禮迎著眾人目光，拱了拱手。
那紅衣新郎官愣了好一會兒，拱手回禮：「多謝！老人家一路走好！新人在這裡給老人家磕頭了！」
說著，他真的跪下來，朝著喪船的方向，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。
兩隊船錯身而過。
紅衣新郎往東，白帆喪船往西。
各走各的路。
船隊過去後，張局長走到周知禮身邊，眼眶通紅，聲音哽咽：
「我娘活著的時候，最見不得紅白相衝。她老說各有各的喜，各有各的悲，互相尊重才是正理。您剛才那幾句話……要是我娘聽見了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，扭過頭，抹了把眼睛。
周知禮輕聲道：「老太太在天有靈，一定聽見了。」
張局長點點頭，眼眶又紅了：「我……選對人了。」
下午，太陽西斜。
喪船又過了四座橋，終於來到最後一段水路，阿水指著遠處喊道。
「前面就快到了！」
周知禮順著他手指看去，遠處岸邊，隱約能看見一座小村莊。白牆灰瓦，綠樹掩映，和一路上見過的村莊沒什麼兩樣。
但對張局長來說，那是不一樣的。
那是他母親的故鄉。
是老人家日思夜想了六十年的地方。
是她臨終前最後的心愿。
船越來越近，岸邊的景象也越來越清晰。
碼頭上站滿了人。
老的，少的，男的，女的，都穿著素衣，扎著白頭繩，在岸邊等著。他們聽說張家老太太要回鄉安葬，一大早就來碼頭候著了。
「準備靠岸！」
王老三放慢船速，大船緩緩向碼頭靠攏。
周知禮從包袱里拿出三個炮仗，遞給阿水：「點火。」
阿水接過，用火摺子點燃引線。
「嘭！」
第一聲炮響，在水面上迴蕩，驚起一群水鳥。
周知禮高聲道：
「第一炮，通知土地爺，張家老太太歸鄉！」
「嘭！」
「第二炮，通知祖宗，後人送親人回家！」
「嘭！」
「第三炮，通知老太太……」
周知禮的聲音忽然哽住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用盡全身的力氣：
「您到家了！」
三聲炮響完，大船穩穩停靠在碼頭。
岸上的鄉親們一下子哭出了聲。
「老姐姐回來了！」
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撲到碼頭邊上，伸著手，像是要去摸棺材。她的眼淚流了一臉，嘴裡念叨著：
「六十年……六十年啊……你可算回來了……」
哭聲此起彼伏，響徹整個碼頭。
張局長站在船頭，看著故鄉的土地，看著來迎接的鄉親們。
終於忍不住，「撲通」一聲跪在船板上，朝著岸上故鄉的方向，嚎啕大哭：「娘，兒子把您送回來了……」
周知禮站在一旁，眼眶也紅了。
接下來的事，就是下葬了。
棺材抬上岸，送到早就挖好的墓穴前。
墓穴在村後的山坡上，緊挨著張家的祖墳。旁邊是老太太的父母、兄弟，都是幾十年前入土的老墳，墳頭上長滿了荒草。
周知禮主持儀式，一樣樣安排。
落棺。
八個壯漢抬著棺材，一步一步走下墓穴。棺材落進坑裡，發出「咚」的一聲。
撒五穀。
張局長親手撒下五穀，稻、黍、稷、麥、豆，一樣一樣撒在棺材上。
填土。
泥土一鍬一鍬落下去，漸漸蓋住棺材。那金色的壽衣，黑色的棺木，被泥土一點一點掩埋，直到什麼都看不見。
立碑。
石碑立起來了，上面刻著：「張門李氏，諱秀蘭。」
燒紙。
火光沖天，紙錢在火里化成灰燼，一點一點飄向天空。
太陽落山時，張局長的母親終於入土為安。
墳頭面朝著村子，面朝著那條她走了六十年才走完的回家路。
船葬喪事，圓滿結束。
鄉親們漸漸散去，只剩下張家人還站在墳前。
張局長站在墳前，久久不願離去。
周知禮站在一旁，默默等著。
過了很久，張局長才轉過身來。他紅腫著眼睛，走到周知禮面前，深深鞠了一躬，「周師傅，多謝您。」
周知禮連忙扶住他：「局長折煞我了。」
張局長直起身，鄭重地看著他：「我娘這輩子最大的心愿，就是回老家。六十年了，她想了六十年，盼了六十年。」
「現在……心愿了了，我這當兒子的，也能安心了。」
他握住周知禮的手，用力搖了搖：
「周師傅，您是高人。不光規矩懂得全，更難得的是有心。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，儘管開口，只要我張某人能辦到的，絕不推辭。」
周知禮心裡一動。
張局長是省水利局的一把手，在省里有頭有臉的人物。
這句話，分量不輕。
「多謝局長。」他拱手致謝，「這次能辦好這場喪事，也是託了何婆婆和李爺爺的福，是他們教了我船葬的規矩。」
張局長點點頭：「我知道，改天我會親自登門拜謝。」
他又看了周知禮一眼，眼裡多了幾分期許。
「周師傅，你年輕有為，前途不可限量。好好干，省城還有更大的舞台等著你。」
「我會的。」
周知禮會心一笑，轉過身，往回走去。
次日，周知禮回到省城的時候，研討會已經進行到第三天了。
他是坐夜班火車回來的，一宿沒睡好，眼眶有些發青。下了車連招待所都沒回，直接拎著包袱往民俗協會趕。
剛走進民俗協會的大門，就感覺不對勁。